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来了半个月，我的烧烤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我开始找不到东西了。
以前我的东西乱放，但我知道在哪儿。现在整整齐齐，我反而不知道调料瓶在哪个格子、签子在哪个盒子、抹布挂在哪个钩子上。
白洁给我做了个“物品定位图”，贴在墙上：
“调料区：从左到右依次是盐、孜然、辣椒面、烧烤酱、蒜蓉酱、芝麻、花生碎。签子区：长签左上，短签左下，竹签右上，铁签右下。清洁区：抹布一号擦桌子，抹布二号擦烤架，抹布三号擦手，颜分，别用混了。”
我看着那张图，头都大了。
哪吒在旁边幸灾乐祸：“适应适应就好了。我都适应了。”
我看她一眼：“你适应啥了？”
哪吒：“我现在吃完签子知道往哪个桶里扔了——一号桶是可回收，二号桶是不可回收。”
我沉默了。
——
但真正崩溃的，不是我们，是顾客。
那天来了个老顾客，姓刘，工地活的，每回来都点五十串羊肉、十瓶啤酒，吃完就走，从不废话。
这回他一进门，白洁就迎上去了：
“刘先生，欢迎光临。据记录，您上次的偏好是肥瘦四六开、辣度中、烤至全熟，请问这次是否保持一致？”
老刘愣住了：“啊？啥？”
白洁掏出小本本：“您上次来是十七天前，点了五十串羊肉、十瓶啤酒，肥瘦四六开、辣度中、烤至全熟。需要调整吗？”
老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洁，半天憋出一句：
“这姑娘，记性真好......”
白洁：“这是标准化服务，请坐，马上为您安排。”
老刘坐下之后，悄悄问我：
“这姑娘啥来头？太吓人了。”
我：“天庭来的，纪委的。”
老刘：“纪委的来烧烤摊啥？”
我想了想：“改造。”
老刘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走的时候，他小声跟我说了一句：
“大彪，你摊上现在太正式了，我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把所有仙家叫到一起开会。
“今天老刘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
哪吒点头：“听见了，他说太正式了。”
黄撩撩：“我觉得挺好的啊，老太太们都说现在净多了。”
胡闹闹：“净是净，但顾客可能会少。”
柳串串在地上写：“同意。”
灰溜溜从供桌底下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我觉得......现在也挺好......但......以前也好......”
我看向白洁。
白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
白洁继续说：“我按照我的标准来整理，没考虑你们的习惯，也没考虑顾客的感受。这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这姐们儿，居然会自我批评？
白洁又说：“但有些东西，确实需要规范。比如卫生、比如流程、比如服务标准。这些做好了，对摊子有好处。”
她顿了顿：
“我可以在不影响你们的前提下，继续优化。”
我想了想，问她：“你能做到吗？”
白洁点头：“能。我的问题是我控制不住，但我知道控制不住。所以需要你们提醒。”
胡闹闹开口了：“怎么提醒？”
白洁想了想：“我如果又开始强迫症发作，你们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白洁：“你说‘玉帝的奏章’。”
众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哪吒第一个笑了。
黄撩撩也笑了。
柳串串在地上写：“哈哈。”
灰溜溜从供桌底下探出脑袋，小声说了一句：
“玉帝......奏章......”
白洁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强迫症，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
第二天，白洁果然收敛了一点。
她没再按肥瘦分类肉串，只是把签子按长短排好。
没再问顾客“肥瘦比例多少”，只是默默记下来，下次参考。
没再我们按流程烤串，只是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才说一句。
哪吒悄悄跟我说：“她进步挺大。”
我点头：“是，至少没把咱们疯。”
话音刚落，白洁走过来，看着哪吒手里的羊肉串，说了一句：
“你拿签子的手势不对，应该三手指捏着，这样受力均匀。”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说：
“玉帝的奏章。”
白洁闭嘴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
但真正的考验，是一个月后。
那天，街道办王主任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群人——有穿制服的，有拿本子的，有举着摄像机的。
王主任进门就说：
“张大彪，这是区里的检查组，来评‘文明商户’的。”
我愣住了：“啥文明商户？”
王主任：“你忘了？上次提名之后，进入复选了。这次是实地考察。”
我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检查组的人已经开始四处打量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烤架前，看了看调料瓶：
“嗯，摆放整齐，不错。”
又看了看签子桶：“垃圾分类，做得挺好。”
又看了看桌椅板凳：“净整洁，保持得不错。”
又看了看墙上贴的“物品定位图”：“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点头：“对，自己做的。”
中年人看了看那张图，点点头：“细致，规范，值得推广。”
我偷偷看了白洁一眼。
白洁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检查组转了一圈，最后王主任问：
“张大彪，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规范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这儿有个天庭来的强迫症，天天着我们整理”吧？
白洁忽然开口了：
“规范管理，是提升服务质量的基础。我们制定了标准化流程，明确了岗位职责，优化了空间布局，建立了顾客偏好档案，从而实现了从无序到有序的转变。”
检查组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中年人问：“这些是你做的？”
白洁点头：“是我。”
中年人又问：“你什么学历？”
白洁想了想：“天庭......哦不是，我自学的。”
中年人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不错。回头给我们单位讲讲经验？”
白洁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行行行，回头联系。”
检查组走了之后，我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哪吒凑过来：“你看，她的病也有好处吧？”
我看着白洁，白洁也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我说：“以后你继续管整理，但别太狠。”
白洁点头：“行。”
我想了想，又说：
“玉帝的奏章”这句，留着备用。”
白洁瞪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
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吃夜宵。
哪吒吃了五十串，黄撩撩撩了两个路过的姑娘，柳串串在地上写了一行“今天过了检查”，胡闹闹难得没点评羊肉，灰溜溜和白云对坐着吃花生米。
白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我递给她一羊肉串：
“尝尝，咱们摊上的招牌。”
白洁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她说：
“火候刚好，调料比例合适，肉的质量也不错。可以保持。”
我笑了：“这是表扬还是点评？”
白洁想了想：
“都有。”
我乐了。
月光下，这一群画风不对的仙家，蹲的蹲，站的站，吃的吃，撩的撩，写字的写字，整整齐齐。
虽然“整齐”这个词，用在白洁身上有点微妙。
但此刻，确实挺整齐的。
——
（第十二章完）
【章末小剧场】
一个月后，白洁收到了天庭的一封信。
信是玉帝亲笔写的，就一句话：
“白洁同志，朕的办公桌又乱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洁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我问她：“不回？”
她摇摇头：
“等我治好了再回。”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没病吗？”
白洁看了我一眼：
“在这儿，我的病，好像不是病了。”
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这强迫症，越来越像个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