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并非恐惧。
而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极度震撼下的宣泄。
在这贫瘠的年代，在这连老鼠都饿得眼冒绿光的山沟沟里。
一头狼。
一头完整的、体型硕大如牛犊般的成年公狼。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横陈在她们眼前那张充满了补丁和污渍的土炕上。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沈清璃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她的口剧烈起伏着。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小手，此刻死死地抓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狼……真的是狼……”
少女的声音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却又在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长白山脚下的孩子，听着狼来了的故事长大。
狼，代表着死亡，代表着凶残，代表着不可战胜的恐怖。
可现在。
这个恐怖的代名词，却如同死狗一般，静静地躺在这里。
成了苏夜的战利品。
沈清雪的反应比妹妹更激烈。
她没有叫。
整个人却像是被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才能站稳。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狰狞的狼头。
那半张着的狼嘴里，獠牙森寒，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还有那被一枪轰碎的天灵盖。
那是致命伤。
“这……这是怎么打死的？”
沈清雪的声音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转过头，看向正漫不经心解着扣子的苏夜。
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看着苏夜，是依赖，是感激，是把身心都托付给这个男人的决绝。
那么现在。
这份眼神里，多了一丝近乎盲目的崇拜。
那是女人对强者的本能臣服。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强大的武力更能给女人带来安全感。
苏夜随手将外衣扔在一旁。
他很享受这种目光。
前世的他，卑微懦弱，活得像条狗，直到临死前才明白什么叫男人的尊严。
这一世，他要把失去的一切，都成倍地拿回来。
“运气好罢了。”
苏夜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不是狼，而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他走到土炕边，伸手在那厚实的狼皮上拍了拍。
发出“啪啪”的闷响。
“这家伙应该是被昨晚的大雪急了，落了单。”
“我碰上它的时候，它正准备偷袭我。”
苏夜半真半假地编造着故事。
其实这头狼王是被他引诱，然后利用地形和枪法猎的。
但他不需要解释得那么详细。
有时候，适当的留白，更能增加男人的神秘感。
“那……那多危险啊！”
沈清雪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苏夜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的兴奋退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后怕。
狼啊！
那是会吃人的畜生！
要是那一枪没打中……
要是这头狼还有同伙……
沈清雪不敢再往下想，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上下打量着苏夜，急切地在想要在他身上寻找哪怕一丝伤口。
“你没伤着吧？啊？快让我看看！”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做不了假。
苏夜心中一暖。
他反手握住那双冰冷的小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放心，你男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再说了。”
苏夜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杆老。
枪身漆黑，木质的枪托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岁月留下的包浆。
“这是我爹留下的老伙计。”
“当年他在林子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这枪在他手里没走过空，到了我这儿，也不能丢了他的脸。”
苏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缅怀。
在这个年代，一把好枪，就是一个猎户的命子，也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底气。
沈清雪听着，心稍稍安了一些。
但握着苏夜的手，却更紧了。
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这个带给她无限惊喜和安全感的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行了，别光顾着看皮子。”
苏夜笑了笑，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光看皮子能看饱肚子？”
他松开沈清雪的手。
再次将手伸进了那件破棉袄的“口袋”里。
其实是意念沟通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那里面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三倍，而且具有极强的保鲜功能。
刚才那头狼扔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甚至因为时间的加速，那狼尸上残留的一丝体温，都已经彻底散去，变得冰冷僵硬。
“看着。”
苏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像是变戏法一样。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块血淋淋的东西。
“砰！”
沉重的肉块砸在桌子上，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狼的大腿。
足有七八斤重。
已经被苏夜在空间里简单处理过，剥了皮，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全是精瘦肉。
那股子浓烈的生肉腥味，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股味道或许令人作呕。
