下午五点,我伫立在工行市分行大楼的门前。
此地我并非初次涉足,往昔多是陪同陆沉舟前来。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光芒万丈,行长总会亲自迎至电梯口,一声声“陆总”叫得热络,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然而,今时不同往。
我在门口足足伫立了十分钟,接连拨打了三通电话,刘行长方才差遣秘书下楼来迎我。秘书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姓张,脸上挂着公式化的职业笑容:“沈董,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刘行长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刚刚才结束。”
我微微点头,默默跟着他向内走去。大堂里人涌动,喧闹嘈杂。有人在排队取号,有人正办理业务,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的油墨味与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电梯径直升至八楼。
行长办公室位于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张秘书抬手轻敲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刘行长正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看着文件。听闻声响,他抬起头,缓缓摘下老花镜,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哎呀,沈董,真是稀客啊!”
他起身与我握手。他的手掌肥厚绵软,握上去轻飘飘的,仿若握着一团棉花。
“刘行长,”我说道,“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快请坐,快请坐。”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办公室宽敞气派,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其间还陈列着几个熠熠生辉的奖杯。茶桌上摆放着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正袅袅冒着热气。
刘行长踱步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而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泡茶。他的动作娴熟且讲究,洗茶、烫杯、倒水,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沈董尝尝,这可是今年的铁观音,是朋友特意从福建带过来的。”他递过来一小杯。
我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茶,自然是好茶,可此刻的我,实在无心品鉴。
“刘行长,”我放下茶杯,直入主题,“我今前来,是想与您聊聊陆氏与贵行的贷款事宜……”
“哎呀,这个事儿啊,”刘行长打断我,脸上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无奈,“沈董,不瞒您说,我们行里最近也在慎重研究。陆氏如今这情形……您也清楚,上头风控抓得愈发严格,像这种管理层出现重大变动的公司,贷款审核必定会从严把控。”
我直视着他:“刘行长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刘行长身子往后一靠,神色凝重,“你们那笔三个亿的贷款,下个月即将到期,恐怕要……暂缓续贷。当然,并非是说彻底不给续贷,只是需要重新评估,走一走流程。”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三个亿,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陆氏如今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金不足一个亿,倘若这笔贷款无法顺利续上,下个月员工的工资都将难以发放。
“刘行长,”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陆氏的情况确实有所变动,但我已然接手,公司目前运转一切正常。西郊科技园进展顺遂,新能源那边也……”
“沈董,”刘行长摆了摆手,笑容微微淡去,“这些情况我都知晓。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我们得对广大储户负责,对吧?如今陆氏股价一路下跌,市场上到处都在传言你们内部存在问题,在这种形势下,让我们继续放贷,风险实在太大了。”
他稍作停顿,又为我斟了一杯茶:“不过呢,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办法?”
“如果……”他目光紧紧锁住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您能拿出些资产做抵押。比如说……您手中那百分之三十五的陆氏股份?”
我紧紧盯着他,沉默不语。
办公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清晰可辨。茶香在空气中悠悠飘散,本应让人感到惬意,此刻我却只觉阵阵寒意。
“刘行长的意思是,让我把股份质押给银行?”我问道。
“并非是质押给银行,”刘行长微微一笑,解释道,“只是做个形式上的质押。待陆氏情况稳定下来,贷款审批通过后,随时都可以解押。对您而言,不过是签个字的事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心里明白,这字一旦签下,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便如同握在了银行的掌心。届时,莫说续贷,银行若想抛售我的股份,我本无力阻拦。
“刘行长,”我缓缓放下茶杯,“这个条件,恐怕我难以答应。”
刘行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沈董,那这事儿可就难办了。行里的规矩摆在那儿,我也着实无能为力。”
我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便不再打扰刘行长了。”
“沈董,”他在我身后说道,“我劝您再慎重考虑考虑。三个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以陆氏现在的状况,除了我们行,还有哪家银行敢轻易放贷?”
我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厚厚的地毯吸去了我所有的脚步声。电梯门开开合合,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面容——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冷峻。
来到一楼大堂,我正准备往外走,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赵董。
我赶忙接起:“喂?”
“沈董,”赵董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您现在在哪儿?赶紧回公司,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王振国带着十几个人来了,此刻正堵在公司大堂,叫嚷着要见您。保安本拦不住,这事儿已经惊动媒体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快步走出银行大楼。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漆黑,街灯纷纷亮起,马路上的车流拥堵不堪。我赶忙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陆氏大楼的地址。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立刻给周助理打电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王振国在大堂大吵大闹,声称我们拖欠工程款,非要讨个说法。”周助理的声音压得极低,“已经有记者赶到现场,正在拍照。沈董,您要不……先别回来?”
