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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如故人桃花》 · 枕溪听月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等席面的热闹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顾晏清却仍坐在原处,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没有随众人离开,而是寻了个间隙走到宋时熠身旁,声音放得低缓:“熠哥,我能跟桉哥儿聊几句吗?”

宋时熠抬眼看他。弟弟宋时桉与顾晏清刚定下亲事,婚书已换,名分已定。

他略一思忖——两人既已有了这层关系,即便被人瞧见单独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便点了点头:“去吧,他在灶屋那边。”

得了应允,顾晏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走向正与几位姐儿哥儿说话的宋时桉,并未停留,只是在经过他身侧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我在后院等你。”话音落下,人已若无其事的朝后院走去。

宋时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仍带着浅笑听身旁人说话,耳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他不动声色地又坐了片刻,才寻了个由头起身,步履看似从容,方向却明确地朝着那人等候的后院而去。

顾晏清独自立在墙边,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眼里那点焦灼的等待瞬间化成了温存的流光。

宋时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步上前,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有些重,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桉桉,”顾晏清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们终于定亲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数年的颠沛与等待。宋时桉心口一酸,想起了那些几乎被磋磨掉的时光——原本,顾家伯父未曾出事前,三媒六聘已悄悄备下,只待寻个最好的时机上门提亲。可后来,伯父在山上去世了,伯母一病不起,他眼前这个少年毅然披上冰冷的甲胄,去了九死一生的边关。

所有未尽的诺言,都被残酷的现实碾碎,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嗯,”宋时桉将侧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团圆,“我们定亲了。”

无需更多言语,这一个拥抱,一句应答,便足以慰藉所有错失的时光。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才缓缓分开。顾晏清理了理宋时桉鬓边微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的温和:“明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上山一趟,采些草药。”

顾晏清点点头,极其自然地接话:“我陪你去。正好……顺便打点猎物。”

宋时桉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点调侃的弧度:“打猎?你不是没学会吗?”

以前顾晏清被顾父送去隔壁村的老猎户赵师傅那里学打猎——赵师傅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却像鹰。他教他听风辨位,看兽迹,识草药。那段子,皮肤晒黑了,手心磨出了茧。

那时候顾父还给顾晏清做了一把弓,那把弓,说是顾父用老桑木做的,熬了几个通宵,手都磨出了泡。弓弦也是上好的牛筋。

只是后来顾家出事了,顾晏清打猎的手艺也只是学了个半吊子。

顾晏清低笑一声,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边关风沙磨砺出的锐气,随即又被眼前的温存化开。他微微俯身,平视着宋时桉:

“在军营中,跟那里来自天南地北的弟兄们摔打,学了几手近身搏斗的功夫,粗糙、但实用。应付山里的猎物应该是够用的,不然你以为上次那两只野鸡,和大雁怎么猎的。”

宋时桉闻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吧,我们明天一起上山。”

“嗯。”顾晏清低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存多珍藏一刻,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两人没再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后院。

宋时桉径直回到了还有些余温的灶屋,收拾起席面过后零散的碗筷,思绪却似乎还萦绕在那人身上。

顾晏清则寻到了正在堂屋与最后几位长辈说话的宋时熠,他静立一旁,待他们话隙,才上前一步,神色恭敬而坦然:“熠哥,时辰不早,我便先告辞了。”

宋时熠抬眼看他,点了点头:“路上当心。”

顾晏清微微颔首,不再多留,转身融入夕阳之中。

顾晏清回到自家略显清冷的院落,看了眼天色,暮色尚未四合。他未多做停留,取了早已备好的一份银钱,便转身出了门,径直往村东头的赵婶家走去。

至门前,他抬手轻叩门。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露出的却是徐彦那张带着几分讶异的脸。

“清哥?”徐彦显然没想到他会来,“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顾晏清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来找赵婶的,她在吗?”

“找我娘?”徐彦侧身将他让进院子,一边朝屋里扬声喊道,“娘!清哥来找您了!” 喊完又对顾晏清道,“她在灶房收拾呢,您稍等,我这就去叫她。”

赵婶闻声从灶屋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笑着打量顾晏清:“顾家小子,怎么得空过来了?”

顾晏清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赵婶,您叫我晏清就行。我是专程来给您送媒人钱的,这几次多亏您辛苦奔走。”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整齐封好的红封,双手递过去,“这是一两银子,您务必收下。”

赵婶一看,连连摆手,脸上显出几分局促:“哎呦,这可使不得!晏清啊,这太多了,我就是跑跑腿、传个话,哪能收这么多?你快拿回去!”

顾晏清却稳稳地拿着红封,声音沉稳恳切:“赵婶,您就收下吧。后面请期、成亲,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得要劳烦您再多费心持。这不仅是谢礼,也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听他这么说,想到后续确实还有诸多礼节需要媒人周旋,赵婶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红封,脸上笑开了花:“你这孩子,真是太客气了!放心,后面的事包在婶子身上,一定给你和桉哥儿办得妥妥帖帖!”

见赵婶收下,顾晏清心里也踏实了,便不再多留:“那好,赵婶,我就先回去了。”

赵婶热情地送他到院门口。顾晏清脚步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徐彦,发出了邀请:“徐彦,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叫上杨浦,你们要是方便,带上媳妇也行。咱们几个,确实好久没聚了。”

徐彦一听,很是爽快地应下:“好啊清哥!你定好子说一声,我们一定到!”

顾晏清点点头,这才转身,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暮色四合,小院寂静。

顾晏清独自坐在院中的木凳上,目光越过高墙,落在远处朦胧的山林轮廓上。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过面颊,他紧绷了一整的肩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这段时的种种在心头流转——家中的变故,边关的风沙,还有与宋时桉的重逢。那个曾以为远在天边的人,如今竟真真切切地与他系上了红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这是宋时桉给的信物。

“定亲了……”他低声自语。

不久后,那个笑起来眼如勾月的桉哥儿,就要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夫郎,在这个院子里与他一同迎接晨昏。想到这里,一丝笑意再也藏不住,从唇角悄悄溢出,在渐暗的暮色里漾开。

夜色渐浓,他起身舀水洗澡,洗去一身尘埃与疲惫。

吹熄油灯躺下时,窗外星河初现。他合上眼,明山间的模样与那人的身影一同入梦而来。

万籁俱寂,唯闻虫鸣。而远山深处,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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