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本名李香,外地人,二十年前在本地打工,未婚先孕,生了个儿子,叫李小明。孩子三岁时查出白血病,她四处借钱,但没治好。孩子七岁那年死在市一院,她交不起住院费,把孩子扔在医院,自己跑了。医院找不到人,只能把孩子当无名尸处理,葬在公墓的公共墓地。”
三天后,苏月把调查结果放在陈青玄面前,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李香和儿子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很憔悴,但紧紧抱着儿子,笑得很温柔。小男孩也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呢?”陈青玄问。
“后来李香去了南方,嫁了人,生了孩子,再没回来过。”苏月顿了顿,“我托南方的同事查了,她现在过得还行,开个小店,女儿上高中。但没人知道她以前的事,她也没提过。”
陈青玄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
“那个小男孩……”
“骨灰还在公墓,没人认领。”苏月说,“我让人找了个好点的位置,重新安葬了,立了碑,上面写的是‘李小明’,生卒年也刻上了。清明,我会去烧点纸。”
“谢谢。”陈青玄低声说。
“不客气。”苏月看着他,“但陈青玄,你得记住,你是守脉人,不是救世主。这世上可怜的人、可怜的鬼太多,你救不过来。你得先顾好自己,顾好你该做的事。”
陈青玄没说话。
他知道苏月说得对。但他就是……放不下。
那个小男孩的眼神,那个布娃娃,像两刺,扎在他心里。
“第三个副阵在哪儿?”他转移话题。
“在市第三中学。”清虚走进来,手里拿着地图,“‘巨门’位,主‘固’,主‘守’。阵眼在学校的老图书馆底下。这个阵灵,可能比前两个都麻烦。”
“学校?”陈晚秋皱眉,“学校里学生多,阳气重,怎么会把副阵布在那儿?”
“因为学校是‘文脉’所在。”清虚说,“沈观山把巨门阵布在学校,是想借学生的文气、朝气,来中和阵灵的煞气,让阵法更稳固,也更隐蔽。而且,学校人多,阳气旺,不容易被察觉。”
“那这个阵灵是什么?”
“不知道。”清虚摇头,“巨门主‘固’,阵灵可能是那种执念极深、死不瞑目,或者有某种强烈‘守护’欲望的亡魂。比如……老师,或者学生。”
陈青玄心里一沉。老师,学生,都是最纯粹、也最容易执念深重的人。
“什么时候去?”
“明天是周六,学校放假,人少。”清虚说,“白天去,阳气足,阵灵的凶性会弱一些。但学校毕竟不是医院,不能硬闯,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我去。”陈晚秋说,“我有个朋友是市教育局的,能弄到进学校的许可,就说……是去考察图书馆的改造。”
“行,你去办。”清虚点头,“小子,你准备一下,这次不能硬来了。巨门阵的阵灵,可能不凶,但一定很‘固执’。你得用对方法,不然耗死你也破不了阵。”
“什么方法?”
