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风起摩拉》 · 岩扉松径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苏漫漫来璃月的第一百零七天,她第一次出了远门。

不是去蒙德。蒙德的航线已经跑了三趟了,属于"成熟业务",有北斗的南十字船队罩着,出不了大问题。她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连北斗都皱眉头的地方——

稻妻。

说起来,这个决定跟达达利亚有关系。

上次那位"公子先生"拿走她的分析表之后,苏漫漫在璃月港的子就不太好过了。不是明面上的不好过——愚人众没有直接动她,北国银行的人对她还是笑脸相迎。但苏漫漫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她发现最近从至冬进口的铁矿石价格突然涨了15%。

比如,北国银行以"系统升级"为由,把风之翼商会的账户权限从"即时结算"改成了"三延迟结算"。

比如,她在岩港码头常用的那家船运中介,突然说"最近档期太满了"。

这套路太熟了。

嘉和国际的时候,隔壁那家韩资贸易公司也被这么搞过——不是正面打你,是一点一点卡你的资源、拖你的账期、抬你的成本。温水煮青蛙。

搞人搞到这个段位,不愧是全提瓦特最大的跨国组织。人家这才是真正的Global Trade, Global Reach。

苏漫漫把最近三个月的成本数据整理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结论:如果愚人众继续这么搞下去,风之翼商会的利润率会在两个月内被压到零。

她需要新的市场。新的航线。新的供应商。

她需要——不被愚人众控制的贸易通道。

行秋给她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稻妻的锁国令解除了。"行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苏漫漫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据说是雷电将军自己下令的。具体原因不明。但目前稻妻的港口已经对外开放了。"

"开放多久了?"

"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了,有商队去了吗?"

行秋摇摇头:"几乎没有。锁国令执行了太久,两年多。大部分商人对稻妻的印象还停留在'去了就回不来'。璃月商会联盟上个月开了个会,讨论稻妻市场的问题,结论是'再观望半年'。"

再观望半年。

苏漫漫差点笑出声。

她在嘉和国际的时候,公司也是这种风格——每次有新市场的机会,都要"再观望"。观望来观望去,等别人都进场赚完了钱,领导们才拍桌子说"我们怎么没早点布局"。然后从初级分析师开始往下骂。

先行者吃肉,观望者喝汤,最后进场的只能喝西北风。

这个道理,她苏漫漫用三年的职场毒打换来的。

"行秋,帮我查一下稻妻目前的物资情况。尤其是民生物资——粮食、布料、药材、铁器。"

行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她一眼。

"苏姐,你要去稻妻?"

"嗯。"

"你知道稻妻刚结束锁国令,局势很不稳定。雷电将军虽然下令开放,但将军家臣的势力依然把控着贸易命脉。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你现在已经被愚人众盯上了。去稻妻意味着远离璃月的保护网络。凝光的手伸不到那里,甘雨也帮不了你。"

苏漫漫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行秋没想到的话: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要去。"

行秋愣了一下。

"正因为凝光保护不了我,所以我不能只依赖凝光。正因为愚人众在璃月有势力,所以我需要在他们够不到的地方建立据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口里停泊的船只,"行秋,你读过那么多书,你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行秋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合上了手里的书。

"好。我帮你查。"

三天后,行秋的情报汇总到了苏漫漫的桌上。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峻。

稻妻锁国两年多,民间经济几乎被打回了"自给自足"的原始状态。内需市场极度萎缩,物资匮乏到了什么程度呢——行秋搞到了一份稻妻城的物价清单,苏漫漫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一斤精米:28摩拉。

在璃月港,同样品质的精米是9摩拉一斤。

一匹普通绢布:160摩拉。

在璃月港,绢布是55摩拉一匹。

一把铁制菜刀:75摩拉。

在璃月港,30摩拉就能买把不错的。

价格倒挂了将近三倍。

如果单纯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一个巨大的套利空间。把璃月的物资运到稻妻去卖,利润率轻松超过100%。这种机会,在任何一个MBA教科书里都会被标注为"低垂的果实"——摘都不用跳,弯腰就够到了。

但苏漫漫盯着那份物价清单看了很久,心里浮起来的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28摩拉一斤米。

这意味着稻妻城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光买粮食就要花掉将近600摩拉。而行秋搞到的另一份数据显示,稻妻城锻造工坊的工人薪是15摩拉——一个工人一整月,450摩拉,连一家人吃饱都不够。

锁国两年,物价飞涨,收入不涨。

有多少家庭在这两年里吃不饱饭?

有多少孩子因为买不起纸笔而上不了学?

