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连续几天的阴雨,山道泥泞湿滑,藤蔓疯长,几乎把小路完全吞没。陈青玄拄着清虚给他削的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道长,我们这是去哪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去清理第一个副阵。”清虚头也不回,手里的桃木杖拨开挡路的荆棘,“你在山顶‘看’到的七个光点,最亮、也最危险的那个,在哪儿?”
陈青玄回忆了一下:“在城西,老钢厂附近。那一片地气最浊,光点也最暗,但……感觉最‘凶’。”
“那就是了。”清虚说,“沈观山布七星聚气,七个副阵,按‘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排列。最凶的那个,是‘破军’位,主伐,主毁灭。阵灵肯定也是最凶的。咱们就从它开始下手。”
“为什么从最凶的开始?”
“因为最凶的,往往也是最‘急’的。”清虚解释,“沈观山死了,阵灵失去供养,就像饿疯了的野兽,会拼命挣扎,拼命想‘吃’东西。破军位的阵灵,凶性最大,挣扎也最剧烈,对地气的污染也最严重。先解决了它,能最快缓解龙脉的压力。”
陈青玄点头,又问:“那阵灵……是什么?”
“不好说。”清虚摇头,“沈观山炼阵灵,喜欢用横死、枉死、怨气重的人。破军位,他可能会选个……将军,或者刽子手,或者人如麻的悍匪。总之,不是善茬。”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下午三点多,终于走出山区,上了公路。清虚拦了辆过路的农用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人把他们捎到最近的镇上。
在镇上吃了碗面,又换了趟公交车,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苏月接到陈青玄的电话,开车来接。看见陈青玄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两个月不见,陈青玄变了。皮肤黑了,人也瘦了,但眼神更亮,腰板更直,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隐隐有股锐气。
“还行,没死山里。”苏月打量他几眼,拉开后车门,“上车。”
陈晚秋也在车上,坐在副驾驶。她回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姜茶,驱寒。”
陈青玄接过,喝了一口,很辣,很暖。
车子驶向城西。路上,苏月简单说了这两个月的情况。
工作室生意不错,她又帮忙筛掉了几个可疑的客户。王总那边的顾问费按时打过来了,陈晚秋用那笔钱,加上刘玉芝给的金条,已经买到了固气阵所需材料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有些市面上找不到,得去黑市,或者……地下拍卖会。”陈晚秋说,“但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而且,可能会被盯上。”
“盯上?”
“玄门的人,还有其他势力。”苏月从后视镜看了陈青玄一眼,“你这段时间不在,但‘青玄咨询事务所’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来找你的人,五花八门,有真求助的,也有来试探的。我查了几个,背景都不净。”
陈青玄沉默。他知道,从他成为守脉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太平。
“刘老太太那边呢?”他问。
“刘家的尸骨,已经找到了,大部分。”苏月说,“王总很配合,专门停了工,让我们挖。一共挖出来三十多具骸骨,但年代太久,分不清谁是谁了。刘老太太说,全都合葬,立个总碑,清明一起祭拜。迁坟的子定在下月初三,她问你能不能到场。”
“能。”陈青玄点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车子在城西一片废弃的老厂区外停下。
这里是当年的国营钢厂,九十年代倒闭后,就一直荒着。厂区很大,杂草丛生,锈蚀的机器像巨兽的骨架,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几栋老厂房黑黢黢的,窗户都没了,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腐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就是这儿。”陈青玄下车,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
额头上的金痕,开始发烫。他能“看”到,厂区深处,地下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缓慢、但有力地搏动。像一颗……心脏。
而在光点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线”,深深扎进地底,贪婪地吸食着地气。
是“破军”副阵的阵眼。
“阵眼在哪儿?”苏月问。
“在……炼钢车间下面。”陈青玄指着厂区最深处那栋最高、也最破的厂房,“具置,得进去才能确定。”
“现在进去?”
“现在。”陈青玄点头,“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清净。而且……”他顿了顿,“阵灵在晚上,最活跃。”
苏月没再问,从后备箱拿出三个强光手电,分给陈青玄和清虚。陈晚秋也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沓黄符,一把铜钱剑,一小袋朱砂。
“我跟你进去。”她说。
“你留下。”清虚摇头,“里面凶险,你道行不够,进去是拖后腿。”
陈晚秋想争辩,但看到清虚严肃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那我在外面接应。”她说,“如果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好。”陈青玄点头。
三人打着手电,走进厂区。
夜风很大,吹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哭。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动,照出锈蚀的管道、倒塌的墙壁、散落的零件。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铁屑,踩上去“嘎吱”作响。
越往里走,那股腥气越重。不是血腥,是像铁锈混合了某种……腐烂的味道。
炼钢车间很大,至少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屋顶早就塌了,露出夜空,但月光照不进来,里面依然很黑。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巨大的、锈成褐红色的炼钢炉,像一个个沉默的怪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陈青玄走到车间中央,停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
额头金痕烫得厉害。他“看”到,地下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就在他脚下,大约十五米深的地方。光点在搏动,一下,一下,像心跳。而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阴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息,从地下涌上来。
是阵灵在呼吸。
“在下面。”陈青玄睁开眼睛,指着脚下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地,“阵眼就在这里。但入口……应该在别处。”
清虚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又敲了敲,声音很实。
“下面是实心的,没暗道。”
“那入口在哪儿?”
