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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陆沉舟的律师姓周,年约五十余岁,是个极为讲究的男人。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油亮整齐,仿佛每一都服服帖帖地听从指挥;身上的西装笔挺得如同刚从熨烫机中取出,线条笔直而硬朗,就连落座后,整个人都如同精心雕琢的雕塑一般,纹丝不动,嘴角那恰到好处的弧度,精准得好似用尺子精心度量过。

他将谈判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端酒店的行政酒廊。落地窗外,壮阔的江景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江水悠悠流淌,波光粼粼。角落处,钢琴师正专注地弹奏着舒缓的曲子,音符如同灵动的,在空气中跳跃、盘旋。空气中,咖啡的醇厚香气与雪茄的独特气息相互交融,营造出一种既高雅又略带压抑的氛围。沈清辞踏入酒廊时,周律师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饮去了一半。

“沈小姐。”他抬起头,动作优雅地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中透着职业性的冷峻与审视,“请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从容落座,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今的她,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着黑色阔腿裤,简约而不失大方。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唯有唇上那一抹润唇膏,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

“陆先生呢?”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陆先生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周律师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今由我全权代表他与您商谈。”

沈清辞微微点头,未再多言。

这时,服务生轻盈地走来,礼貌询问她需要喝点什么,她轻声回应要一杯温水。

“沈小姐,咱们不妨开门见山。”周律师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动作流畅地推到她面前,“这是陆先生提出的离婚方案,您过目一下。”

沈清辞并未立刻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沓文件,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您先看看。”周律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清辞这才缓缓伸手,拿起文件,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离婚方案的条件写得清晰明了:市中心一套面积达两百平的豪华公寓,经估值约一千两百万;一辆保时捷卡宴顶配车型,落地价两百多万;另外还有五百万现金。所有财产总计不到两千万。

而她所要求的,却是陆氏集团的半壁江山。

“就这些?”沈清辞放下文件,抬起眼眸,直直地看向周律师,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质疑。

周律师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质疑:“沈小姐,这些条件已然远超法律规定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标准。陆先生念及与您夫妻一场的情分,愿意额外给予您一笔丰厚的补偿,只希望您能与他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沈清辞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周律师,您从事离婚官司多久了?”

“算起来,已有二十年,经手的案件超过三百件。”周律师回答得脆利落,言语间透着一种资深从业者的自信。

“那您应该很清楚。”沈清辞端起水杯,轻抿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如果我真心想与他好聚好散,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律师凝视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想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洞悉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沈小姐,恕我直言。”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稳稳地放在桌上,摆出一副专业而严肃的姿态,“您所提出的要求,在法律层面缺乏足够的依据。陆氏集团是陆先生婚前创立的产业,尽管婚后公司有所增值,但在过去的三年里,您并未实际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也未曾做出具有实质性价值的贡献。在此情况下,要求分割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显然不太现实。”

“是吗。”沈清辞语气平淡,然而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倘若我参与了呢?”

周律师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什么?”

“我是说,如果这三年间,我参与了陆氏集团的经营事务呢?”沈清辞说着,从容地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动作沉稳地推到周律师面前,“您不妨看看这个。”

周律师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内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第一份是陆氏三年前某个地产的分析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沈清辞”三个字笔迹清秀且刚劲有力。第二份是两年前一次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在撰写人那一栏,同样写着“沈清辞”。第三份则是去年陆氏进军新能源领域的可行性报告,封面上负责人处,依旧是“沈清辞”的名字。

周律师逐页翻阅着文件,原本镇定的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淡定,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些,陆氏最终都顺利推进并获得了可观的收益。”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律师,您说说,这能不能算作‘实质性贡献’?”

“这……”周律师缓缓摘下眼镜,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与思考,“这些文件,陆先生知晓吗?”

“他知不知道,很重要吗?”沈清辞反问道,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周律师,“白纸黑字,签名盖章,样样俱全且真实有效。一旦走上法庭,这些便是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这三年来,我不仅参与了陆氏集团的经营,而且涉及的都是核心关键。”

周律师陷入了沉默,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将那些文件仔细翻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清辞:“沈小姐,看来您今前来,是抱定了决心。”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沈清辞神色平静,“只是陆沉舟总以为我在耍小脾气。”

周律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文件夹。

“我需要与陆先生沟通一下。”他说道。

“请便。”沈清辞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周律师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开始打电话。沈清辞坐在原地,姿态优雅地端起水杯,缓缓饮着水。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五彩斑斓的彩灯在黄昏的暮色中闪烁不定,宛如梦幻泡影。

钢琴师适时换了一首曲子,轻柔舒缓的《月光》在酒廊里流淌开来,如同清澈的溪水,漫过每一个角落。

大约过了十分钟,周律师结束通话,转身走了回来。他重新落座,此时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陆先生二十分钟后到。”他说道。

沈清辞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此刻,酒廊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身着正装的商务人士,他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服务生们在其间穿梭忙碌,托盘上的酒杯反射着水晶吊灯洒下的璀璨光芒,一闪一闪,如同夜空中的繁星。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窗外,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她和陆沉舟也常常流连于这样的场所。那时的他刚刚创业,成功拿下一个小,赚到了第一笔颇为可观的收入,满心欢喜地带着她来此庆祝。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兴奋地说:“清辞,等以后我飞黄腾达了,天天带你到这儿来。”

她微笑着问:“来这儿做什么呢?”