但对于这个连饭都吃不饱，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来说。
这就是这世上最香甜的味道。
是生命的味道。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
是沈清璃。
小丫头的眼睛都已经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肉……好多肉……”
她喃喃自语，嘴角甚至有一丝晶莹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饿啊。
太饿了。
这些年，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在这个冷漠的村子里艰难求存。
别说是肉了。
就连棒子面粥，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此刻看到这么大一块生肉，那种刻在基因里对蛋白质的渴望，彻底压倒了一切理智。
就连一向矜持温婉的沈清雪，此刻也是呼吸急促。
眼神里闪烁着绿光。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这……这一条腿，得有七八斤吧？”
沈清雪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块肉，却又怕手脏了这珍贵的食物。
“这只是其中一条。”
苏夜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剩下的肉，我都藏在山里的一个地窖里了，这天寒地冻的，坏不了。”
“回头慢慢往回搬。”
其实都在空间里。
但空间这个秘密，太过惊世骇俗，哪怕是对这一世最亲密的女人，苏夜也暂时不打算全盘托出。
这不信任。
而是一种保护。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两世为人都懂。
“还有？！”
姐妹俩再次被震惊了。
一头狼，怎么也得有百八十斤。
去掉皮毛内脏骨头，纯肉起码也有个四五十斤。
四五十斤肉啊！
这在农村，简直就是一笔巨额财富！
够她们吃到开春了！
“行了，别发呆了。”
苏夜拍了拍沈清雪的肩膀，打断了她的震惊。
“去，把这腿肉切了。”
“今晚不仅要炖兔子，这狼肉也切下来一块，剁碎了，和着棒子面蒸窝头。”
“狼肉虽然柴了点，但也补。”
“给你们姐妹俩好好补补身子。”
苏夜的话，就像是圣旨。
沈清雪如梦初醒。
她看着苏夜，眼眶再次红了。
这个男人。
不仅给了她们尊严，给了她们安全感，现在更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们。
补身子。
这三个字，听在沈清雪耳朵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哎！我这就去！”
沈清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手脚麻利地找来一个破旧的搪瓷盆，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狼腿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
那是幸福的重量。
“姐，我帮你烧火！”
沈清璃也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就要跟着姐姐往外跑。
“不用。”
沈清雪却拦住了她。
她看了一眼正坐在炕沿上，一脸疲惫地揉着太阳的苏夜。
心思细腻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你在屋里陪着你苏夜哥。”
“外屋冷，烧火我自己就行。”
“你去把炕烧热乎点，别让你苏夜哥冻着。”
说完。
沈清雪意味深长地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抱着那盆肉，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也带着一丝默许。
门帘落下。
外屋传来了刀板碰撞的声音，还有沈清雪哼着的不知名的小调。
那是充满了希望的声音。
屋内。
只剩下苏夜和沈清璃两个人。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苏夜其实是真的有些累了。
这一天，他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精神高度紧绷，又要应对极寒的天气。
再加上重生回来的这具身体，底子虽然还在，但毕竟长期营养不良，体能储备还是差了点。
刚才那一股子兴奋劲过去后。
疲惫感如同水般涌来。
他脱掉了那双被雪水浸湿的老棉鞋，盘腿坐在了热乎乎的土炕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苏夜哥……”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羞涩。
苏夜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嗯？”
“你……你累了吧？”
沈清璃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炕。
她跪坐在苏夜的身侧。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心疼。
她看着苏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还有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心中的崇拜和感激，在这一刻化作了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
苏夜哥是为了她们才这么拼命的。
如果不是为了让她们吃上一口肉，他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进山？
“还行。”
苏夜随口说道。
他的意识其实还在空间里盘算着。
狼肉有了，兔子有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利用那个空间种人参。
长白山的野山参，那是宝贝。
要是能挖到几株幼苗，种在空间里，再利用那恐怖的时间流速……
正想着。
一双温热的小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夜猛地睁开眼。
正对上沈清璃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
小丫头脸红扑扑的。
像是熟透的苹果。
看到苏夜睁眼，她吓了一跳，手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大着胆子放了回去。
“我……我看你肩膀挺硬的。”
“以前我娘累的时候，我经常给她按。”
“苏夜哥，我……我给你按按吧？”
她的声音很小，细若蚊蝇。
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苏夜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青涩却又美好的少女。
十六岁。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