“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果断说道,“通知保安部,让他们务必维持好秩序,但千万不要动手。另外,叫法务部的人即刻下楼,带上所有与王振国公司签订的合同文件。”
“好的,沈董。”
挂断电话,我望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宛如一个巨大而华丽的面具,掩盖着无数的秘密与算计。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在陆氏大楼门口缓缓停下。
还未下车,我便看到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王振国那件花哨的衬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对着几个保安指手画脚,大声嚷嚷着什么。
我付了车钱,推开车门,走下车来。
夜晚的寒风凛冽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紧了紧外套,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
嘈杂的声音瞬间扑面而来。
“叫沈清辞出来!躲着不露面算什么本事!”王振国扯着嗓子大喊,声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痞气,“陆沉舟在的时候,工程款向来都是按时结清的!如今换了个女人当家,就想赖账?没门儿!”
保安们将他团团围住,却又不敢贸然靠近。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个个身材魁梧,把保安们挡在外面。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不停拍照。
我拨开人群,稳步走了过去。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王振国看到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嚣张的笑容:“哟,沈董终于肯现身了?”
“王总,”我站定,直视着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在此处大吵大闹?”
“好好说?”王振国向前跨了一步,离我极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烟味和酒味,“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邮件?你回过我一次吗?沈清辞,你别以为坐上了陆沉舟的位子,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的脸上。
保安们见状,想要上前阻拦,我抬手制止了他们。
“王总,”我声音平静如水,“您说我们拖欠工程款,可有证据?”
“证据?”王振国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哗啦”一声摔在我面前,“合同在这儿!付款记录也在这儿!最后一笔八百万,说好上个月底支付,可到现在连一分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纸张散落一地。我弯腰捡起一张,是工程款结算单,上面赫然盖着财务部的印章,还有孙总监的签名。
我抬起头:“这笔款项为何没有支付?”
“问你们财务去啊!”王振国吼道,“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怎么,现在想耍赖?”
周围的人群开始动起来。记者们纷纷将镜头对准我,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看了看地上的纸张,又看了看王振国:“王总,这笔款项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倘若确实是我们应当支付的,一分钱都不会少您的。”
“查清楚?”王振国冷笑一声,“等你们查清楚,我公司早就倒闭了!今天要么给钱,要么……”
“要么怎样?”
一个虚弱却又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过头。
陆沉舟坐在轮椅上,由护士缓缓推着,从电梯方向过来。他头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如纸,但双眼炯炯有神,直直地盯着王振国。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如同死寂之地,连一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记者们都仿佛忘记了手中的相机,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振国张着嘴,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满脸惊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振国,”陆沉舟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那八百万,是你该拿的吗?”
“陆……陆总……”王振国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怎么……”
“我怎么醒了?”陆沉舟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丝冰冷,“是不是很失望?”
王振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陆沉舟缓缓转向我,眼神复杂难测:“沈董,王振国公司那笔工程款,是我让财务压下的。因为他上一期工程偷工减料,验收本没有通过。”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出车祸前,正打算他。”
我看看陆沉舟,又看看王振国。
王振国呆立在原地,额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都往后退了一步。
“王总,”我说,“听到了吗?”
王振国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我,最后猛地转身,拼命挤开人群,仓皇往外走去。
他那帮手下也赶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记者们还想围过来采访,被保安们阻拦在外。
大堂里只剩下我、陆沉舟,以及推着他的护士。
我缓缓走上前,在轮椅前停住。
“你醒了。”我轻声说道。
“嗯。”陆沉舟凝视着我,眼神平静如水,“听说你接了我的位子。”
“只是临时的。”
“得不错。”他说。
我没有回应。
夜风吹拂进来,旋转门不停地转动。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大概是有人报了警。
“我该回医院了。”陆沉舟说道。
护士推着他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下,抬起头看着我。
“清辞,”他的声音极轻,却仿佛重若千钧,“对不起。”
随后,轮椅缓缓前行,消失在旋转门外。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大堂里空荡荡的,唯有保安们在默默收拾着残局。刚才那一场闹剧,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一切便都消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一看,是刘行长发来的短信:“沈董,刚才的事我听说了。那笔贷款的事,我们再谈谈?”
我盯着那条短信,沉思良久。
然后,我缓缓打字回复:“好,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
发完消息,我抬起头。
透过玻璃门望去,城市的夜景依旧绚烂夺目。灯火辉煌的大楼、川流不息的车流,以及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交易与算计,一切都在继续。
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坚定地站在这里,一步一个脚印地继续前行。
因为我深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