有多少老人因为买不到药材而——

苏漫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林姐。

林姐是她在嘉和国际的前辈。四十三岁,在公司了十年,兢兢业业,从来不请假,加班从来不抱怨。苏漫漫进公司的时候,是林姐手把手教她做报表、跑数据、写邮件。

去年秋天,公司"组织优化"——就是裁员。名单里有林姐。

理由是"人效比不达标"。

一个了十年、带出了五个新人的老员工,被HR叫去谈话,二十分钟,签字,走人。当天下午工牌就停了。

苏漫漫记得那天林姐收拾完东西站在电梯门口的样子。她没哭,也没骂,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子,眼睛红红的,看着苏漫漫,挤出一个笑容说:"漫漫,以后你的报表要自己做了啊。"

苏漫漫当时差点哭出来。

但她没哭。因为电梯旁边还站着Kevin和陈总。

她只是说了一句:"林姐保重。"

然后林姐走进了电梯。门关上了。从此再也没见过。

你被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优化掉的成本。

十年的工作,十年的努力,十年的加班和忍耐,最后在一张Excel表格里,变成了一个被划掉的数字。

而你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会说:"这是公司决定,不针对个人。"

苏漫漫把那份稻妻物价清单放下了。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稻妻计划——不只是贸易。"

行秋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只是贸易?"

"嗯。"苏漫漫说,"如果我只是把璃月的货运过去高价卖掉,赚完就走,那我跟那些在稻妻锁国期间趁火打劫的商人有什么区别?"

行秋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要做的是——把稻妻的物价打下来。"

"打下来?"行秋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低价倾销?"

"不是倾销。是建立供应链。"苏漫漫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图,"倾销是我一个人把货运过去便宜卖,我赚不到钱,稻妻本地商人也活不下去。这不是解决问题,是制造新的问题。"

"我要做的是:帮稻妻的商人跟璃月的供应商对接。建立稳定的进货渠道。让稻妻本地的商人能以合理的价格拿到货,再以合理的价格卖给老百姓。我从中间抽一个合理的服务费——不是赚差价,是赚服务费。"

"同时,我帮稻妻本地的生产者把产品卖到璃月和蒙德。稻妻的锻造工艺是提瓦特最好的,但锁国两年,外面的人买不到。如果我能打通出口渠道,稻妻的锻造师就有收入了,有了收入就能消费,消费拉动需求,需求带动生产——"

"经济循环。"行秋接过话。

"对。经济循环。"苏漫漫点头,"我在嘉和国际做了三年分析师,最大的感悟就是——一个经济体要活起来,靠的不是砸钱进去,是让钱流动起来。"

行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有想过,稻妻人不一定欢迎你吗?"

"想过。"

"锁国两年,他们对外来商人的警惕性会非常高。你一个璃月来的商人跑过去说'我来帮你们搞经济'——在他们听来,可能跟当年嘉和国际的领导说'我们来帮你们优化人效'差不多。"

苏漫漫噗嗤笑了。

"行秋你越来越会类比了。"

"跟你待久了。"行秋语气平淡。

"放心。我不会上去就说'你好我来帮忙的'。"苏漫漫眼睛里有了亮光,"我会先去看看。先了解他们需要什么,再说我能做什么。做生意和做人一个道理——先倾听,再表达。"

行秋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苏漫漫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在码头上搬货的那个苏漫漫,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自嘲——好像在说"我知道这很搞笑但我没别的办法"。

现在的她,说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领导画饼的认真,是一种——她自己也相信自己说的话的认真。

"我帮你联系北斗。"行秋说,"去稻妻要走海路,南十字船队是唯一靠谱的选择。"

"已经联系了。"苏漫漫笑了,"北斗说后天有一班船,正好顺路。"

"你早就决定好了?"

"嗯。三天前就决定了。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看着璃月这边的生意。"

行秋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辛苦了行秋。回来请你吃万民堂。"

"不用。你回来就行。"

苏漫漫愣了一下。

行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关心的话。

果然是飞云商会的少爷,连关心人都文绉绉的。

不过……挺暖的。

两天后,苏漫漫站在南十字船队的甲板上,看着璃月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

北斗站在她旁边,抱着双臂,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苏漫漫,你确定要去稻妻?"

"确定。"

"那地方刚开放,水深得很。将军家臣把着贸易口子,稻妻本地的商人要么被搞得半死不活,要么就是跟将军家臣穿一条裤子。你一个外来的璃月商人过去,轻则被坑,重则被扣。"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北斗姐,你当初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也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北斗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哈。行。"她拍了拍苏漫漫的肩膀,差点把她拍得一个趔趄,"到了稻妻城之后,如果遇到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南十字船队在稻妻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什么面子?"

"当年锁国令之前,我走私——不对,'非正规贸易'了几年,跟稻妻城那边的一些人有交情。虽然锁国之后断了联系,但江湖上的面子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大约还没过期。"

苏漫漫忍不住笑了。

走私说成"非正规贸易"。

北斗姐,您这话术比嘉和国际的公关部还强。

船行了四天。

四天里苏漫漫做了三件事:一,晕船;二,吐;三,在不晕船不吐的间隙里,把"稻妻市场进入策略"的草案改了七遍。

第五天清晨,苏漫漫被甲板上的喧哗声吵醒。她爬起来走出船舱,被晨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稻妻。

