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来到璃月港的第十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她的生意上轨道了。
碎布头纪念品的模式跑通之后,她迅速迭代了"产品线"。除了手帕和荷包,她又加了扇套、笔袋和发带——全是低成本、高溢价的小物件。
她还发展了两个新"供应商"——码头附近的裁缝王婶和她的侄女小莲。苏漫漫给她们制定了标准化的生产流程:碎布头按颜色分类→裁剪成固定规格→缝合→装饰→质检。
这叫流水线作业。
福特说的。
虽然福特造的是汽车,我造的是手帕。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她还发明了一个在璃月港前所未有的概念——品牌。
她在每个产品上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漫记"。
漫记。
我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小红书上卖首饰的。
但我现在没有小红书。
这就够了。
十天下来,"漫记"的总营收达到了5200摩拉。扣掉各项成本和分成,苏漫漫的口袋里有了大约2300摩拉的净利润。
这不算多,但足够她从25摩拉一晚的破客栈搬到40摩拉一晚的"稍微没那么破"的客栈了。新客栈的窗户能关严,这在璃月港的深秋意味着——不用裹着被子还冻得发抖。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第十天的下午。
苏漫漫去月海亭办事。
璃月港的所有商业活动都需要在月海亭——也就是璃月七星的行政中心——进行登记备案。她的"漫记"虽然还只是码头上的一个小摊位,但按照璃月的商律,任何持续性的经营活动都必须报备。
她不想给自己后的发展留隐患。
在嘉和国际被合规部查过一次之后,我对"合规"两个字有了PTSD级别的敬畏。
月海亭是一组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坐落在璃月港的高处。苏漫漫沿着石阶往上爬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地方的甲方审美是真的好,放在上海至少是个5A级写字楼的水准。
她在一楼的"商事登记处"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璃月的行政效率其实不算差,但架不住来办事的商人多——终于轮到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文书,头也不抬地问:"办什么?"
"商户登记。新开的小买卖。"
"商号名称?"
"漫记。"
"经营品类?"
"绢布制品零售。"
"经营地点?"
"岩港码头东段第三区,流动摊位。"
"注册金多少?"
"……两千三百摩拉。"
文书的笔停了一下。
在璃月港,两千三百摩拉的注册金大概相当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正经商户的注册金起步都是五万摩拉。
文书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漫漫一眼。
那个眼神苏漫漫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银行柜员听到你说"我要开个基金账户"然后你掏出了五百块钱时的表情吗。
"两千三百摩拉也……行吧。"文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登记表推过来,"填一下。"
苏漫漫认真地填完了表格。字写得很好——硬笔书法在草纸上不太行,但在正经表格上很能打。
文书看了一眼她写的字,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字倒是写得不错。"
"谢谢。"
"回去等通知吧。三个工作内会有人去核查经营情况。"
苏漫漫拿好回执单,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哀嚎。
"等一下——这份不对——又要重做——"
苏漫漫回头一看。
一个年轻女子正扛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文件从楼梯上冲下来。文件堆得太高,完全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腿在快速移动。
那摞文件摇摇欲坠,最上面几份已经开始往下滑了。
"小心——!"苏漫漫喊了一声。
太迟了。
最上面的一叠文件哗啦啦地滑落下来,像一场纸张的雪崩。年轻女子想去接,脚下一个踉跄,整摞文件全部散架了。
纸张漫天飞舞。
年轻女子呆呆地站在纸堆中间,一动不动。
苏漫漫看到了她的脸。
长发及腰,颜色是淡淡的蓝紫色。面容清秀温婉,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此刻仙子的表情是"面对崩溃的边缘但因为身处职场所以不能崩溃只能原地石化"。
甘雨。
苏漫漫的大脑"嗡"了一声。
是甘雨。
璃月七星的秘书。
半人半仙的甘雨。
……她加班的样子跟我好像。
甘雨回过神来,蹲下去开始捡文件。她的动作很快,但苏漫漫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漫漫没有多想,蹲下去帮她一起捡。
"谢、谢谢你……"甘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窘迫。
"没事,我来帮你。"
两个人在月海亭一楼的大厅里,一张一张地捡起散落的文件。
苏漫漫一边捡一边扫了几眼文件的内容——全是各种商业数据汇总表。进出口数量、关税收入、码头吞吐量……她的职业敏感度让她立刻意识到——这些是璃月港的贸易数据。
这些表……做得好粗糙啊。
分类逻辑混乱,时间维度不统一,计量单位一会儿用"担"一会儿用"石"。这种表格放在嘉和国际的分析部,陈总能把做表的人骂到体制内。
等一下,这种表格不会是甘雨一个人做的吧?
