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码头上卖手帕。
信是一个穿戴整齐的侍从送来的——身着暗金色制服，腰间佩着一枚精致的玉牌，整个人散发着"我的雇主比你有钱一万倍"的气场。
侍从把信递到她面前，表情不卑不亢："苏小姐，天权大人有请。明午时，群玉阁。"
说完转身走了，脆利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苏漫漫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烫着金色的印记——璃月七星·天权的家徽。
天权。
凝光。
璃月七星中掌管商业与财务的最高决策者。群玉阁的主人。传说中坐拥璃月港半数商业资产的女人。
苏漫漫在游戏里对凝光的印象是——强大、精明、压迫感极强。那种"我比你聪明，我知道我比你聪明，而且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比你聪明"的人。
在游戏里面对凝光可以按"×"跳过对话。
在现实里——没有"×"键。
天权要见我。
天权为什么要见我？
是"漫记"的手帕惊动了她？不可能，那点营业额在凝光面前连四舍五入都算不上。
是甘雨说了什么？不会，甘雨是那种守规矩到骨子里的人。
是……那些"季度锁价协议"？
一定是。那些协议虽然金额不大，但形式太新了。在璃月的商业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提前锁定价格"这种作。凝光的情报网不可能漏掉。
苏漫漫抱着信封回了客栈，关上门，坐在床边开始做她最擅长的事——分析。
这次不是分析市场价格，而是分析一个人。
凝光。
她掏出手机——电量58%，这些天她很克制，只在关键时刻查阅wiki——打开了凝光的词条页面。
人物背景：白手起家，从贫民窟到天权星。性格多疑但务实。对璃月的商业利益有极强的保护欲。
决策风格：不做亏本买卖。如果她约你，一定是她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潜在动机……
苏漫漫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三种可能：
一、她觉得"季度锁价协议"有威胁，想掐灭。——可能性30%。如果她只是想掐灭，直接让月海亭发个禁令就行了，不需要亲自约见。
二、她觉得"季度锁价协议"有价值，想拿走。——可能性40%。凝光的风格。看到好东西，先拿过来再说。
三、她觉得"季度锁价协议"有价值，而且觉得我这个人也有价值。——可能性30%。最理想的情况，也是最危险的。因为"有价值"在凝光的字典里可能意味着"可以被利用"。
不管是哪种，明天的会面都是一场考试。
而苏漫漫这辈子最不怕的事情就是考试——除了CFA。
她洗了把脸，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
是的，她真的准备了材料。
在草纸上写了五页纸的提纲，涵盖了璃月港当前贸易体系的主要问题、"季度锁价协议"的运作逻辑、以及她对璃月对外贸易的几点观察。
写完之后她又删掉了三页——太多了。凝光那种人，你给她看五页纸她可能觉得你废话太多。两页就够了。精炼，直击要害。
像做PPT一样。
只不过这个PPT是写在草纸上的，而观众不是陈鹏飞，是天权星。
汇报对象从"会PUA你的中年男领导"升级成了"传说中的女商业巨擘"。
。
次午时。群玉阁。
苏漫漫站在群玉阁的大门前，仰头看着这座漂浮在璃月港上空的宫殿般的建筑。
在游戏里，群玉阁是一个可以飞上去的地图点。在现实中——它真的漂浮在半空中。巨大的岩石平台托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阁楼，通体镶嵌着琉璃和玉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万道金光。
往上去需要坐一种由岩元素驱动的升降平台。苏漫漫站在平台上缓缓上升的时候，双腿发软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不是恐高。是紧张。
我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
哦对了，是入职第一周给陈总做季度汇报的时候。那次我紧张到PPT翻页翻错了，多翻了一页，直接跳过了一个板块。陈总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你这个水平怎么进来的？"
至少凝光不会说这种话。
……吧？
升降平台到达顶层。一个侍女引导她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陈列着各种珍奇宝物，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买下半条码头——最后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茶室。
茶室正中是一张紫檀长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碧绿清透，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凝光。
苏漫漫在游戏里看过凝光无数次，但当这个女人真实地、三维地、带着压迫感地坐在她面前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女人的气场能把陈鹏飞碾成粉末。
凝光穿着一身华贵的白金色长裙，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红色的眼瞳沉静而锐利。她坐在那里，不笑也不严肃，就只是看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秘密都被她扫描了一遍。
"坐。"凝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苏漫漫坐下了。屁股刚沾到椅面就想站起来——椅子太舒服了，舒服到她怀疑自己配不配坐。
我在陆家嘴坐的是宜家的299块钱人体工学椅。这张椅子大概值我十年工资。
凝光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苏漫漫。沪上人。来璃月港不到一个月。在码头卖手帕，给万民堂做'供应链'——"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还发明了一种叫'季度锁价协议'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了秒表级别。
苏漫漫的汗毛竖起来了。
她知道得太多了。
不只是知道我做了什么。她连"供应链"这个词都知道。这说明——要么有人在万民堂偷听了我和香菱的对话，要么凝光的情报网渗透到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程度。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陈鹏飞最多翻你的邮件记录。凝光能翻你的脑子。
"天权大人过奖了。"苏漫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些只是些小手段，上不了台面。"
"上不了台面？"凝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兴味，"在我看来，'季度锁价协议'这个概念——非常上得了台面。"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锁定远期价格，转移供需波动风险，让买卖双方都获得确定性。这个想法，璃月港的商人做了几千年生意，没有一个人想到过。"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苏漫漫。
"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是一把刀。
如果苏漫漫回答"我就是随便想到的"，凝光不会信——太假了。
