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溜溜红了。
这事儿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来我摊上吃烧烤。女的拿着手机拍视频，说是要做“探店”内容。男的是摄影师，扛着个大相机，看着挺专业。
俩人点了三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五串鸡翅、两瓶啤酒，边吃边拍，吃到一半，女的忽然叫了一声：
“哎！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供桌底下，灰溜溜露着半截尾巴，正在那抖。
女的凑过去：“老板，你这是养了只老鼠？”
我刚想解释，灰溜溜条件反射地缩回去了。
女的更兴奋了：“它还会躲！好可爱！”
我：“......它不是宠物。”
女的没理我，蹲下来对着供桌底下拍：“小可爱，出来让我拍一下好不好？”
供桌底下没动静。
女的继续哄：“出来嘛，姐姐给你好吃的。”
还是没动静。
女的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灰溜溜忽然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
“你......你挡着光了......”
女的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它会说话！！”
我赶紧解释：“它是仙家，不是普通老鼠......”
女的已经疯了，回头冲摄影师喊：“快拍！快拍！会说话的老鼠！”
灰溜溜被这阵势吓得又缩回去了，这次连尾巴都没了。
女的不甘心，蹲那儿哄了半小时，最后也没哄出来。
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板，你这店肯定火。”
我当时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炸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几百条微信，都是问同一个问题：
“你店里那只说话的老鼠是真的假的？”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一看——昨晚那女的视频发了，标题叫《哈尔滨惊现会说话的老鼠？是仙家还是特效？》，播放量已经三百多万了。
视频里，灰溜溜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你挡着光了”，然后就缩回去了。就这么几秒钟的镜头，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这老鼠成精了吧！”
“明显是特效，老鼠怎么可能说话”
“特效个屁，你们没听出来是东北口音吗”
“老鼠说东北话怎么了？哈尔滨的老鼠说东北话有问题吗”
“这老鼠眼神里有故事，一看就是有经历的”
“求地址！我要去打卡！”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是懵的。
哪吒凑过来看了一眼，淡定地说：
“哦，火了。”
我：“这怎么办？”
哪吒：“什么怎么办？火就火了呗。反正又没坏处。”
黄撩撩也凑过来，看着视频啧啧称奇：
“哎呀妈，溜溜出息了！比我粉丝还多！”
我：“你还有粉丝？”
黄撩撩得意地掏出手机：“你看，八百多个。”
我看了看他的粉丝列表，全是老太太的头像。
柳串串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我能火吗”
我说：“你写字太难看了，火不了。”
柳串串气得用尾巴抽了我一下。
——
那天中午，我摊上来了三十多个人。
全是看了视频来打卡的。
有人拿着手机直播，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带着专业相机。他们进门第一句话都是：
“老板，那只老鼠呢？”
我指了指供桌底下。
灰溜溜已经彻底缩进去了，连毛都看不见。
有人蹲下来拍，有人喊它出来，有人用零食诱惑。灰溜溜不为所动，坚决不出来。
但越是这样，这帮人越兴奋。
“它害羞！好可爱！”
“这才是真实的反应！比那些摆拍的强多了！”
“老板，它平时吃什么？我给它带了好吃的！”
我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的东西——火腿肠、薯片、巧克力、旺旺雪饼。
我说：“它吃花生米。”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冲供桌底下喊：
“小可爱，姐姐给你带花生米了！”
供桌底下沉默。
那人把花生米放在供桌前面，然后蹲那儿等着。
等了十分钟，灰溜溜终于探出半个脑袋。
看了一眼花生米。
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谢......”
然后飞快地把花生米叼进去了。
那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它跟我说话了！它跟我说谢谢！”
旁边的人全涌上来，也想看。
灰溜溜又缩回去了。
这一下午，供桌前面堆满了各种零食。花生米、瓜子、核桃、松子，还有一盒五香的。
灰溜溜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
——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清点了一下剩的东西。
哪吒吃了四十二串羊肉串，比昨天还多。
黄撩撩加了六十多个微信好友，全是老太太。
柳串串在地上写满了“你瞅啥”，被顾客拍了几十张照片。
胡闹闹鉴定出来三串不是羊肉的——我已经换人了，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明天得去找新供货商算账。
灰溜溜蹲在供桌底下，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零食。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灰溜溜抬头看我，小声说：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你红了。”
灰溜溜：“红......红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就是好多人喜欢你。”
灰溜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零食山：
“这些......都是给我的？”
我点头：“都是给你的。”
灰溜溜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但他马上低下头，没让我看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
“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我听着这话，忽然有点心酸。
我忽然想起来，灰溜溜的档案上写着：社恐，起因是小时候被太多人追过。
他被追，是因为他是老鼠。
他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接纳。
他一直躲在暗处，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也有人愿意给他花生米。
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灰溜溜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我能不能......稍微往外一点......”
我说：“随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就......就一点。”
我说：“行。”
——
第二天，灰溜溜果然往外了一点。
以前是整只老鼠缩在供桌底下，现在露了半张脸。
就这半张脸，已经够那帮打卡的人疯的了。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直播。灰溜溜就那样蹲着，偶尔眨眨眼，偶尔舔舔爪子。
有人小声说话，他就歪一下脑袋，好像在听。
有人给他花生米，他就伸手——伸出小爪子——接过去，然后说一句“谢谢”。
全程面无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可爱。
评论区又炸了：
“这老鼠的眼睛里有光！”
“它好淡定啊，我粉了”
“原来社恐也可以这么可爱”
“求问它有没有名字？”
“老板快出来营业！”
那天晚上，灰溜溜的粉丝团成立了。
名字叫“溜溜球”。
发起人是昨天那个给花生米的女生。
她给灰溜溜建了个超话，一天时间就涨了八千粉丝。
灰溜溜看着那个超话，眼神里有点懵。
我问他：“感觉咋样？”
他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有点......有点晕......”
我说：“晕就对了。慢慢适应。”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了一句：
“但是......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我看着他，笑了。
——
那天夜里，所有仙家都睡了之后，灰溜溜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门口看月亮。
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我，小声说：
“我......我就是想......看看外面......”
我在他旁边坐下，点了烟。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一直以为......外面很可怕......”
我弹了弹烟灰：“现在呢？”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笑了。
他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我忽然想起哪吒刚来时候说的话：
“社恐这种，得慢慢来。你不能他，得让他自己适应。”
今天，灰溜溜自己迈出了一步。
虽然只是从供桌底下到门口的一步。
但对他来说，这一步，可能比十万八千里还远。
——
（第四章完）
【章末小剧场】
一周后，灰溜溜的粉丝破了一百万。
有人专门从外地坐飞机来打卡。
有人给他寄礼物，成箱成箱的花生米。
还有人给他画了漫画，画的是他缩在供桌底下的样子，配文是“社恐常”。
灰溜溜看着那幅漫画，愣了半天。
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画的是我吗？”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画得......还挺可爱的......”
我乐了。
这是灰溜溜第一次夸自己。
虽然夸的是漫画，但也算进步。
哪吒在旁边接了一句：
“下个月，天庭可能要来人。”
我一愣：“来啥？”
哪吒看着灰溜溜，淡淡地说：
“考察优秀基层案例。”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灰溜溜。
灰溜溜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
“我......我这样......也算优秀？”
哪吒点头：
“你这叫——社恐逆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