文件捡完了。甘雨把重新整理好的一摞文件抱在怀里,朝苏漫漫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漫漫摆摆手,看着甘雨怀里那堆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甘雨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是的。"她轻声说,"最近是季末,各项数据都要汇总上报。七星大人需要在下周的会议上用。"
"季末汇总……"苏漫漫的眼角开始抽搐,"你们也做季度报告?"
"是的,每季度末都需要做一次全面的贸易数据汇总。"
"做多久了?"
"呃……这个月我已经连续加班十七天了。"
十七天???
连续???
姐,你是不是比我还惨?
苏漫漫看着甘雨——这个温婉优雅的少女此刻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发丝有些凌乱,嘴唇裂——她感到一种跨越次元壁的深深的共情。
"我能看看你的表格吗?"苏漫漫指了指那摞文件,"我之前……在老家是做这个的。可能能帮上一点忙。"
甘雨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些是内部文件,不应该给外人看。但苏漫漫刚才帮她捡了半天的文件,而且她实在太累了——连续加班十七天累到了那种"判断力开始下降"的程度。
"那……麻烦你了。"她把最上面几份递给苏漫漫。
苏漫漫快速翻看了一遍。
果然。
这些表格的问题不是数据不对,而是——组织方式太原始了。
甘雨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各个码头、各个商会、各个品类的贸易数据汇总到一起,然后计算总量、增减比例、同期对比。
但她的做法是——逐条抄写。
每一笔交易记录都是手抄的。从原始单据抄到汇总表,再从汇总表抄到报告表。三次抄写,每次都可能出错,出错了就要从头来过。
这不就是我大一实习的时候的事吗???
在没有Excel之前,全世界的打工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抄写、核对、再抄写、再核对。
但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不需要Excel。只需要——换一种组织信息的方式。
苏漫漫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甘——"她差点叫出"甘雨"两个字,赶紧改口,"这位姐姐,你贵姓?"
"我叫甘雨。"
"甘雨姐——你这加班强度比我前公司还狠。"
甘雨愣了一下:"前公司?"
"就是我以前活的地方。"苏漫漫连忙圆话,"我的意思是——你这些表格,我能帮你优化一下吗?"
"优化?"
苏漫漫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永远不离身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你现在的做法是把所有品类的数据都混在一起抄,对吧?丝绸、茶叶、矿石、药材全在一张表上。所以每次要查某个品类的数据时,你得翻遍整张表。"
甘雨点点头,表情认真。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苏漫漫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框,"先按品类分表,每个品类一张表。然后每张表里再按时间排列。最后用一张总表把各品类的关键数据汇总在一起。"
"这样的话,你抄写的次数从三次减少到两次——原始单据直接抄到品类表里,品类表的合计数直接抄到总表。少一次抄写,就少一次出错的机会。"
甘雨盯着那张草纸看了好一会儿。
"而且——"苏漫漫越说越兴奋,"你可以在品类表里加一列'复核',每抄完一笔就在复核列打个勾。这样如果总表的数字对不上,你直接去品类表里找没打勾的那行就行了,不用从头核对。"
这就是最基本的分类汇总法。
会计学入门第二课。
但在一个没有电脑、没有Excel、全靠手抄的世界里——这就是降维打击。
甘雨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哇好厉害"的惊叹,而是一个长期被繁重工作压迫的人突然看到"原来可以这样做"的解脱。
"这个方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我早知道这个方法……我这个月至少可以少加五天班。"
苏漫漫看着甘雨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她看起来好温柔好漂亮好优雅。
但她也只是一个打工人。
一个加班加到手抖的打工人。
和我一样。
"五天?"苏漫漫苦笑了一下,"姐,这个方法是我用了三年的血泪教训换来的。你少加五天班,我少来五白头发。咱俩扯平了。"
甘雨不太明白"白头发"这个梗,但她听懂了"三年的血泪教训"。
"你以前……也经常加班吗?"她问。
苏漫漫沉默了一下。
"连续三年,没有一个月准时下过班。"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以前的……上司,总是在快下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让我加急做一份报告。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做完了他不说谢谢也不说辛苦了,第二天一早就说'这个地方不对,重做'。"
甘雨安静地听着。
"有一次,我做了两个星期的分析报告,被同事直接拿走署了自己的名字。我想去理论,但那个同事是上司的人。我只能忍着。"
苏漫漫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钢笔。
"我那个公司发的纪念钢笔上刻着'与你同行'四个字。挺讽刺的。跟我同行的只有加班、甩锅和抢功。"
甘雨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虽然不太一样,但能理解那种感觉。"她轻声说,"我为七星工作了……很多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处理文件的工具。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我的问题。"
"很多年是多少年?"
