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在稻妻城待了三天之后,她撞上了第一堵墙。
这堵墙有个名字——九条裟罗。
事情是这样的。苏漫漫在稻妻城待的这三天并没有闲着。除了满大街溜达做市场调研之外,她还办了一件正事:去稻妻城的"商务署"——一个负责管理进出口贸易的官方机构——登记注册。
按照稻妻的法令,任何外来商人要在稻妻开展贸易活动,必须先到商务署登记,取得一个叫"渡来商许可"的文书。流程不复杂——填表,交费,审核,发证。
苏漫漫走到商务署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冷清得跟鬼屋似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小官吏,面前的桌上落了一层灰。
"你好,我来申请渡来商许可。"
小官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珍稀动物。
"你是锁国令解除以后第一个来申请的。"
"……"
"外来商人。"
你好,活的珍稀物种苏漫漫,请各位珍惜。
"表格在这里。"小官吏从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沓已经发黄的空白表格推给她,"填完交上来就行。审核周期大约——"他想了想,"以前是三天。现在的话……不好说。上面没给明确的时间。"
苏漫漫接过表格,发现这是一套非常详细的申请材料:商人身份信息、来源国籍、贸易品类、预计交易额、在稻妻的担保人、过往经商记录……
担保人?
"我需要稻妻本地的担保人?"
"是的。渡来商必须有一名稻妻城的担保人。可以是本地商人,也可以是官员。"
苏漫漫来稻妻三天,认识的本地人——一个卖咸鱼的阿姨,一个布庄老板,一个铁匠师傅。这三位恐怕都不具备"担保人"的资格。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担保人,难度系数约等于在上海租房时房东要求你提供三个月银行流水——你明明有钱,但你就是拿不出那个格式的证明。
苏漫漫拿着表格回了客栈,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
北斗说过,她在稻妻有"交情"。
苏漫漫找到了北斗留给她的联系方式——一个住在稻妻城边上离岛的渔民,名叫五郎的朋友的朋友认识的一个人……
行吧。六度分隔理论在提瓦特也适用。
辗转联系了一天半之后,苏漫漫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她做担保的本地人——稻妻城"雷门锻造"的老板,一个姓楠的中年男人。他跟北斗以前有过"非正规贸易"的关系,算是老交情。
楠老板看了苏漫漫一眼,问了一个问题:"你打算在稻妻做什么生意?"
苏漫漫把她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帮稻妻的手工艺品打通外销渠道,同时从璃月引进稻妻紧缺的物资。
楠老板听完,表情很微妙。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稻妻的贸易——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我知道,要申请许可——"
"许可只是表面。"楠老板压低了声音,"稻妻的贸易命脉,掌握在九条家手里。九条家是将军的家臣,负责稻妻的军务和——名义上是军务,但实际上连商务都管。锁国令期间,所有的物资调配都通过九条家。现在虽然开放了,但九条家的审批权没变。你就算拿到了渡来商许可,要进口货物还需要九条家的物资通关令。"
"物资通关令?"
"对。每一批进口货物都需要九条家盖章。不盖章,船上的货卸不了岸。"
行吧。审批套审批。许可后面还有通关令。这套流程搁在现代社会叫"行政壁垒",搁在嘉和国际的贸易报告里叫"非关税贸易壁垒"。
换了个世界,本质没变——你要做生意,先过官老爷这一关。
"那……我怎么才能拿到物资通关令?"
楠老板苦笑了一下:"去找九条裟罗。她是九条家的大将,也是实际上管贸易审批的人。不过我先提醒你——"
"什么?"
"她非常——怎么说呢——她非常讲原则。"
讲原则。
苏漫漫对这个词太熟了。在嘉和国际,"讲原则"是一个极具弹性的形容词——用在自己身上是褒义,用在别人身上是贬义。陈总在驳回她的报销单时说"我是一个讲原则的人",意思是"你这笔钱我不想批";Kevin在抢她的方案时说"我做事是讲原则的",意思是"我抢了但我不承认"。
不知道九条裟罗的"讲原则"是哪一种。
三天后,苏漫漫站在了九条裟罗的办公地点门口——稻妻城东北角的一座军营风格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武士,甲胄锃亮,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苏漫漫递上了她的渡来商许可申请表和一封预约信——她花了两天写的,措辞极其考究,基本上把她在嘉和国际写商务邮件的功力发挥到了120%。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她被带进了一间简朴到有些过分的办公室。
九条裟罗坐在一张低矮的案几后面。
苏漫漫第一次见到九条裟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跟甘雨的气质完全相反。
甘雨是温润的、疲惫的、默默做事的——像一盏永远不会关的台灯。九条裟罗是锋利的、紧绷的、时刻准备战斗的——像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刀。
她穿着深色的武士服,银白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紫红色的眼睛看着苏漫漫,目光像是在给一件兵器做质检——锋利、精确、不带感情。
"坐。"
苏漫漫坐下了。
"你叫苏漫漫?璃月来的?"
