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那一刹那。
白茫茫的热气,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云雾,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瞬间填满了这个原本有些清冷的土坯房。
伴随着这股热气的。
是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
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肉味,混合着麦子的清香,还有那点睛之笔的葱花味。
“咕嘟。”
沈清璃趴在灶台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只有柴火噼啪声的屋里,响亮得有些惊人。
但没人笑话她。
就连一向矜持的沈清雪,此刻也是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大黑铁锅。
锅里。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正在沸腾的汤水里上下翻滚。
像是调皮的白鹅,又像是等待被人采撷的元宝。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算计着吃的年月。
这一锅纯白面的肉馅饺子。
那就是最顶级的盛宴。
是只存在于梦里的画面。
“熟了。”
苏夜的声音,像是发令枪。
沈清雪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先是满满地盛了一大碗。
每一个饺子都盛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破了那层薄薄的皮。
“苏夜……你先吃。”
她双手捧着碗,递到了苏夜面前。
眼神里全是讨好和敬畏。
苏夜没有推辞。
在这个家里,他是天,他是主心骨。
他接过碗,并没有急着吃。
而是夹起一个饺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
皮薄馅大。
隐约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还有那溢出来的油水。
他吹了吹热气。
咬了一口。
“滋——”
滚烫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鲜。
太鲜了。
这空间里种出来的麦子磨成的面,劲道弹牙。
那存放的野兔肉,更是鲜嫩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没有任何腥味,只有满嘴的醇香。
“好吃。”
苏夜点了点头,给出了最高的评价。
听到这两个字。
沈清雪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吃了蜜还要甜的笑容。
“姐!快给我!我也要我也要!”
沈清璃早就急得直跺脚。
像是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雏鸟。
沈清雪笑着瞪了她一眼。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满满一大碗饺子,递到了妹妹手里。
沈清璃顾不上烫。
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呼呼……烫烫烫……”
小丫头被烫得直吸溜气,在原地转圈圈。
但即便如此。
她也舍不得把嘴里的美味吐出来。
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唔……太好吃了……”
“姐……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说着说着。
小丫头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进了碗里。
这一年。
太苦了。
自从姐夫死了,她们姐妹俩就像是无的浮萍。
被赵癞子欺负,被村里的长舌妇编排。
饥饿,寒冷,绝望。
像是三座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谁能想到。
就在昨天还差点冻死饿死的她们。
今天竟然能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吃着纯白面的肉饺子。
“傻丫头,哭啥。”
苏夜伸出手。
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沈清璃脸上的泪珠。
“这才哪到哪。”
“赶紧吃。”
“以后想吃多少吃多少。”
“把以前亏下的,都给我补回来。”
沈清璃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都随着这饺子咽进肚子里。
化作以后活下去的力气。
……
这顿饭。
吃得风卷残云。
一大盆饺子,连带着汤,都被喝了个精光。
连碗底都被沈清璃用舌头舔得净净。
吃饱喝足。
一种久违的、慵懒的幸福感,笼罩在心头。
屋外的北风。
依旧在呼啸,像是野鬼在哭嚎。
拍打着窗户纸哗哗作响。
但这声音。
此刻听起来,却不再那么让人心惊胆战。
反而衬托得屋内愈发温暖安宁。
苏夜靠在炕头的被摞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
那是从供销社顺手买的高级货。
茶香袅袅。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忙碌的两个女人。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重生者该有的格调。
外屋收拾停当后。
沈清雪并没有闲着。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是个会过子的女人。
她从那个大包裹里。
拿出了白天买的新疆棉花,还有那块大红色的牡丹花布。
又找出了剪刀和针线矬子。
“苏夜,这天冷。”
“我看你那褥子都板结了,不暖和。”
“趁着现在有空,我给你缝床厚实的新褥子。”
沈清雪盘腿坐在炕桌旁。
灯光下。
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是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熟练地将棉花铺开。
那雪白的棉花,蓬松柔软。
像是天上的云朵被摘了下来。
然后。
她拿起剪刀。
沿着那大红布料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裁剪着。
“咔嚓——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苏夜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那双虽然有些粗糙,却异常灵巧的手。
在红布与白棉之间穿梭。
红的是火。
白的是雪。
映衬着她那张愈发红润的脸庞。
这画面。
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姐,还要加红糖吗?”
外屋传来了沈清璃的声音。
“加!”
沈清雪头也不抬地说道。
“多加点!”
“苏夜身子骨弱(她自以为),得好好补补。”
“你也喝点,驱驱寒气。”
不一会儿。
沈清璃端着两个大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一股浓郁的红糖味,瞬间盖过了之前的肉香。
“苏大哥,给。”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
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刚才吃太饱撑的。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炕桌上。
然后像是献宝一样,凑到苏夜跟前。
“苏大哥,你看我姐这手艺。”
“这针脚,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密实呢!”
