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同时大声报数：“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脚下的触感时有时无，有时是坚实的台阶，有时是虚空。有几次他差点踩空，但总能在最后一刻感觉到台阶在脚下“生成”。
有人在铺路。
那个蹲在第十三阶的年轻人。
念钰在狂奔中勉强睁开一道眼缝。在浓稠的黑雾里，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前方，正用手——那没有拇指的手——从虚空中“挖”出台阶的形状，铺在他脚下。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白色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然后他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沙。
“谢谢……”念钰轻声说，继续奔跑。
“三十七！三十八！”
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屏幕的光。
一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弹幕：
“主播快跑啊！”
“后面有东西追你！”
“刚才那个影子是什么？？”
“打赏了打赏了，主播加油！”
而在这些弹幕之上，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
4,006
4,007
4,008
每增加一个数字，念钰就感到身体沉重一分，像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身上。
“他们在……用关注给我加压？”念钰喘息着说。
“直播间的关注是双向链接。”冷玉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信号在减弱，“每个新关注者，都会分走你一部分生命力作为‘入场费’。坚持住，还差最后一段！”
念钰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第四十四阶。
他踏上去的瞬间，身体突然一轻。
间者状态……解除了。
世界恢复了正常。
他站在一段普通的、破旧的水泥楼梯上，上方就是二楼平台。手电光照亮积满灰尘的地面，墙上用红漆写着“2F”。
身后，黑雾正在退去。
那些台阶，那些人影，那面屏幕，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他从一楼走上来的，普普通通的十三阶楼梯。
而他正站在第十三阶上。
楼梯间的窗户突然被撞碎。
冷玉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一个翻滚缓冲，手中的扰器还在发出刺耳的嗡鸣。她浑身都是碎玻璃划出的细小伤口，但动作净利落。
“时间？”她问。
念钰看了眼手表：“凌晨2点43分。还有一分钟。”
“足够。”冷玉抓住他的胳膊，“下楼，边跑边数，从十三倒数回去！”
两人转身向下狂奔。
“十三！十二！十一！”
念钰报数，冷玉在他身后，一边倒退着下楼，一边从背包里撒出混合粉末。粉末落地的台阶，会短暂地发出银光，像一条引路的虚线。
“十！九！八！”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间里，温度骤降。墙面结出白霜，霜花组成扭曲的人脸形状。
“不要看！”冷玉喝道，“继续数！”
“七！六！五！”
一楼大厅就在眼前。
但大厅的地面上，浮现出七个黑色的水洼。每个水洼里都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握。
“踩过去！”冷玉推了念钰一把，“踩在手指上！”
念钰闭上眼睛，一脚踩下。
触感不是血肉，而是冰。他踩碎了一只“手”，冰渣四溅。
“四！三！二！”
他们冲到了门口。
门槛外，阿豪和小雅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们冲出来，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设备——那是两个大功率紫外线灯。
冷光刺破黑暗，照在门内的地面上。
那些黑手、水洼、霜花，在紫外线下迅速消融、蒸发。
念钰踏出门外，转身，喊出最后一个数字：
“一！”
凌晨2点44分整。
手机震动。
直播间界面跳出提示：
任务完成
生存天数+1，当前：10
支线挑战完成
奖励：关键线索×1，已发送至私信
念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冷玉靠墙站着，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七颗红珠已经全部恢复成黑色，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你的手链……”念钰说。
“没事，能修复。”冷玉摘下链子，放回包里，“先看线索。”
念钰点开私信。
发信人是那个黑色头像。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里是一个老式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作台前工作。作台上放着七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截人类拇指。
而在实验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地点：
城南职校旧址、市二医旧址、西郊殡仪馆、老城区茶馆、北山隧道、港口仓库区、以及……忘川茶馆。
照片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字：
“第七夜，茶馆见。”
念钰感到全身冰冷。
他抬头看向冷玉。
冷玉看着照片上的地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念钰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忘川茶馆……”她轻声说，“那个老掌柜……”
“你认识他？”阿豪问。
“我外婆的故交。”冷玉收起手机，“二十年前西南山区那件事，他是少数知情者之一。我回这座城市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
她看向念钰：
“明天下午，我们去茶馆。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轮回医师’，关于他二十年来到底做了什么，关于他为什么要选这七个地点——”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条推送。
来自直播平台的官方通知：
“午夜直播间”专区已上线
当前在线主播：7人
专区热度：全网第一
点击进入，为你喜欢的主播助力生存
下面附着一张宣传图。
图上，七个主播的头像排成一圈。
念钰的头像在左上角。
而右下角的那个头像——
是冷玉。
照片是她年轻时的证件照，表情冷漠，眼神锐利。
头像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
“特邀主播：冷玉”
“身份：灵媒/破局者”
“专属任务：终结轮回”
冷玉盯着自己的头像，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她说，“它想玩，那就玩到底。”
她看向念钰：
“从现在起，我不只是你的支援了。”
“我也是主播了。”
“而我的任务，是在第七夜之前，亲手关闭这个直播间——或者，亲手了那个创造了它的人。”
夜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城市的微弱灯火。
四人站在废弃学校的围墙外，没有人说话。
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个新上线的直播专区，热度数字正在疯狂上涨。
而在专区的后台数据流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服务器里，一段新的代码正在生成：
新主播录入：冷玉
血脉标记：确认
灵力评级：A+
献祭优先级：最高
倒计时至第七夜：05天23时59分
代码的最后一行，是一个表情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