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钢厂家属院的红砖筒子楼，在九十年代初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楼道里，邻居们端着小马扎，一边择菜一边闲聊，昨天发生在职工医院的八卦，也不知被谁传到了这里。
“听说了吗？老姜家那个闺女，就是陆昊宇他媳妇，昨儿个在医院醒过来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她那婆婆跟陆昊宇单位那个狐狸精，都堵在病房里，差点为了老姜留下的那点家底打起来！”
“啧啧，这姜凝也是个命苦的，摊上这么一家子……”
正当他们叽叽歪歪时，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姜凝在婆婆钱玉兰不情不愿地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
她一出现，楼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好奇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姜凝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眼神平静无波。
她回到了原主的家，现在也将是她的家。
一打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馊味的浊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一片狼藉。
吃剩的饭碗堆在桌上，已经见了霉点；地上满是瓜子皮和灰尘；孩子们的衣服被随意扔在沙发上，揉成一团。
这就是钱玉兰这几天在家收拾的?
姜凝的眼神冷了下来。
钱玉兰却像是没看见屋里的脏乱，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小包袱往地上一扔，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立刻拿出了婆婆的款儿。
“哎哟，累死我了。姜凝，你还愣着嘛？赶紧去给我倒杯水，再去做饭！我跟你说，我这两天为了照顾你那两个小的，腰都快累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凝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中不禁冷笑。
一个典型的农村长辈，封建思想深蒂固。
在她眼里，儿媳妇就是免费的保姆，她的付出是恩赐，儿媳妇的伺候是本分。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必须直接打掉她的威风，让她明白——这个家，她说了不算。
姜凝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陈旧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啪”的一声，她将笔记本拍在桌上，发出的声响让钱玉兰吓了一跳。
“你、你啥玩意儿？”钱玉兰莫名有些心虚。
姜凝拉过一张椅子，在钱玉兰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声音平静清晰：
“妈，我大病初愈，记性不太好。咱们先把家里的账对一对，免得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
说着，她拧开笔帽，开始朗声清点：
“家里有昊宇单位分的白糖半斤，上次您回老家，说是给小叔子补身体，拿走了。我记一下。”
“以前我爸活着的时候，托人弄来的两瓶茅台，说是留着给昊宇送礼用的，后来被小叔子结婚拿去待客了，我也记一下。”
“上个月厂里发的20斤粮票，您说老家困难，拿走了15斤……”
她每念一条，钱玉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到后来的坐立不安。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平时顺手就拿了，哪里想到姜凝这个闷葫芦竟然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这是啥意思！你是在防着我这个当婆婆的吗？我拿自家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
钱玉兰终于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嚷了起来。
“妈，您别生气。”姜凝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就是记一下。毕竟以后咱们要分开过，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啥？分开过？我啥时候说要跟你分开过了！”
“就现在。”
姜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了门边，将钱玉兰进门时带来的那个大包袱拎了起来。
“妈，您看，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我跟孩子住着都嫌挤。您这大包小包的，实在没地方放。”
她将包袱放到钱玉兰脚边，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
“您老人家也累了，早点回乡下歇着吧。以后，我每个月按时给您寄10块钱生活费，您就别来回奔波了。”
这番话，无疑是下了逐客令。
钱玉兰彻底爆发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赶婆婆出门了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让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啊！”
她的哭嚎声又高又亮，立刻引来了楼道里正在择菜、聊天的邻居们。
不一会儿，姜凝家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姜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没有去扶钱玉兰，也没有跟她对骂，而是顺势打开了大门，一脸为难地对门外的邻居们诉苦：
“各位叔叔阿姨，婶子大娘，都来给我评评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账本，也不管钱玉兰在地上打滚，直接就对着围观的邻居们，一笔一笔地念了起来。
“……以上，就是我婆家自我结婚以来，从我这里拿走的部分钱物，总计折合人民币约八百六十三元。”
她念完，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眼圈微微泛红：
“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走得早，我心里一直把我婆婆当亲妈孝顺。可是，我这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身子骨实在是不争气，实在是没力气伺候我妈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所以，我刚才跟我妈商量，以后我每月给她寄10块钱生活费，让她在老家好好享福。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只能用这点钱来尽自己的一份心了。没想到，我妈她……”
10块钱！
在90年代初，这是一个足以让一个农村家庭过得相当滋润的数目。
门口的邻居们一听，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哎哟，一个月10块钱！玉兰嫂子，你这福气可不小啊！”
“就是啊，姜凝这孩子够可以的了，自己还带着俩孩子呢。”
“我看啊，就是有人贪得无厌，想把人家爹妈留下的家底都掏空咯！”
议论密密麻麻传进钱玉兰的耳朵里。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坐在地上，看着周围邻居鄙夷的眼神，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她没想到，自己撒泼打滚打这一招，竟然毫无作用。
在众目睽睽之下，钱玉兰的贪婪嘴脸暴露无遗，再也待不下去。
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抢过自己的行李，恶狠狠地瞪了姜凝一眼，摔门而出。
姜凝站在门口，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街坊邻居们见这场闹剧结束，也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她缓缓关上门，将楼道里所有的喧嚣和议论隔绝在外。
屋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