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凝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至少能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
护士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主任特意吩咐的，说你身子虚，得好好补补。”小护士说话时，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同情和探究。
昨天那场闹剧，怕是已经在整个科室传遍了。
“谢谢你。”姜凝微笑着道谢，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比昨天清晰了许多。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受着暖意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家属在低声交谈。
突然，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哎哟，你快看！我儿子孝顺吧！给我买了支英雄牌的钢笔！”
说话的是隔壁床一个爱炫耀的中年大妈，她手里举着一支崭新的钢笔，正向同病房的其他人展示。
“这可是英雄牌的！听售货员说，要十几块钱一支呢！我儿子说了，让我以后就用这个记账，有面子！”
十几块钱买一支钢笔，在90年代初，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了。
病房里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附和声，让那大妈的脸上笑开了花。
姜凝没理会，继续安静地喝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白雪梅的头探了进来。
她看到姜凝醒着，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不顾门口护士的阻拦，硬是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嫂子，你醒啦？感觉好点没？”
她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谁。
“昨天都是误会，建宇哥他……他就是太担心你了，一时糊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不然他得内疚死。”
标准的绿茶话术，先把自己摘净，再反过来给你扣个“不懂事”的帽子。
姜凝的目光落在白雪梅身上。
一身时髦的连衣裙，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半高跟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在普遍穿着朴素的兰钢市，这身打扮无疑是精心修饰过的。
一个刚来厂里实习的小姑娘，穿戴得比正式工还好，显然心气极高。
陆昊宇除了那张脸，有什么值得她图的？无非就是个城市户口罢了。
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和实际利益。
一瞬间，姜凝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放下碗，抬起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雪梅妹子，谢谢你，我知道的。昊宇他……他就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坏心眼。”
她顺着白雪梅的话往下说，甚至主动替陆昊宇辩解，这让白雪梅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顿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姜凝仿佛没看到她一瞬间的错愕，挣扎着从床头柜里，凭借着记忆拿出了原身那个小巧的木质首饰盒。
“雪梅妹子，来，这个给你。”
她打开盒子，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从里面挑出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钢笔，笔身是暗红色的，款式老旧，远没有隔壁大妈那支英雄牌的亮眼。
姜凝将笔递给白雪梅，语气真诚地说：
“听昊宇说，你经常在单位帮他整理文件、写材料，真是辛苦你了。这支旧钢笔是我爸留下的，看着也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拿去用吧，也算是我这个做嫂子的一点心意。”
白雪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哈哈......怎么会嫌弃呢？嫂子的经济状况我也了解，这支钢笔对你来说也算得上贵重物品了，不过用我是不会用的。”
一支破钢笔？
她看着那支暗淡无光的笔，心里一阵鄙夷和嫌恶。
这个姜凝，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拿这种破烂货来打发自己？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谢嫂子。”
就在她准备把这支破笔随便塞进口袋里时，隔壁床那位爱炫耀的大妈，突然“哎哟”一声，惊喜地快步凑了过来。
她盯着白雪梅手里的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姑娘！你……你这支笔！天哪！这不是派克金笔吗？！”
大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前年去上海，在我大领导的办公室里就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听领导说，这笔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支就要好几百块钱！笔尖都是金的！”
“什么？！几百块？！”
整个病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聚焦在白雪梅手里那支旧钢笔上。
几百块钱！
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工资！
白雪梅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拿着那支笔的手，像是被火炭烫到了一样，抖得厉害，只觉得无比的滚烫和难堪。
姜凝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看向白雪梅，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哎呀，原来这笔这么贵重吗？我真不知道……雪梅妹子，你可真是好样的！视金钱如粪土，不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眼里。不像外面有些女孩子，看见点好东西就两眼放光。”
“你放心，就冲你这份淡泊名利的心性，我回去一定得好好跟昊宇说说，让他多跟你学学！”
这番话，字字是夸奖，句句却像耳光，狠狠地扇在白雪梅的脸上。
她不识货的窘态，爱慕虚荣的心思，在这一刻被扒得净净，暴露在众人面前。
刚拎着水果走进病房的陆昊宇，正好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看着白雪梅那副又窘又贪的样子，再看看姜凝大方得体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阵不快。
他觉得白雪梅刚才嫌弃的表情，给自己丢了人，忍不住低声责备了一句：“雪梅，你怎么回事？嫂子送你东西是情分，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白雪梅有苦说不出，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凝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靠回枕头上，对陆昊宇说：
“昊宇，我跟主任申请了，明天就出院回家。总住在医院里，花钱不说，闻着这药水味我心里也堵得慌。”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闻讯赶来的钱玉兰，话里话外都透着孝顺：
“妈，您也别急着回老家了。我这身子骨，出院了还得您老人家多照顾。您就跟我一起回家吧，正好，我也好久没给您做顿好吃的了。”
陆昊宇和钱玉兰无法拒绝这份孝心，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
姜凝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