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夜幕初垂,暑热未散,大门便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顾晏清原本坐在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闻声立即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快步穿过院子,拉开门闩。月光如水,倾泻在门外那人的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影。
不等对方开口,顾晏清便伸手将人一把拉进怀里,抱着这个五年来一直想念的人。随即利落地关上门,将夏夜的喧嚣隔绝在外。
宋时桉被他紧紧抱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开始挣扎,握紧拳头一下下捶打他的背,力道却不重,更像是委屈的发泄,宣示着不满道:“顾晏清,你放开……你。”
顾晏清不说话一动不动任由他捶打,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
片刻,那拳头慢慢松开,转而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衫。所有的倔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宋时桉将脸埋在他肩头,哭声压抑而细小,像受伤的小兽,却一声声绞得顾晏清心头生疼。
他低下头,唇贴近怀中人微凉的耳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与温柔:“对不起,桉哥儿,是我回来晚了。”
他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宋时桉颤抖的脊背,许下郑重的承诺:“我再也不会走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耐心地重复着:“不哭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
顾晏清就这样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直到那细碎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余下偶尔一声无法自控的、轻轻的哽咽,在寂静的院子里微微回荡。
—
顾晏清看他已经冷静下来,便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堂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凳子上坐下。
“坐着歇会儿。”顾晏清转身倒了碗水递过来。
宋时桉低头啜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糖水。
他眼睛微微一亮,又连喝了几口,甜意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向来嗜甜,无论开心难过,吃点甜的总能让他好受许多。
顾晏清见他眉宇间的愁云散了大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从柜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包展开,露出几块精致的茯苓糕——这本就是特意多买给他买的。
宋时桉看见糕点,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得专注,两颊塞得鼓鼓的,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顾晏清在一旁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烛光为宋时桉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细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像只储食的小仓鼠,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宋时桉察觉到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耳微微发热。他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声问道:“你怎么不喝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软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顾晏清这才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另一只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清水入喉,却仿佛也尝到了几分甜意,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
—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宋时桉的侧脸明明暗暗。他又拈起一块茯苓糕,慢条斯理地吃了,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糖粉。两块下肚,便不再取用,只将杯中糖水一饮而尽。
“还要么?”顾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目光落在他空了的杯上。
宋时桉摇了摇头,帕子轻轻揩过指尖。他垂着眼,那方素白帕子在指间辗转了许久,才终于抬起眼来。
“顾晏清,”他唤他,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这五年来你为什么杳无音讯?”
他不等回答,又自顾说下去,语速快了些,像是憋了太久:“你知道么?我以为你死了。一年,两年……等到第四年过去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宋时桉,你等不到了,他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了颤音,他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肯让那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顾晏清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温暖柔软,如今却带着薄茧,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是我的不是,”顾晏清低声哄着,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
于是,宋时桉便安静下来,听着那人娓娓道来。他说起那些早已对村长陈述过的经历——轻描淡写的战事背后。
是九死一生的真实。冬天大雪封山、粮食断绝,只能带着小队突围,三不眠不休;中箭后发着高热,险些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还有那些夜兼程的行军,马蹄踏碎月光。
宋时桉安静地听着,不曾打断。烛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像沉静的深潭起了涟漪。
他反手握住顾晏清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传递着真实的暖意。
“回来了就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
烛火轻轻一跳,映着宋时桉低垂的侧脸。
顾晏清接着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我回来的消息,村子里应该都已经传遍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宋时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骨节微微发白。他不敢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知道你已经回来,但我不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害怕……怕你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一直保护着我的晏清哥了。”
那些夜的期盼,在重逢的这一刻,竟都化作了怯懦。他怕眼前的人一身风尘,眼里却不再有旧的温度;怕五年的光阴,早已将记忆中的少年磨成陌生的模样。
顾晏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微凉而轻颤的手紧紧握住。
“不怕,”顾晏清的声音沉稳如山涧溪流,缓缓淌进他心里,“你还记得五年前我走的那晚,说了什么吗?”
宋时桉倏然抬头。
月光透过窗棂,在顾晏清眼中洒下一片清辉——那里面盛着的,是五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温柔。
记忆如水般涌来。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十几岁的顾晏清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
“桉哥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
五年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了坚毅的痕迹,可那眼神、那语气、那掌心熟悉的温度,分明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他爬上树梢摘桂花的少年。
宋时桉的指尖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回握住那只手。
窗外,晚风拂过桂花枝头,带来阵阵清甜。有些承诺,原来真的可以穿越时光,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