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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如故人桃花》 · 枕溪听月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顾晏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愈发轻软:“我的事都说完了……现在该你告诉我,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吧。”

宋时桉的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副模样顾晏清太熟悉了——从前每次受了委屈,他也是这样抿着嘴,把所有心事都关在心里。

顾晏清没有勉强,只是往他身边挪近了些,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还记得从前我说过的话吗?”他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柔,“开心的,不开心的,我都愿意听。桉桉,我最喜欢听你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了。”

最后那句话,他用了从前的称呼,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几分怀念。

宋时桉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烛火又跳了一下,映亮他微微发红的眼角。那些独自守着的夜,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帘,对上顾晏清温柔的目光。

“你走后的头两年,子还如往常一般。”宋时桉的声音还有些涩,却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直到第三年,嫂子看着我一直在家白吃白住,家里还要多养一个孩子,怨气便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后来,她便开始张罗着想要把我嫁出去,好收些彩礼钱。”

他说得平静,顾晏清的手却猛地收紧。

“我不愿意嫁,我要等你回来,我答应过你的。”宋时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却让我哥夹在我和嫂子中间,左右为难。看着他那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他微微低下头:“后来,我便时常上山,挖些野菜,摘点野果,偶尔运气好能采到蘑菇和草药,多少补贴些家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晏清却能想象出那些子——春里蹲在溪边清洗沾泥的野菜,夏顶着烈寻觅野果,秋背着竹篓在深山里辨认草药,冬……冬该是多么难熬。

“直到前年,”宋时桉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弧度,“子才好过些。我采的药被镇上的善药堂看中,定了长久的口头约定。嫂子也不再提嫁人的事,我跟嫂子的关系也得到缓和,平时我也会帮嫂子照看孩子。”

宋时桉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顾晏清知道他有些事情没有说。比如,那些独自上山的子里,有没有遇到过危险,有没有在深夜因为疲惫和委屈偷偷哭过。

但顾晏清全都懂了。他想起刚才宋时桉只吃了两块糕点就放下,想起他安静地喝完那碗水的样子——这些习惯,都是在那些拮据的子里养成的。

顾晏清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将他的手完全包进掌心。那些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以后上山我都陪着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时桉抬眼看他,烛光在眼中微微晃动。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有些苦难不必细说,有些承诺也不必多言。此时此刻,一个眼神,一个握紧的手,便已足够。

提到宋时桉的嫂子,就不得不说一下宋时桉一家了。宋时桉的名字是他娘取的,他哥叫宋时熠,取光明炽盛之意。

他爹娘在兄弟俩很小的时候就相继离世,只剩他们两人相依为命。村里人看着两个孩子,心中不忍,是靠着每家接济才熬过来的,有时候这家送碗米,有时候那家赠捆柴,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后来,宋时熠长大了些,便去了镇上码头找活计,扛包卸货,什么活儿都。之后又拾掇起家里剩下的四亩地——原本有六亩的,爹娘去世时,为了凑办丧事,实在没法子,卖了两亩。后来,子就这么一点点见了光亮,还娶了隔壁村的赵桂香当媳妇。

而宋时桉小时候性子软,又没爹娘护着,他哥又忙着打工。所以时常被村里的孩童欺负。有一回,他被几个孩子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推推搡搡间,发髻也散了,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恰巧那天顾晏清跟着家里人路过,一眼就看见那个瘦小的孩子,顶着一头乱发,睁着一双红彤彤的桃花眼,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眼神里有害怕,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顾晏清心头莫名一软,当即上前赶跑了那些孩子。

从那以后,宋时桉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顾晏清身后。顾晏清去溪边摸鱼,他就在岸上抱着衣裳;顾晏清上树摘果,他就在树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等。

后来话便渐渐多了起来,会指着飞过的鸟雀问那是什么,会为摘到一捧甜浆果而笑得眉眼弯弯。

那双总是泛着水光的桃花眼里,渐渐盛满了亮晶晶的快乐,性子也一比一活泼,像是终于找到了倚靠的藤蔓,得以肆意地舒展枝叶,迎着光生长。

“说完不开心的,我们来说些开心的。”顾晏清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将方才的话又郑重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起的承诺,‘等我回来就娶你。’现在我回来了,桉桉,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直白得近乎莽撞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宋时桉被惊得心头一跳,脸颊霎时飞上红云,辣地烧起来。他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好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晏清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好!那你等我,明天我就去山上猎一对活雁,三天后就上你家提亲!你那天记得在家等我。”

“嗯,其实你不用猎大雁的,拿只其他家禽也可以的。”宋时桉声如蚊蚋。

顾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你等了我这么久,我要给你最好的。”

宋时桉头垂得更低了,说道:“知道了。”

静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依旧泛着红晕的脸,商量着问:“晏清哥,你明天去山上……能带上我吗?我得去采些草药,镇上的药铺等着要呢。”

顾晏清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宋时桉以为他不同意,连忙道:“你刚不是说过,我上山你会陪着我去吗?而且,这采药的活计,我也想继续做下去,这是一份长久的收入。”

说罢,他便抬起眼,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顾晏清被他这样的目光盯着,心头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终是松了口:“带你去可以,但得说好了,往后但凡上山,都必须叫我陪着,不然一切免谈。”

得了他这句准话,宋时桉眼里终于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话毕,夜色已深,檐角的月牙儿悄悄挂上了梢头。顾晏清望了望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温声道:“天这么黑,路上怕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宋时桉原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顾晏清家在村尾,宋时桉家在村子中央。两人并肩走在土地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两道墨痕般的影子在路面上轻轻摇曳,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夜风拂过,送来麦田里淡淡的禾香,草丛里的蛐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唱着。

到了宋家门前,顾晏清停下脚步:“快进去吧,夜深露重,早些歇息。”

宋时桉抬眼看他,月光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碎成温柔的星子。他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回去路上当心些。”

直到看着宋时桉推门入院,望着他的身影没入门内,听着门闩落下的轻响,顾晏清这才转身踏上归途。

月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留恋方才成双的影子。

这一夜,两个人都早早歇下了。他们都闭着眼,却都清醒地知道——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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