清虚站起身,打着手电,在车间里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他在炼钢车间最里面的墙壁前停下。
墙上有一扇铁门,锈死了,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锁是开的。
“有人来过。”苏月低声说。
清虚没说话,伸手推门。门很重,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全是锈,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我打头,苏警官中间,小子你殿后。”清虚说着,率先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像是当年的设备间,很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积着水,很浅,但很浑浊,水底沉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
而在房间的中央,立着一口……井。
青石砌的井口,和博物馆古籍部、金鼎大厦底下那口井,一模一样。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井口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骨头。人的骨头,很新,有些还带着肉丝,但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恶臭。骨头的数量,大概有……十几具。
“是最近死的。”苏月蹲下身,仔细看,“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看骨头的大小和形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阵灵在‘吃’人。”清虚声音很冷,“沈观山死了,它没了供养,就开始自己‘找食’。这些,是它这三个月‘吃’掉的。”
陈青玄心里一寒。三个月,十几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报警吗?”苏月问。
“先处理阵灵。”清虚说,“报了警,警察一来,阵法一破,阵灵可能会暴走,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走到井边,盯着石板上的符咒,看了很久。
“是‘血祭封魂阵’。”他说,“用活人血祭,滋养阵灵,同时把阵灵封在井里,让它出不来,只能靠‘吃’路过的人维生。够狠,也够绝。”
“能破吗?”陈青玄问。
“能,但得进去。”清虚指着井,“阵眼在井底,阵灵也在井底。不进去,毁不掉阵眼,也超度不了阵灵。”
“怎么进去?”
“掀开石板,跳下去。”清虚说得很轻松,但眼神很凝重,“但井里有阵灵,有它这三个月‘吃’掉的亡魂,还有沈观山留下的禁制。下去,就是进了它的地盘,九死一生。”
陈青玄看着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能感觉到,井下有东西,在看着他,等着他。
“我下去。”他说。
“你确定?”清虚看着他,“你才修行两个月,道行不够,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确定。”陈青玄点头,“我是守脉人,这是我的责任。而且……”他顿了顿,“我有这个。”
他指了指额头上的金痕。
清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小子,有胆量。”他拍拍陈青玄的肩膀,“我陪你下去。苏警官,你在上面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井口。如果一小时后我们没上来,你就……把井封了,然后离开,别再回来。”
苏月脸色一白,但没反对,只是点头:“小心。”
清虚不再废话,走到井边,双手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轰——!!!”
石板被掀开,一股浓重的、带着血腥和腐臭的阴风,从井里冲天而起!风声里,隐约能听见无数人的哭嚎、尖叫、哀鸣。
井里,是血。
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血,几乎要漫出井口。血里,漂浮着碎肉、骨头、头发,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人体器官。
而在血池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蜷缩着,像在沉睡。
是阵灵。
“跳!”清虚低喝,率先跳进血池。
陈青玄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
刺骨的冰。
血池里的“血”,不是液体,更像某种粘稠的、冰冷的胶质。一跳进去,陈青玄就感觉像掉进了冰窟,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而且,血里似乎有无数只手,在抓他,在拉他,想把他拖向深处。
“静心,守神!”清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稳。
陈青玄咬牙,运转《养气诀》,体内的气迅速流转,驱散寒意。同时,他额头上的金痕,猛然亮起,射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围。
他看清了。
血池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池底,堆满了白骨,密密麻麻,至少上百具。而在白骨堆的中央,那个黑色的影子,缓缓抬起了头。
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很高,至少两米,穿着破烂的、清朝的铠甲,但铠甲已经锈蚀不堪,露出里面腐烂的、发黑的皮肉。他的脸是肿胀的,青黑色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两排尖锐的、像鲨鱼一样的骨刺。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不是手,是两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铡刀。
刀刃上,还滴着血。
“谁……扰我清梦……”阵灵开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守脉人,陈青玄。”陈青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超度你。”
“超度?”阵灵笑了,笑声像夜枭,刺耳难听,“沈观山把我炼成阵灵,困在这儿一百年,用活人血祭养我,让我人,吃人。现在他死了,你们又要来‘超度’我?凭什么?”