如果她回答"这是我家乡的做法"，凝光会追问"你家乡在哪里"，然后问题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苏漫漫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三秒钟，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天权大人，做生意的人都怕一件事——不确定性。今天的价格和明天的价格不一样，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我只是……把这个风险变成了一个可以谈判的条件。当风险可以谈判了，它就不再是风险了。它变成了一桩交易。"
凝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比苏漫漫在嘉和国际等陈总批邮件的两小时还要漫长。
"不错的回答。"凝光说，"但你回避了我的问题。"
苏漫漫不说话了。
凝光也不急。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她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审你的底细。我有一个提议。"
苏漫漫的心跳加速了。
"你的'漫记'——以及你帮万民堂做的那些事情——规模虽小，但思路很独特。我可以给你一个正式的贸易许可证，让你在璃月港合法经营更大范围的商品。"
"条件是什么？"
苏漫漫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在嘉和国际待了三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领导夸你的时候，一定是要给你加活了。
凝光似乎对她的直接感到满意。
"条件很简单。你的所有商业活动接受天权的监管。进出货清单、合同内容、利润分配——全部报备。"
苏漫漫的脑子飞速转动。
监管。
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叫"合规"。在嘉和国际叫"内控"。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的所有数据都要对我透明。
如果她接受这个条件，就等于把自己的商业模式完全暴露给凝光。凝光看完之后，完全可以把这些方法拿走，交给她自己的商会去执行。
然后苏漫漫就会变成那个——把所有方法贡献完之后被一脚踢开的人。
跟Kevin的事一模一样。
不行。
苏漫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好，好到她想在心里给五星好评然后多喝两杯。但她没有。
"天权大人，我很感谢您的提议。但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
凝光挑了挑眉："说。"
"我不要贸易许可。"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凝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漫漫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降了半度。
"我要的是——"苏漫漫把那张准备了一夜的草纸放在桌上，"成为璃月的对外贸易顾问。"
"顾问？"
"对。我不要许可证，不要商会牌照，不要您给我任何特权。我只要一个身份——顾问。帮七星研究和设计更好的贸易政策。"
她指着草纸上的内容，语速平稳但坚定：
"天权大人，璃月港的贸易体系有一个大问题——关税结构不合理。同一类商品，从蒙德进口和从稻妻进口的税率是一样的，但运输成本完全不同。这导致远程贸易的利润被挤压，而近程贸易享受了不应有的超额利润。"
"如果调整关税结构——按照贸易距离、商品类别和供需关系进行差异化定价——可以在不增加总税负的情况下，让璃月港的对外贸易量至少增加15%到20%。"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汇报。在嘉和国际，她给陈总做过至少三十次类似的分析。只不过那三十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陈总说"你这个分析太理论化了"然后把报告扔到一边。
但凝光不是陈总。
凝光的眼睛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苏漫漫非常熟悉的表情。不是质疑，不是不耐烦，而是——
兴趣。
真正的、被点燃的兴趣。
茶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凝光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赏的笑。
"苏漫漫。"凝光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些——关税差异化、贸易距离定价——我三年前就想做了。"
苏漫漫愣住了。
"但璃月的商业世家——飞云商会、万文集舍、还有其他几个大家族——他们不会答应。因为现有的关税结构对他们有利。他们垄断了近程贸易的渠道，享受着超额利润，凭什么要改？"
凝光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璃月港。
"我需要一个外来者。一个不属于任何世家、不欠任何人人情、同时又有能力提出可行方案的外来者。"
她转过身，看着苏漫漫。
"你来得正好。"
苏漫漫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凝光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不是因为她的方案有多好。
而是凝光等这个人——或者说等这类人——已经等了三年。
她就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只差一块磨刀石。而苏漫漫——或者说苏漫漫代表的"外来视角"——就是那块磨刀石。
这一刻，苏漫漫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嘉和国际三年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不退。
以前的苏漫漫会怎么样？她会说"好的谢谢陈总"然后低头活。陈总要什么她给什么。不提条件，不讲价钱，不争取任何东西。
但那个苏漫漫已经死在了嘉和国际二十三楼的键盘上了。
"天权大人，"苏漫漫站起来，"既然是顾问，那我有三个条件。"
凝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第一，我以独立身份提出政策建议，七星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不能以此限制我自己的商业活动。"
"第二，我提出的方案如果被采纳并实施，我有权获取因政策变动而产生的公开商业机会——跟任何其他商人的权利一样，不多也不少。"
"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要一间办公室。不用大，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就行。群玉阁或者月海亭都可以。"
凝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天权星凝光在这间茶室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你的前两个条件很合理。但第三个——你要办公室做什么？"
苏漫漫一本正经地说："天权大人，我在之前的工作单位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过。三年了，我坐在一个两平米的格子间里，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茶水间，对面是厕所。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间不紧挨着厕所的办公室。"
凝光看着她。
苏漫漫看着凝光。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成交。"凝光伸出手。
苏漫漫握住了她的手。
凝光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强。
这是苏漫漫到璃月之后，做过的最重要的一次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