“看情况。”清虚说,“可能是要解开它的心结,可能是要完成它的遗愿,也可能是……说服它自己放下。总之,得用‘软’的,不能用‘硬’的。”
陈青玄点头。他明白了,这次是“文斗”,不是“武斗”。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第三中学。
学校是民国时期建的,老建筑多,古木参天,很有历史的厚重感。老图书馆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木格的,有些已经破了,用木板钉着。
陈晚秋的朋友很给力,弄来了正式的公文和通行证。门口的保安看了看,没多问,放他们进去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也很暗。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很淡的、类似檀香的香味。
“有人在烧香?”苏月低声问。
“不是烧香,是图书馆特有的味道。”陈晚秋说,“老书放久了,就会有这种味道。我小时候常来这儿,记得很清楚。”
她带着他们,直接下到地下室。地下室的入口在图书馆后门,很隐蔽,门上挂着“杂物间,闲人免进”的牌子,锁着。
陈晚秋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是她朋友给的,说是什么“万能钥匙”,能开学校里大部分的老锁。试了几把,果然打开了。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地下室很黑,没灯。苏月打着手电,照亮了里面。
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堆满了废弃的桌椅、书架、黑板,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有凌乱的脚印,很新,像是最近有人来过。
“脚印是我的。”陈晚秋说,“我昨天提前来了一趟,确认位置。阵眼就在那儿——”
她用手电照向地下室的东北角。
那里空着,没放东西,但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用白色粉末画出的圆圈,圆圈直径大约两米,里面画着复杂的符文,和七星聚气的符文很像,但更简洁,也更……古老。
圆圈中央,放着一本书。
一本很旧、很厚的线装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字。书是摊开的,摊开的那一页,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勤能补拙”
字迹很工整,很用力,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也很有决心。
“这是……”陈青玄走近,蹲下身,仔细看那本书。
书页很脆,边角都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不只是“勤能补拙”四个字,整本书,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笔记——四书五经的注释,诗词歌赋的赏析,还有各种算学、格物的心得。
字迹都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是个学生。”清虚也蹲下来,翻了翻书页,“看内容,应该是清末或者民国初年的学生。那时候科举刚废,新学刚兴,很多学生既要学旧学,又要学新学,很辛苦。”
陈青玄拿起书,翻到扉页。那里有一行小字:
“王守拙,民国三年,立此志。”
王守拙。民国三年,1914年。
一百多年前的学生。
“他就是阵灵?”苏月问。
“应该是。”清虚点头,“巨门主‘固’,主‘守’。这个王守拙,执念应该就是‘勤能补拙’,想通过苦读,改变命运。但可能……没成功,死在了这儿,执念不散,被沈观山抓来,炼成了阵灵。”
陈青玄看着那本书,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一个一百年前的学生,怀揣着“勤能补拙”的信念,拼命读书,想改变命运,却死在了这儿,死后还要被困一百年,不得超生。
“怎么破阵?”他问。
“得让他自己放下。”清虚说,“执念太深,硬来没用。你得让他明白,一百年了,该走了。或者……完成他的遗愿。”
“遗愿是什么?”
“可能是……考上大学,或者,实现抱负。”清虚摇头,“但一百年过去了,他当年想考的学校,可能早没了。他想实现的抱负,也可能没意义了。难。”
陈青玄沉默。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呢?”他说,“证明‘勤能补拙’是对的,证明努力是有用的。”
“怎么证明?”
陈青玄没回答。他盘腿在圆圈外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养气诀》。
体内的气缓缓流动,额头上的金痕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感应着那本书,感应着书上残留的……意念。
很微弱,但很清晰。
是渴望,是不甘,是……执着。
“王守拙。”陈青玄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叫陈青玄,和你一样,是学生。我想和你聊聊。”
没有回应。
但陈青玄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我知道,你相信‘勤能补拙’。”他继续说,“我相信,也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过去了,世界变了,读书的方式变了,成功的标准也变了。你困在这儿,守着这本书,守着这个信念,但外面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
还是没回应。
但陈青玄能感觉到,那股执念,似乎……动了一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叫李小明,七岁,得了白血病,死了。他妈妈没钱,把他扔在医院,自己跑了。他死了之后,困在医院里,想找妈妈,找不到。后来,我遇到了他,送他走了。走之前,他送了我一个布娃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放在书旁边。
“你说,他努力了吗?他妈妈努力了吗?他们都努力了,但没用。有时候,努力不一定有用,但不努力,一定没用。这个道理,你懂,我也懂。”
陈青玄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努力,也许……已经有人看见了。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翻到这本书,看到你的字,会想,这个人真认真,真努力。然后,他会受到鼓舞,会更努力。你的‘勤能补拙’,就通过这种方式,传下去了。这算不算……另一种成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陈青玄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悠长,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你……说得对……”
一个声音,直接在陈青玄脑子里响起,很年轻,很温和,带着书卷气。
“我……等了一百年……等一个认同我的人……”那个声音说,“但没人来……没人看我的书……没人懂我的努力……”
“我懂。”陈青玄说,“你的字很工整,你的笔记很认真。你是一个好学生。”
“谢谢……”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想考上大学,想光宗耀祖,想证明给那些笑话我的人看……但我没机会了……”
“你已经证明了。”陈青玄说,“你的书在这里,你的精神也在这里。一百年后,我看到了,我懂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够了。”陈青玄很肯定,“王守拙,你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下辈子,也许你能生在更好的时代,有更好的机会,实现你的抱负。”
“下辈子……”那个声音喃喃道,“我还能……读书吗?”
