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糊窗的油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夏季的暑气。顾晏清从炕上坐起身,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
灶屋里,昨夜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他添了把柴,热了半锅稀粥,就着咸菜喝了。碗搁下时,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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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清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尘糜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浮动。他取下挂在梁上的那张大网,网上还沾着些枯的草屑。这张网是他爹用麻绳精心编织的,网眼细密均匀,正好今用来捕大雁。
他仔细检查了网边的每一个绳结,确认牢固无误。这网既要能困住扑腾的雁,又不能伤了它们的羽毛——活雁,才是聘礼该有的心意。
指腹抚过粗糙的网绳,顾晏清的目光变得深远。今成败,多半就要倚仗这张网了。
顾晏清把准备好的大网和砍刀放在桌面上,便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宋时桉来。
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泥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四周只有些微的虫鸣。 没过多久,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越过那高高的围墙,滚落在他脚边。
顾晏清看见了,眼里便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起身走到墙下,对着那密不透风的砖墙低声说:“桉桉,你先上山,在老地方等。”
墙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细微而渐远的脚步声。顾晏清侧耳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山风里,知道宋时桉已经听话地离开了。他家的围墙是被他爹特意修高的,墙里墙外,是两个互不相见的世界。虽然现在有些破旧了,也依然不受影响。
宋时桉走后,顾晏清却并未立刻动身。他重新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将大网放进门边的竹筐里背在肩上,拿起砍刀,这才关好院门,朝着上山的路,不紧不慢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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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顾晏清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熟悉的景致便映入眼帘。
宋时桉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那一汪清澈的湖泊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动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眼睛亮了起来,笑着唤道:“晏清哥!”
这处被他们称作“老地方”的小小湖泊,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幽静。湖水是山雨积蓄的,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蓊郁的树木和零星点缀的野花。
因地处深山,怕有野兽,村民们从不踏足此地,却也阴差阳错地,成了顾晏清与宋时桉唯一能安心相见、不必担忧外界目光的方外之地。
在这里,不会有那些探究的、或是带着非议的目光,自然也无人再说那些令人心烦的闲话。
宋时桉听到声音往身后看去,见到顾晏清的身影从林间显现,眸中便漾开了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他极自然地拉着顾晏清的手到一块净的大石头上坐下,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顾晏清接过。
他又转身拿起竹筒,“喝点水。” 那双清亮的眼睛将人上下打量着,关切地问:“饿不饿?早上可用过饭了?我特意给你带了烙饼。”
顾晏清接过水饮了一口,清凉的水润过喉间,驱散了山行后的燥意。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用过了,还不饿。” 目光掠过草地上那只竹筐,又补了一句,“饼先留着,午时我去猎只山鸡,给你烤着吃,就饼正好。”
宋时桉听了,眉眼弯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应道:“好。”
歇了片刻,两人便起身准备各自忙碌。宋时桉重新背起竹筐,打算去附近寻觅草药。
临行前,顾晏清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沉声叮嘱:“留心脚下,别往太深处去,记得看时辰,回到这片树荫下。”
这片树荫很好认,因为这里有块大石头,不远处有个湖泊。
宋时桉回头,冲他点了点头:“知道啦。” 话音落下,便转身没入了林间小径。
目送那身影消失,顾晏清才拿起网,独自向湖泊对岸走去。
这湖面颇为开阔,水泽氤氲。他记得清楚,以前正是在这片湖泊旁,曾与宋时桉在此偶遇过大雁群栖息,只是不知今运气如何,能否猎得一对活雁。
顾晏清携网绕至湖泊对岸,寻了一处水草丰茂的浅岸。他俯身利落地将大网在湖畔边缘埋设妥当,又精心撒上些鲜嫩水草与备好的谷物诱饵,使其看似一片自然的觅食之地。
布置停当,他便隐入不远处一丛茂密的芦苇丛之后,收敛声息,耐心等待着大雁被这处精心布置的陷阱所吸引。周遭只剩湖风轻拂与水波微漾的声响,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似乎今运气不佳,在湖畔的芦苇丛静候了一整个上午,也未见半只大雁的影子。但好在在等待的过程中,用小陷阱猎到了两只野鸡。
顾晏清抬头看了看头,估算着时辰已近正午,便不再等待。他利落地收拾好其中一只野鸡,提着它往回走,沿途又顺手拾了不少燥的树枝和木。
回到他们约好的那片树荫下,顾晏清从竹筐里拿出布巾,铺在地上。
然后在不远处熟练地生起火堆,将串起来的野鸡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在火中,不时发出“滋滋”的轻响,撒上清早特意带上的盐,诱人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他一边缓缓转动着木枝,一边不时抬眼向树林小径望去——桉桉平这时早该回来了,今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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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宋时桉,没走出多远,便在林缘发现了一片肥嫩的野生车前草。他蹲下身,熟练地采摘起来。刚将这一片采完,一抬头,不远处竟又发现一片,他便顺着踪迹一路采了过去。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向阳的山坡上,竟遇见了几株不该在这个季节遇见的枝叶泛黄的黄芪。
他心中一喜,随即又谨慎起来——黄芪的精华全在部,须得小心挖掘,方能不损药效。他取出随身的小锄头,屏息凝神,顺着植株的脉络一点点刨开泥土,生怕碰断了任何一须。
这活儿极费工夫,待到他将那形完整的黄芪完好取出,抖净泥土,切除茎叶,再抬头时,头已赫然升到了头顶。
“糟了,晏清哥该等急了。”宋时桉心下一动,连忙将散落的车前草与那几株来之不易的宝贵的黄芪一并收入竹筐里,他匆匆背上竹筐,加快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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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清在原地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目光一次次扫向林间小径,都要出发去找时,宋时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林间远处,一直伫立在那儿的顾晏清立刻快步上前。
“你可算回来了!”顾晏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严厉,“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答应过我什么?说好会看着天色早去早回的!”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宋时桉身上巡视,生怕找到半点伤痕。
出乎意料的是,宋时桉非但没有委屈,反而眉眼一弯,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树林中格外明亮——他听出了藏在厉声背后的担忧,感受到了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牵挂。
“还笑?”顾晏清被他笑得没了脾气,无奈地抬手,用指节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出去寻你了?”
宋时桉摸着微痛的额头,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晏清哥。我在山坡上发现了几株黄芪,挖它可费时间了,所以就忘了时辰。”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顾晏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他轻叹一声,接过宋时桉肩上的竹筐:“下次不许这样了。”
“知道啦!”宋时桉立刻应下,顺势凑近半步,扯了扯顾晏清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饿了。”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让空气中最后那点紧张也消散了。顾晏清摇了摇头,转身领着他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