怎么说呢。

如果璃月港像是古代版的上海陆家嘴——繁华、喧嚣、到处是做生意的人——那稻妻的港口就像……

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世界。

码头上有船,但不多。大部分泊位空着,系船的桩子上长了薄薄的海苔。港口的仓库大门半掩着,里面空空荡荡。远处的城镇若隐若现,屋顶的样式跟璃月完全不同——尖翘的檐角,深色的瓦片,像一幅水墨画。

但画面的颜色是灰的。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灰,是那种"生气被抽走了"的灰。

码头上有几个工人在搬货,动作慢吞吞的,表情木然。港口管事的官员坐在一个亭子里,连头都懒得抬。一个老婆婆在码头边上卖饭团,面前的簸箕里只摆了五六个,看起来已经卖了很久,一个都没卖出去。

苏漫漫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产能过剩下的需求不足"。

不对。不是产能过剩。是产能被锁国令掉了,需求却因为没有供给而被硬生生压住了。这是一种比衰退更可怕的状态——人们不是不想买东西,是已经习惯了买不到东西。

就像刚入职嘉和国际的时候,老员工告诉她"别指望涨工资"。不是不想涨,是已经习惯了不涨。习惯是最可怕的麻药。

北斗的船靠了岸。

苏漫漫踩上稻妻的土地,脚下是湿漉漉的木质栈桥,踩上去吱呀作响。

港口管事终于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

"璃月来的?"

"是。"

"商人?"

"是。"

"带了什么货?"

"没带货。我来考察市场的。"

管事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没带货就不用填那一堆税单了。他挥了挥手:"去城里的话走左边那条路。住宿的话,雷门那边有几家客栈还在营业。便宜的每晚12摩拉,贵的20摩拉。"

"谢谢。"

苏漫漫提着她那个已经缝补过三次的包袱,走上了通往稻妻城的路。

路两边是稻田。

苏漫漫在上海长大,从小到大只在课本图片里见过稻田。但她知道现在是秋天,稻子应该是金黄色的。

这里的稻子是绿的。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是一种发育不良的绿。稻穗瘦小,东倒西歪,看起来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小学生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

两年没有外贸了。种子、肥料、农具——全靠自给自足。品质能好才有鬼了。

她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进了稻妻城。

稻妻城比她想象中要安静。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安静,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事情之后幸存下来"的安静。

街道上有人走,但不多。店铺开着的大约六成,剩下四成或者关门,或者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一家布庄的橱窗里只摆了三匹布——三匹。苏漫漫在璃月港随便一个布庄,橱窗里至少摆二三十匹。

她路过一个小吃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面前摆着几碟咸鱼和腌萝卜。苏漫漫停下来,买了一碟咸鱼。

"多少摩拉?"

"15摩拉。"

苏漫漫的手顿了一下。一碟咸鱼,在璃月港5摩拉就能买到。

她掏出15摩拉递过去。女人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漫漫吃了一口咸鱼。

齁咸。

但她吃完了。

因为那个女人看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很久没有做成一笔生意之后,终于来了一个客人的光。

苏漫漫在稻妻城逛了一整天。

她没有急着找人谈生意。她只是走,看,听,问。

她跟码头工人聊天,知道了他们的薪只有12到15摩拉,比两年前降了40%。

她跟布庄老板聊天,知道了因为没有外来布料,稻妻的绢布价格翻了三倍,但老百姓买不起,所以布庄的库存反而积压了——高价无量。

她跟铁匠铺的师傅聊天,知道了稻妻的锻造技术依然是提瓦特最顶尖的,但因为没有璃月的优质矿石,最好的刀剑也打不出来。师傅拿出一把新打的太刀给她看——刀身有细微的裂纹。"矿石品质不够。"师傅说,"以前从璃月进口的星银矿和精锻石,打出来的刀可以砍铁如泥。现在用本地的劣矿,打出来的刀砍豆腐都费劲。"

苏漫漫一天下来,记了满满三页纸的笔记。

晚上她在客栈里整理笔记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原神wiki的离线缓存。

电量:48%。

又掉了四个点。

她查了稻妻的经济相关词条。wiki上关于稻妻经济的内容不多——游戏嘛,谁关心NPC能不能买得起米——但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稻妻的行政架构、将军家臣的分工、各岛屿的资源分布。

她关掉手机,把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袱最深处。

48%了。

以现在的消耗速度,大概还能用四十天左右。

四十天之后,她就真的只能靠自己的脑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做分析师这三年,有哪次不是靠自己的脑子?手机只是一本参考书。真正的分析能力,在她脑子里。

嗯。自信一点。苏漫漫你可以的。

大概。可能。也许。

她把笔记整理完,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

"先活下来。"

不是指她自己。

是指稻妻的老百姓。

这一刻,苏漫漫做了一个改变她在提瓦特大陆命运轨迹的决定——

去稻妻不只是做贸易。还要做重建。

她不想做那种赚完钱就走的商人。

因为她见过太多那种人了。在嘉和国际的时候,公司进入一个新市场的SOP就是——进去,收割,撤退。留下一堆签了不平等条款的本地伙伴在那儿风中凌乱。

苏漫漫不想那样。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就曾经是"被收割"的那个人。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有能力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