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的分店开张那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在我摊前坐下。
我正忙着烤串,没顾上招呼。哪吒凑过去问:“大爷,吃点什么?”
老头看了看菜单,问:“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吃?”
哪吒:“羊肉串,都好吃。”
老头点点头:“那就来十串。”
哪吒应了一声,回来跟我说:“那老头看着眼生,可能是新搬来的。”
我瞥了一眼,没在意,继续烤串。
老头吃完十串,又要了十串。
吃完二十串,又要了十串。
吃完三十串,他终于停下来,擦了擦嘴,冲我招手:
“老板,过来聊聊?”
我放下烤夹,走过去:“大爷,咋了?”
老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张大彪,你认不出我了?”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老头。
但那双眼睛......
我忽然想起来——这眼神,我在哪儿见过。
老头又笑了:“朕——哦不对,我,就是随便看看。”
朕?
我脑子嗡的一下。
玉帝?!
老头看我愣住,摆摆手:“别紧张,微服私访,别声张。”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您......您怎么来了?”
玉帝指了指桌上的空签子:“来吃羊肉串啊。金不换那小子,回天庭办手续的时候,把你这儿吹得天花乱坠。说羊肉串好吃,说你们这儿氛围好,说得我都馋了。”
我:“......所以您就下来了?”
玉帝点头:“顺便看看你们这些下放仙家,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看了看周围——哪吒在门口吃串,黄撩撩在陪老太太聊天,柳串串在墙角练字,白洁在整理调料,灰溜溜和白云对坐着吃花生,老扫在阴影里晒太阳,小卷在躺椅上假寐,老金在自己的分店里忙活。
玉帝看了一圈,点点头:
“看着是挺热闹的。”
我有点紧张:“您觉得......还行?”
玉帝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那个哪吒,每天吃多少串?”
我想了想:“大概......四五十串吧。”
玉帝:“四五十串?她一个月吃的羊肉,够天庭食堂用一年了。”
我:“......”
玉帝又问:“那个黄撩撩,天天陪老太太聊天,业绩怎么算?”
我:“业绩......没算过,但老太太们挺开心的。”
玉帝:“那个写字丑的,练了多久了?”
我:“三百年了吧,还是那样。”
玉帝:“那个强迫症的,天天整理东西,你们不烦?”
我:“一开始烦,后来习惯了。”
玉帝:“那个社恐的,真有百万粉丝?”
我点头:“真有,联名款花生卖得可好了。”
玉帝:“那个扫把星,不倒霉了?”
我:“偶尔还倒霉,但能控制了。”
玉帝:“那个卷王,学会躺平了?”
我指了指小卷:“您看,正躺着呢。”
玉帝又看向老金的分店:
“金不换那小子,真辞职了?”
我点头:“真辞了,现在天天烤串,挺开心的。”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玉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张大彪,你这个堂口,虽然画风不对,但有一个好处。”
我:“啥好处?”
玉帝:“他们都像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玉帝继续说:“在天庭的时候,他们都是,规规矩矩,该啥啥。但你知道他们像什么吗?”
我摇头。
玉帝:“像工具。”
他看向哪吒:“她在天庭的时候,就是那个闹海的哪吒,就是那个剔骨还父的哪吒,就是那个被封了神位的哪吒。但她自己是谁?没人知道。”
他又看向灰溜溜:“他在天庭的时候,就是那个社恐的档案员,躲在角落里谁都不见。但他自己是谁?也没人知道。”
玉帝转回来看我:
“但在你这儿,他们好像都找到自己了。哪吒就是爱吃羊肉串的那个姑娘。灰溜溜就是有百万粉丝的社恐小老鼠。黄撩撩就是爱跟老太太聊天的那个话痨。柳串串就是字丑但坚持练的那个倔蛇。”
他笑了笑:
“朕——我,当玉帝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活成这样。”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有点感动。
玉帝最后说:
“好好。明年模范仙家评选,我亲自给你们提名。”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羊肉串,给我打包五十串,我带回天庭给尝尝。”
我:“......行。”
——
玉帝走了之后,我愣了半天。
哪吒凑过来:“刚才那老头谁啊?跟你聊那么久?”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
“一个顾客,说羊肉串好吃,要打包五十串。”
哪吒点点头,继续吃了。
黄撩撩凑过来:“我听着他刚才说什么?哪个?”