"是。"
"你来稻妻做什么?"
"做贸易。"
"什么贸易?"
"两个方向。一是从璃月引进稻妻紧缺的民生物资——粮食、布料、药材。二是帮稻妻本地的手工艺品——尤其是锻造品——打通到璃月和蒙德的销售渠道。"
九条裟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稻妻刚结束锁国令吗?"
"知道。"
"你知道锁国令为什么实施的吗?"
"知道。是将军的旨意。"
"那你应该知道,将军虽然解除了锁国令,但并不意味着稻妻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她的目光更冷了一度,"我们欢迎真心想跟稻妻做生意的人。但我们不欢迎——趁火打劫的人。"
苏漫漫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这话有弦外之音。
她在怀疑我是来"抄底"的。
嗯……从她的角度想,确实应该怀疑。稻妻刚开放,物价倒挂严重,这个时候冲进来的外来商人,十有八九是来赚差价的。来一波,赚一笔,走人。留下的是更加混乱的市场和更加贫困的百姓。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就像苏漫漫在嘉和国际见过太多"先亏损扩张、再垄断涨价"的案例一样。
苏漫漫知道,这一刻的回答非常关键。
她不能说那种官方的、外交辞令式的废话。那种话九条裟罗大概听了一车皮了。她需要说——真话。
"九条大人,我直说吧。"苏漫漫看着九条裟罗的眼睛,"我确实看到了商机。稻妻的物价是璃月的三倍,如果我只是把璃月的货拉过来卖,我能赚很多钱。"
九条裟罗的眼神瞬间变冷了。
"但——"苏漫漫没有停,"我不打算那样做。"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的结果是——我赚了钱,稻妻的市场更乱了。短期内物价会因为外来货的冲击而下降,但没有本地供应链支撑,等我的货卖完了,物价会反弹得更高。这叫'价格冲击-回弹效应',在我那——"她差点说出"在我那个世界",硬生生改口,"在我以前学过的商科书上,有专门的论述。"
九条裟罗没说话,但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苏漫漫注意到她一直搁在桌上的右手,之前是握拳的。现在松开了。
这个细节——代表她的戒备降低了一个等级。
三年职场,苏漫漫最擅长的就是读人。
"所以我的方案不是'外来商人进来抢市场'。"苏漫漫从包袱里掏出了她在来稻妻的船上改了七遍的那份计划书,"我叫它'合资模式'。"
她把计划书放在案几上,推了过去。
九条裟罗没有立刻去拿。她看了苏漫漫一眼,然后才低头看那份计划书。
苏漫漫在心里开始数秒。
一个人看一份文件的时间,可以透露很多信息。如果她三秒钟就放下,说明她没兴趣。如果她看超过三十秒,说明她在认真考虑。如果她——
九条裟罗看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不直接卖货给稻妻的消费者?"
"不。我卖给稻妻的商人。以批发价。"
"批发价是多少?"
"璃月出厂价加15%的运输和服务费。"
九条裟罗的眉毛动了一下——苏漫漫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比预想中低"的微表情。
"15%?"她重复了一遍,"你的利润空间很小。"
"是的。短期来看,我赚的不多。但我的目的不是短期赚钱。"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建立渠道。"苏漫漫说,"我帮稻妻的商人以合理的价格拿到璃月的物资。同时,我帮稻妻的锻造师把他们的产品卖到璃月和蒙德——璃月人和蒙德人对稻妻锻造品的需求非常大,只是以前买不到。我在中间做供应链服务,收取服务费。稻妻的商人赚到了进货差价,稻妻的生产者赚到了出口利润,稻妻的消费者买到了便宜的物资。我赚的是——长期的服务费。"
"长期?"
"是。我不是来赚一笔就走的。我打算在稻妻设一个常驻的办事处。"
九条裟罗又看了一遍计划书。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她的手指在计划书的某一行停了一下——那是苏漫漫写的"利润分配方案"部分。
苏漫漫写的是:稻妻本地商人获得进货差价的70%,出口利润的60%。风之翼商会获得进货差价的30%,出口利润的40%。
利润大头留在稻妻。
"你把大头给了稻妻人。"九条裟罗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困惑。
"对。"
"为什么?"
"因为只有稻妻人赚到了钱,稻妻的经济才能转起来。经济转起来了,需求变大了,我的交易量就上去了。交易量上去了,我那30%和40%的绝对值就比现在大得多。"
"这是一种——延迟满足?"