“能。”陈青玄说,“下辈子,你一定是个好学生,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一定能实现你的理想。”
“那……这本书……”
“我带走。”陈青玄说,“我会好好保管,也会让更多人看到。你的‘勤能补拙’,会传下去。”
“谢谢……”那个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
然后,陈青玄看见,那本书,开始发光。
很柔和的白光,从书页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室。白光中,一个模糊的、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年身影,缓缓浮现。他很瘦,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对着陈青玄,深深鞠躬。
“再见了……”
说完,身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本书,也“啪”一声,合上了。封面上的“勤能补拙”四个字,慢慢淡去,最后,变成了一本普通的、空白的线装书。
圆圈里的符文,也一个接一个,黯淡,消失。
巨门阵,破了。
陈青玄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地收进怀里。
“解决了?”苏月问。
“解决了。”陈青玄点头,“他走了。”
清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得不错。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这才是破巨门阵的正道。”
陈晚秋也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我还以为要打一场。”
“真正的战斗,往往不在拳脚,而在人心。”清虚说,“好了,第三个副阵破了,还剩四个。但接下来,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破了三个副阵,沈观山的布局,已经被我们动了三分之一。”清虚脸色凝重,“剩下的四个阵灵,可能会察觉到危险,可能会……提前苏醒,或者,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下一个是哪个?”
“禄存。”清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城北的……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苏月皱眉,“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怎么破阵?”
“所以得想个办法。”清虚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休息几天。小子,你连续破了两个阵,消耗太大,得恢复。而且,禄存阵的阵灵,主‘财’,主‘贪’,可能比前三个都难缠。得准备充分。”
陈青玄点头。他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那就休息三天。”他说,“三天后,去农贸市场。”
四人离开学校,回到道观。
陈青玄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体内的气也恢复了大半,额头上的金痕,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王守拙的书,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真的很工整,很认真。能看出,这个一百年前的学生,是真的相信“勤能补拙”,是真的在拼命努力。
可惜,生不逢时。
陈青玄合上书,心里有点堵。
“在想什么?”苏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在想王守拙,在想李小明,在想……那些被困住的亡魂。”陈青玄说,“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沈观山利用,困一百年,不得超生?”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苏月在他旁边坐下,“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有恶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好人好过一点,让坏人难受一点。至于彻底公平……那太难了。”
陈青玄沉默。
是啊,太难了。
他只是个刚入门的守脉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谈什么公平?
“苏月。”他忽然问,“如果你死了,变成了鬼,会有什么执念?”
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啊……可能会想把我没破的案子破完吧。”她说,“或者,想看看我爸妈过得好不好。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有执念。死了就死了,尘归尘,土归土,挺好的。”
“你看得真开。”
“不然呢?”苏月看着他,“陈青玄,你得学会放下。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龙脉,亡魂,还有你自己的命运。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压垮的。”
陈青玄没说话。
他不是放不下,是……不能放。
他答应了沈清秋,要让她安息。他答应了刘玉芝,要帮她迁坟。他答应了清虚,要守住龙脉。他答应了自己,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这些承诺,像一座座山,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后悔。
“休息吧。”苏月拍拍他肩膀,“三天后,还有硬仗要打。”
陈青玄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暖,风很轻。
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三天后,城北农贸市场。
这里是全市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天不亮就开始热闹,一直持续到中午。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蔬菜的清香,水果的甜香,水产的腥气,还有汗味、烟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嘈杂得让人头疼。
清虚带着陈青玄,混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
“禄存阵的阵眼,在市场最里面的猪肉摊下面。”清虚低声说,“阵灵主‘财’,主‘贪’,很可能是个……商人,或者守财奴。这种阵灵,最难对付,因为它们执念太深,又太现实。你跟它讲道理,它跟你讲钱。你跟他讲钱,它跟你讲命。”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清虚说,“但记住一点,别被它诱惑。禄存阵灵的幻术,可能是金钱,可能是美色,可能是权力。无论它给你看什么,都别信,别贪,别动心。”
陈青玄点头,握紧了怀里的桃木剑。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市场最里面。这里比外面更乱,地上到处是污水、烂菜叶、鱼鳞。空气里的腥臭味也更重,熏得人想吐。
猪肉摊在最角落,是一个用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光着膀子,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拿着砍刀,正“砰砰”地剁着排骨。他身后,挂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清虚在摊子前停下,指了指那块最大的五花肉。
“老板,这肉怎么卖?”