他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神中满是憧憬:“看风景啊。你瞧,多美。”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世间最美的风景,便是他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当初的自己太过天真愚蠢。

“清辞。”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沈清辞缓缓转过头。

只见他身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头发略显凌乱,似乎是匆忙赶来,来不及整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眼神中既有压抑的怒气,又有掩饰不住的不耐烦,还有一丝她一时难以读懂的情绪。

“陆先生。”周律师见状,连忙站起身来。

陆沉舟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后在沈清辞对面落座。这时,服务生上前询问他需要喝点什么,他语气略显烦躁地说:“威士忌,不加冰。”

“那些文件,”他紧紧盯着沈清辞,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的书房里。”沈清辞神色平静地回答,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怎么,你自己签署过的文件,都不记得了?”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然记得。

那些,每一个都是陆氏集团发展历程中的关键转折点。每个启动前,他总会将相关资料带回家中,与沈清辞一同探讨。她大学主修金融专业,眼光独到,思维清晰,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在方案中忽略的风险点。有时,他为了赶方案熬夜奋战,她便默默地陪伴在侧,一杯又一杯地为他煮着咖啡。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听取她的建议,甚至习惯了在文件上签署她的名字——那时的他觉得,反正两人是夫妻,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却未曾料到,如今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竟成为她手中用以反击的利刃。

“清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一些,试图挽回局面,“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别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我们这不正在谈吗?”沈清辞神色平静地回应道,“你的律师提出了你的条件,我也拿出了我的证据。现在,该轮到你重新出价了。”

陆沉舟紧紧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妥协的迹象。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那平静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他感到心慌意乱。

“你所要求的那些,本不可能。”他咬着牙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陆氏集团并非我一人独有,还有其他股东存在。倘若我给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公司必然会陷入混乱。”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沈清辞语气冷淡,“与我无关。”

“沈清辞!”陆沉舟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桌人纷纷侧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不甘,“你难道非要把我到绝路吗?”

“你到绝路?”沈清辞轻轻笑了,笑声中却透着彻骨的冰冷,“陆沉舟,你可知道,我爸抢救那天,我在医院门口跪了多久?”

陆沉舟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整整两个多小时。”沈清辞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当时雨下得很大,我全身都被雨水湿透了,手机也因进水而坏掉。最后,还是一位护士看不下去,把电话借给我,我才联系上王秘书。王秘书赶来后,签了字,交了钱,然后转告我:‘陆总让我跟您说,别闹了,回家等着。’”

她直直地看着陆沉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在为苏晚晚挑选生礼物,在陪她吃蛋糕,在温柔地哄她别哭。陆沉舟,那时的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会把我到何种境地?”

陆沉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些什么,然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

记得苏晚晚哭着向他展示手腕上的伤口,记得她那绝望的眼神和哭诉着“沉舟哥,我觉得活着好没意思”的话语,记得她紧紧抱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那一刻,他心软了,选择留下来陪伴她,却将沈清辞的电话抛诸脑后。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以为沈清辞会理解他的无奈,以为……她会一如既往地在原地等待着他。

“清辞,”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涩,“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想到爸的情况会如此危急,我以为……”

“你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沈清辞冷冷地替他把话说完,眼神中满是失望,“就像你以为我现在提出离婚只是在要挟你,以为我索要你一半身家是痴心妄想。”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那并非是恨,亦非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陆沉舟,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撞击着陆沉舟的心,“你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不知道我内心惧怕什么,甚至本不了解……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陆沉舟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撞击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

“那些文件,”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仅仅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依旧坚持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还有其他的证据。比如……你通过境外公司给王振国运输公司的那笔?”

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怎么会知道……”他刚说出半句话,猛地转头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赶忙摇头,示意自己并未透露任何消息。

“我怎么知道并不重要。”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来,拿起帆布包,眼神冷漠地看着陆沉舟,“重要的是,我确实知道。而且,我所知道的,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走到陆沉舟身边,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她的声音坚定而决绝,“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没有收到签好的协议,那么我们法庭上见。到那时,我所要求的,就远远不止这一半了。”

说罢,她毅然转身,朝着酒廊门口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背影挺直而坚毅,脑后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是在向过去的一切做着最后的告别。

陆沉舟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酒廊门口,心中突然涌起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那种空,并非源于愤怒,亦非出于不甘。

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陆先生?”周律师轻声唤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沉舟缓缓回过神来,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流下,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

“那些文件……”他声音沙哑地问道,“真的具有法律效力吗?”

周律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沈小姐坚持,这些证据对她极为有利。而且……倘若她手中真的握有您王振国公司的证据,那么事情将会变得更加棘手复杂。”

陆沉舟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幕已然完全降临。江对岸的灯火如繁星般亮起,交织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带。

景色很美,然而,此刻的他却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很久以前,沈清辞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还未结婚,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她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陆沉舟,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把你的江山全都拿走,一分一毫都不会留给你。”

当时的他,只是宠溺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傻丫头,我的就是你的,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开玩笑。

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始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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