我:“......可能是他老伴儿。”
黄撩撩“哦”了一声,回去继续跟老太太聊天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群画风不对的仙家,忽然觉得——
玉帝说得对。
他们在天庭的时候,是,是工具,是符号。
但在我的烧烤摊上,他们是哪吒、黄撩撩、柳串串、白洁、灰溜溜、白云、老扫、小卷、老金。
就是他们自己。
——
那天晚上,我把玉帝的话告诉了大家。
哪吒听完,愣了一下:
“玉帝说我是工具?”
我:“他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羊肉串。
但吃得好像更香了。
灰溜溜小声问:“玉帝......知道我?”
我点头:“知道,说你有一百多万粉丝。”
灰溜溜耳朵红了。
白云在旁边小声说:“我爹......还跟他一起办公呢......”
灰溜溜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黄撩撩凑过来:“玉帝夸我没?”
我想了想:“没直接夸,但说你像个人了。”
黄撩撩:“这算夸吗?”
我:“算,对来说,像个人是最高评价。”
黄撩撩满意地点点头。
柳串串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我呢?”
我看了看那行字——还是丑,但能认出来。
我说:“说你虽然字丑,但坚持了三百年,不容易。”
柳串串的尾巴摇了摇。
白洁问:“说我了吗?”
我点头:“说你强迫症,但我们习惯了。”
白洁愣了一下:“这算好话吗?”
我想了想:“算吧,至少没说要改。”
白洁沉默了。
老扫从阴影里探出脑袋:“说我没?”
我:“说你学会控制了,不随便让人倒霉了。”
老扫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老头。
小卷从躺椅上坐起来:“我呢?”
我:“说你学会躺平了。”
小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还真是进步。”
老金从分店跑过来:“玉帝提我没?”
我点头:“提了,说你辞职了,现在挺开心的。”
老金眼眶有点红:
“他......他没生气?”
我摇头:“没生气,还说让你好好。”
老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老头,还挺好。”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玉帝说的话。
他说这些仙家,在你这儿都像个人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哪吒不再是那个神话里的哪吒,就是一个爱吃羊肉串的姑娘。
灰溜溜不再是那个社恐的档案员,就是一个有百万粉丝的小老鼠。
黄撩撩、柳串串、白洁、老扫、小卷、老金,都一样。
他们在这儿,就是他们自己。
这也许就是玉帝说的“像个人”。
不是贬低,而是说——
活成自己,比什么都强。
——
(第十八章完)
【章末小剧场】
三天后,周督察又打电话来了。
“大彪,玉帝回去之后,把你们堂口夸了一通。”
我:“啊?夸啥了?”
周督察:“说你们氛围好,说仙家们有活力,说羊肉串好吃。最后还说——”
他顿了顿:
“说下次蟠桃大会,要用你们的羊肉串当贡品。”
我愣住了:“啥?”
周督察:“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天庭采购司的人会去找你谈。”
我挂了电话,看着院子里那群仙家。
哪吒还在吃,黄撩撩还在聊,柳串串还在练字,白洁还在整理,灰溜溜和白云还在对坐着吃花生,老扫还在阴影里晒太阳,小卷还在躺椅上假寐,老金还在分店里忙活。
一切如常。
但从此以后,我的羊肉串,就要进蟠桃大会了。
我想了想,冲他们喊了一句:
“都别吃了!从今天起,咱们的羊肉串,要供应天庭了!”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串:
“那我......还能吃吗?”
我:“......你能,但得省着点。”
哪吒叹了口气:
“行吧,从今天起,每天减十串。”
我看着她那副忍痛割爱的样子,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