“二十五一斤,不还价。”胖头也不抬。
“来三斤。”清虚掏钱。
胖男人这才抬头,看了清虚一眼,又看了陈青玄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等着。”他放下砍刀,开始切肉。
清虚趁这机会,用脚轻轻踢了踢摊子下面的地面。
声音很实,下面是空的。
阵眼就在下面。
“老板,你这摊子下面,是不是有地下室啊?”清虚状似无意地问。
胖男人手一顿,然后笑了,笑容很油滑。
“老爷子说笑了,这市场里哪有地下室。就是以前挖的排水沟,后来填了,不太实。”
“哦。”清虚点点头,没再问。
肉切好了,称了,包好。清虚付了钱,拎着肉,带着陈青玄离开。
走出市场,清虚把肉扔进垃圾桶。
“阵眼就在下面,但入口不在这儿。”他说,“得等晚上,市场关门了,再过来。”
“那个摊主……”
“不是普通人。”清虚说,“他身上有煞气,虽然很淡,但确实有。可能是阵灵的‘看门人’,或者……被阵灵控制了。”
陈青玄心里一紧。
“那我们晚上来,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得准备。”清虚说,“晚上市场里没人,但那个摊主可能在。而且,阵灵在晚上更活跃。我们得速战速决,找到入口,进去,破阵,出来,不能恋战。”
“怎么找入口?”
“看我的。”
晚上十一点,农贸市场早已关门,一片死寂。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清虚和陈青玄翻墙进去,摸到猪肉摊的位置。摊子还在,但那个胖男人不见了。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股腥臭味,还在。
清虚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几笔,然后“啪”一声贴在地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显!”
黄符燃烧,化作一道青烟,渗进地里。几秒后,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然后,在摊子正下方,裂开一道缝。
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有台阶往下。
“走。”清虚率先下去。
陈青玄跟进去。
台阶很陡,很窄,走了大概二十多级,到底了。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像个地下室,但很净,没有污水,也没有腥臭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铜钱一样的金属气味。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是红木的,很旧,但擦得很亮。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算盘,一把秤,一本账本,还有……一堆金元宝。
金元宝是真的,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黄澄澄的,晃人眼。
桌后,坐着一个……人。
穿着清朝的马褂,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正“咕噜咕噜”地抽着。他看起来五六十岁,很瘦,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小灯。
“来了?”他放下水烟袋,看着清虚和陈青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桌边还有两把椅子。
清虚没客气,坐下。陈青玄也坐下,但手一直放在怀里,握着桃木剑。
“我姓钱,钱守财。”老头开口,声音很,像两块铜板在摩擦,“沈观山让我在这儿,守着一笔‘财’。等了你们一百年,终于来了。”
“等我们?”陈青玄问。
“对。”钱守财点头,“沈观山说,一百年后,会有人来取走这笔‘财’。但取走之前,得经过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钱守财没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金元宝。
“这里,有一百个金元宝,每个重十两。你随便拿,拿多少,都是你的。”他说,“但有个条件——拿了的,就不能放下。放下了,就得把命留下。”
陈青玄皱眉:“我不缺钱。”
“不缺钱?”钱守财笑了,笑容很冷,“这世上有谁不缺钱?你父母住着老房子,你朋友为生计奔波,你自己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不缺钱?”
陈青玄心里一紧。这老头,知道他的事。
“拿吧。”钱守财敲了敲桌子,“拿得越多,你以后的子就越好过。你可以给你父母买大房子,可以帮你朋友解决困难,可以让自己过上好子。这有什么不好?”