"可以这么理解。"苏漫漫笑了笑,"在我以前的行当里,这叫'薄利多销'。"
九条裟罗沉默了很久。
苏漫漫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
做过三年分析师,她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在关键时刻闭嘴。你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交给对方。如果你这时候开始找补、解释、加条件,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你心虚。
陈总教她的唯一有用的一句话:"谈判的时候,先开口的人输。"
虽然陈总自己从来做不到——他每次谈判都忍不住先开口。
终于,九条裟罗开口了。
"你的计划,我原则上没有异议。"
苏漫漫的心跳加速了。
"但我有条件。"
来了。
"第一,你的每一批进口货物,必须提前三天向商务署报备。品类、数量、价格,全部公开。"
"没问题。"
"第二,你的出口业务,需要通过我指定的稻妻本地商会进行,不允许私下绕过官方渠道。"
"没问题。"
"第三,你的合资商人名单,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我不允许你跟任何有不良记录的商人。"
"没问题。"
"第四——"九条裟罗的目光锐利了,"你在稻妻的一切商业活动,我有权随时审查。不需要提前通知。不需要你同意。"
苏漫漫停了一下。
随时审查。不需要提前通知。不需要同意。
这个条件很苛刻。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我可以随时翻你的账"。对一个商人来说,这意味着你的商业机密完全暴露在监管者面前。
嗯……但话说回来,她苏漫漫又不是什么洗钱的皮包公司。她的生意净净,账本经得起查。而且——她现在需要九条裟罗的信任,比需要商业机密更迫切。
在嘉和国际的时候,公司接受海关的稽查也是全配合、不遮掩。不是因为公司有多高尚,是因为一旦被查出问题,损失比配合检查大一万倍。
"没问题。"苏漫漫说,语气脆。
九条裟罗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四个条件——尤其是第四个——苏漫漫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接受。
"你不讨价还价?"
"不。"苏漫漫看着她说,"九条大人,你提的这些条件都是为了保护稻妻的利益。我理解,也尊重。如果我连这些都接受不了,说明我的生意经不起检验——那我来稻妻做什么?"
九条裟罗看着她。
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苏漫漫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站起来,走到案几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卷丝帛。
她把丝帛铺在案几上。苏漫漫低头一看——那是一份预先印制好的文书,标题是:
"渡来商物资通关特许令"
等等。不是"物资通关令",是"物资通关特许令"?
"特许令跟普通的通关令不一样。"九条裟罗说,"普通通关令每批货物都要单独申请。特许令——一次批准,三个月内有效,在额度范围内不需要逐批审批。"
苏漫漫的眼睛亮了。
这个东西相当于——年度通关白名单。省了多少行政审批的时间和成本?
"你刚才说的四个条件,我全部接受,但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九条裟罗的声音平稳,"如果你在三个月内的表现符合预期——稻妻的进口物价下降超过10%,并且至少有三家稻妻本地商人从你的合资渠道获益——我可以考虑把特许令续期。"
"如果不符合预期呢?"
"特许令作废。你限期离开稻妻。"
三个月。把进口物价打下10%。让三家本地商人受益。
有挑战,但不是不可能。
苏漫漫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
"成交。"
九条裟罗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
"啊——对不起,这是我以前——的一个习惯。"苏漫漫赶紧收回手,"在我以前的地方,谈成生意的时候会握手表示协议达成。"
九条裟罗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了手。
两人握了一下。
九条裟罗的手很凉,力道很大——像是握剑握惯了的那种力量。
"苏漫漫。"九条裟罗说,"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会的。"苏漫漫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林姐。
想的是那些吃28摩拉一斤米的稻妻老百姓。
想的是那个铁匠师傅拿出来的、有裂纹的太刀。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以前那种"老板我完成了KPI所以请别骂我"的卑微感。
她是真的想做到。
走出九条裟罗办公室的时候,苏漫漫长出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稻妻的阳光跟璃月不太一样——璃月的阳光热烈、直接,像是打了高光的PPT封面;稻妻的阳光温和、柔软,像是被滤了一层的窗帘纱。
第一关,过了。
九条裟罗比她想象中要——怎么说呢——更正直。她确实"讲原则",但她的原则不是"不让你做事",而是"做事要规矩"。这种人在职场上其实是最好打交道的——你按规矩来,她就按规矩放行。
不像陈总。陈总的规矩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随时可以改,改了还说"我一直是这么要求的"。
苏漫漫站在稻妻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忽然笑了。
苏漫漫啊苏漫漫,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以前在嘉和国际,你连跟前台阿姨说话都要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
现在你跟一个拿刀的将军家臣坐在一起谈判,居然没怂。
是你变了,还是环境变了?
也许都有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
稻妻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她手机里那张璃月港的壁纸——那是她穿越前在原神游戏里截的图。
好吧。活了。
三个月,把进口物价打下10%,让三家本地商人受益。
在嘉和国际的时候,陈总给她的KPI比这离谱多了——"三个月内把东南亚线的运输成本降低20%"。她做不到,不是因为她不行,是因为公司的供应链体系太僵化了。
但现在——她自己就是供应链。
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