"……一千多年。"
苏漫漫的嘴巴张成了O型。
一千多年???
姐你这不是打工,你这是包身工啊!
劳动法呢?工会呢?你有签合同吗?有交五险一金吗?
……好吧这里没有劳动法。
她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是:"甘雨姐……你真的辛苦了。"
语气太过真诚,甘雨反而被触动了。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低下头掩饰过去了。
"谢谢你。"甘雨说,"很少有人这样对我说。"
两个打工人就这样在月海亭的大厅里蹲着,中间隔着一地的文件,开始了一场跨越次元壁的惺惺相惜。
苏漫漫帮甘雨按新方法重新整理了手头的几份表格。甘雨学得很快——她工作了一千多年,基本功极其扎实,只是缺一套更高效的方法论。一旦有了框架,她的效率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太好了……"甘雨看着重新整理好的表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在子时之前忙完。"
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姐你管这叫"早下班"???
你的加班标准已经扭曲到我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不对,我的标准好像也差不多。凌晨一点收到消息推翻重做,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果然打工人的阈值会越来越高。这是一种慢性钝化。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甘雨告诉苏漫漫一些璃月港商业运作的基本规矩——哪些行业需要什么许可,税率怎么算,各大商会的势力范围在哪里。
苏漫漫听得很认真。这些都是她在游戏wiki上看不到的"内部信息"。
聊到最后,甘雨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漫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
"最近七星那边在讨论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对外贸易改革'。具体内容我不方便透露,但……"甘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想在璃月做生意的话,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很大的变化。可以留意一下。"
苏漫漫的心跳快了一拍。
对外贸易改革?
璃月七星要改革贸易政策?
这意味着——现有的贸易格局可能被打破。
格局一旦打破,就有新的机会。
而我,作为一个"外来者",恰好没有被旧格局绑住。
她把这条信息仔细地记在了脑子里。
"谢谢你,甘雨姐。"
甘雨微微一笑:"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应该谢你才对。以后常来月海亭坐坐,我请你喝茶。"
"好。不过你先把加班减下来。你这么漂亮,别把自己熬成我这样。"
甘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漫漫走出月海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脚下璃月港的万家灯火。
码头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在城市的边缘。远处的海面上,商船的灯火和星光连成了一片。
很美。
美到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无依无靠的、只有2300摩拉和一支钢笔的穿越者。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电量64%。
十天掉了7%。算下来大概还能撑……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
她的"金手指"只剩三四个月的有效期了。
三四个月之后,手机没电了,wiki也查不了了。
到那时候,我必须已经站稳脚跟。不能再靠游戏知识,得靠我自己。
要快了。
她关掉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月海亭上方的天空中,星星密密麻麻的。
璃月港没有光污染。
苏漫漫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星空。
在上海,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最亮的光来自对面写字楼的加班灯。
在这里,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如果当初的我知道,辞职之后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不对。我没有辞职。我是穿越的。
不过效果差不多。
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好了苏漫漫,别感性了。你是分析师。
今天获得的关键信息:七星要搞贸易改革。
这是一个重大的政策风向。在嘉和国际的时候,陈总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风口上猪都能飞"。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抓住过任何风口。
但他说的对。政策风口一旦开了,就是最好的入场机会。
我必须在改革落地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和人脉。
2300摩拉。
太少了。
我需要更多。更快。
下一步计划:扩大经营规模。从碎布头升级到正经的绢布贸易。
需要资金,需要渠道,需要靠山。
资金——靠"漫记"继续赚。
渠道——码头的供应链我已经摸清楚了。
靠山——
她想起了下午甘雨说的话。想起了第一天在码头看到的那个喝茶的男人。想起了飞云商会。想起了凝光。想起了所有她在游戏里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在游戏里都是角色。
但在这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立场,各自的秘密。
我不能把他们当NPC。
我得把他们当——交易对手。
或者,交易伙伴。
苏漫漫转身走下了月海亭的台阶,走向灯火通明的璃月港。
她的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手里攥着一兜摩拉,脑子里装着一个还很模糊但正在逐渐清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