陈青玄看着那些金元宝,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他需要钱。固气阵的材料,很多都要用钱买。父母年纪大了,也该享福了。苏月和陈晚秋帮他这么多,他也想回报。
如果拿了这些金元宝……
“别信他。”清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很清晰,“这些金元宝,是‘贪念’所化,你拿一个,就会被贪念缠身,拿得越多,陷得越深。最后,你会变成和他一样的守财奴,困在这儿,守着这些‘财’,直到永远。”
陈青玄猛地清醒。
是了,这是禄存阵灵的陷阱。用金钱诱惑,引人堕落。
“我不拿。”他说。
“不拿?”钱守财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就得通过另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钱守财从桌下拿出一个棋盘,棋盘是木制的,很旧,但保养得很好。棋盘上,摆着一副残局。
“下棋。”他说,“赢了,你走。输了,把命留下。”
陈青玄不会下棋。他看向清虚,清虚摇头,表示他也不会。
“不会?”钱守财冷笑,“那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陪我守着这些‘财’吧。”
他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变了。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变成了金灿灿的、像黄金一样的东西。那些金元宝,一个个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低鸣。而钱守财的身体,也开始膨胀,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三米多高、全身金光闪闪的……巨人。
“既然不拿,那就都别走了!”他怒吼,巨大的手掌,拍向陈青玄和清虚!
“退!”清虚拉着陈青玄急退,同时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撞在巨人的手掌上。
“铛——!!!”
金光和巨掌相撞,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清虚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渗出血。陈青玄也好不到哪去,口发闷,差点吐血。
巨人太强了,硬拼拼不过。
“小子,用那个!”清虚喝道。
陈青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李小明送他的那个。
“钱守财!”他举起布娃娃,对着巨人大喊,“你看看这个!这是一个孩子送的!他死了,他妈妈不要他了,但他还是相信善良,相信希望!你呢?你守着这些没用的金子,困在这儿一百年,有意义吗?!”
巨人愣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金子……没用?”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迷茫,“金子怎么会没用?金子能买一切,能让人过上好子,能让人被人尊重……”
“那你自己呢?”陈青玄指着周围的金墙,“你守着这么多金子,你过上好子了吗?你被人尊重了吗?你连出去晒晒太阳都不能!你只是一具守着金子的骷髅!”
“我……”巨人低头,看着自己金光闪闪的身体,又看看那些在空中盘旋的金元宝,眼神里的狂热,一点点退去。
“我……只是想赚钱……”他低声说,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我家穷,从小被人看不起。我想赚钱,想赚很多很多钱,想让别人看得起我……但我没那个命,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得跳了河……”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金元宝。
“沈观山找到我的尸体,说可以让我守着这些‘财’,等一百年后,有缘人来取。到时候,我能分一半……我答应了……可我等了一百年,没人来……我只能自己守着,看着,数着……可这些金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让我暖和……”
陈青玄心里一酸。
又是一个可怜人。
“钱守财,放下吧。”他说,“这些金子,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它们只是石头,只是你的执念。放下它们,你才能自由。”
“自由……”钱守财喃喃道,“我还……能自由吗?”
“能。”陈青玄很肯定,“我送你走。下辈子,别再为钱活了。为自己活,为爱你的人活。”
钱守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
巨大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回那个瘦的老头。周围的金墙,也一块块剥落,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些金元宝,也一个个落下,掉在地上,变成普通的、生了锈的铜钱。
“谢谢……”钱守财低声说,然后,身体开始变淡,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了。
禄存阵,破了。
陈青玄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清虚扶住他。
“得好。”他说,“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守脉人了。”
陈青玄苦笑,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累,心里累。
每次破阵,都要面对一个可怜的灵魂,都要揭开一段悲惨的往事。他同情他们,想帮他们,但帮得越多,心里就越沉。
“走吧。”清虚说,“还剩三个。但接下来,可能一个比一个难。”
两人离开地下室,回到地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青玄看着天边的曙光,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还剩三个。
文曲,廉贞,武曲。
每一个,都可能比前四个更难缠。
而他,已经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