苏夜笑了笑。
顺手在沈清璃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发丝柔软顺滑。
“那是。”
“你姐可是咱们红星公社的一枝花。”
“谁要是娶了她,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听到这话。
正在引线的沈清雪,手猛地一抖。
针尖扎在了指肚上。
冒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慌乱地把手指含在嘴里。
抬起头。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满是羞涩和情意。
“你……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声音软糯。
带着一丝娇嗔。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面对赵癞子时的泼辣?
在这土坯房里。
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早已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坚强。
只剩下满腔的柔情,想要把这个男人融化。
时间。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墙上的老挂钟。
滴答滴答地走着。
指向了十点。
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缺乏娱乐的年代。
这已经是深夜了。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但新缝好的褥子,已经铺在了炕上。
大红的底色,上面盛开着富贵的牡丹。
足足有三寸厚。
人躺上去,像是陷进了云堆里。
软得让人不想起来。
“行了。”
苏夜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早了。”
“歇了吧。”
这句话。
像是某种信号。
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沈清璃是个机灵鬼。
她虽然未经人事。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更何况。
昨晚姐姐就在苏大哥的被窝里过了一夜。
今早起来那走路姿势都不对劲。
她眨了眨大眼睛。
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苏夜。
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那个……”
“苏大哥,姐。”
“我困了!”
“我先睡了哈!”
说完。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
刺溜一下钻进了炕稍那头属于她的被窝里。
还故意把头蒙得严严实实的。
只留下一双耳朵在外面竖着。
“这丫头……”
沈清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脸上的红晕,却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她起身。
先是去检查了一下门栓。
又用木棍顶死了窗户。
最后。
走到煤油灯前。
那豆大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呼——”
灯灭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些许朦胧的微光。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
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布料摩擦肌肤的声音。
也是心跳加速的伴奏。
苏夜早就钻进了那床新褥子里。
暖和。
真的暖和。
不仅是因为这新棉花。
更是因为这褥子里,缝进了女人的心意。
没过多久。
被角被轻轻掀开。
一股带着凉意,却又混杂着淡淡皂角香的幽风钻了进来。
紧接着。
是一具温热、丰腴、如同绸缎般光滑的身躯。
沈清雪。
她像是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
在黑暗中。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带着一丝紧张,一丝颤抖。
“苏……苏夜……”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梦呓。
怕惊醒了那头的妹妹。
更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苏夜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强有力的臂膀。
一把将这具温香软玉揽入怀中。
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没有任何缝隙。
“嘶……”
沈清雪轻呼了一声。
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昨晚的疯狂。
留下的不仅仅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还有身体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异样。
但身体的记忆还在。
然而。
下一秒。
一只滚烫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脊背。
温柔地安抚着。
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还疼吗?”
苏夜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问道。
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垂上。
沈清雪浑身一颤。
那股子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瞬间传遍全身。
原本的僵硬,瞬间化作了一滩春水。
她把头埋在苏夜的口。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疼了……”
“只要是你……”
“我就不疼……”
这那是假话。
怎么可能一点不疼?
但对于沈清雪来说。
这种疼。
是活着的证明。
是被需要的证明。
更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和归宿。
苏夜翻身。
将她压在身下。
那床大红色的新褥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承载着两叶扁舟。
这一次。
苏夜没有像昨晚那么粗暴。
没有那种近乎发泄般的掠夺。
他的动作很慢。
很细致。
像是在品尝一道酝酿已久的佳酿。
“清雪。”
“这辈子。”
“你是我的。”
苏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这黑暗中回荡。
沈清雪双手紧紧攀着苏夜的肩膀。
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嗯……”
“我是你的……”
“这辈子,下辈子……”
“都是你的……”
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取代。
那是她这二十五年来。
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不像昨晚那般只有单纯的痛和恐惧。
而是一种……
像是电流划过全身的战栗。
像是云端漫步的轻盈。
又像是被火焰吞噬的炽热。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吟,像是小猫的呜咽。
在这寂静的冬夜里。
断断续续。
婉转哀啼。
“唔……”
沈清雪咬着嘴唇。
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但这泪水。
不再是苦涩的。
而是滚烫的。
那是生命之火重新被点燃的温度。
炕稍那头。
蒙着被子的沈清璃。
此时正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哪怕隔着两床被子。
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就是……
做女人吗?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有些害怕。
有些羞耻。
但更多的。
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与向往。
苏大哥……
真的很厉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