“凭你害了无辜的人。”陈青玄指着周围的白骨,“这些人,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他们?”
“我饿!”阵灵怒吼,手中的铡刀猛地一挥,血池翻腾,“沈观山死了,没人给我血食!我饿!我只能自己找吃的!他们路过,是他们的命!”
“那你现在,还想吃吗?”清虚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阵灵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清虚。
“臭道士……你身上的味道……很香……”它舔了舔嘴唇——如果那还能叫嘴唇的话,“吃了你,我能再撑一年……”
话音未落,它猛地动了!
两把铡刀,像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斩向清虚!
清虚不躲不闪,双手在前一合,口中低喝:“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嗡——!!!”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他身上炸开,像一个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血池!金光撞在铡刀上,发出“铛铛”两声巨响,铡刀被弹开,阵灵也被震得后退几步。
“小子,动手!”清虚厉喝。
陈青玄早已准备好了。他咬破指尖,在虚空中快速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咒,然后,一掌拍向阵灵!
“破煞符,疾!”
血色的符咒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红光,射向阵灵口。阵灵想躲,但金光还在压制它,动作慢了一拍。红光没入它的口,炸开!
“啊——!!!”
阵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被炸出一个大洞,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粘稠液体,从洞里涌出来。但它没死,反而更凶了。
“你们……都得死!!!”
它疯狂了,两把铡刀舞成一片黑色的旋风,疯狂地斩向清虚和陈青玄。血池被搅得翻天覆地,白骨乱飞,血浪滔天。
陈青玄左躲右闪,险象环生。他道行太浅,硬拼拼不过,只能靠灵活和清虚的掩护周旋。但阵灵太凶,铡刀太快,几次都差点砍中他。
“攻击它的脚!”清虚突然喊道。
陈青玄低头一看,阵灵的脚,被两条粗大的、黑色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在血池底部的白骨堆里。
是禁制。沈观山怕它失控,用铁链锁住了它。
陈青玄眼睛一亮,手一翻,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是陈晚秋给他的,用红线穿成的“金钱剑”。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铜钱瞬间亮起红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铜钱剑脱手飞出,像一道红色的箭,射向锁着阵灵脚踝的铁链!
“铛——!!!”
铁链被击中,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裂开一道缝。阵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有用!
陈青玄精神一振,手捏剑诀,控铜钱剑,连续攻击那道裂缝。清虚也在旁边配合,金光不断压制阵灵,让它无法全力防御。
“铛!铛!铛!”
连续十几下,铁链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终于,在陈青玄又一次全力一击下——
“咔嚓!”
铁链,断了!
阵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痛苦,是……狂喜。
“自由了!我自由了!!!”
它猛地一挣,另一条铁链也“咔嚓”一声,崩断了。两把铡刀挥舞,血池翻腾,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
“坏了!”清虚脸色一变,“它要出来了!”
阵灵挣断铁链,却没有攻击陈青玄和清虚,而是猛地向上冲,想冲出井口!
“拦住它!”清虚厉喝,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井口上方压下来,想把阵灵压回去。
但阵灵的力量太强,金光只挡了它几秒,就被它硬生生撞开!
眼看它就要冲出井口——
陈青玄一咬牙,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躲闪,反而主动冲向阵灵,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它的腰!
“你什么?!”清虚大惊。
“道长,超度它!”陈青玄嘶吼,额头上的金痕,猛然炸开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无数针,刺进阵灵的身体。阵灵发出痛苦的咆哮,拼命挣扎,铡刀砍在陈青玄背上,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
但陈青玄没松手。他死死抱着阵灵,体内的气疯狂运转,额头上的金痕越来越亮,最后,像一个小太阳,把他和阵灵,一起吞没。
“小子,你……”清虚眼眶红了,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古老、艰涩的经文。
是《度人经》。
经文的声音,在血池里回荡。金光中,阵灵的挣扎,渐渐弱了。它眼中的凶光,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清明。
一百年了。
它被困在这儿,人,吃人,浑浑噩噩,像一头野兽。
现在,它终于……想起来了。
它叫李定国,是清朝的一个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后,魂魄不散,被沈观山抓来,炼成阵灵,困在这儿,人,吃人,不得超生。
“我……想起来了……”阵灵——李定国,喃喃道,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苍凉的疲惫,“我是……大清的将军……我是……李定国……”
“李将军。”陈青玄松开手,看着他,声音很轻,“一百年了,该休息了。”
李定国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血池,白骨,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的残骸。
“我……罪孽深重……”他低声说。
“放下吧。”陈青玄说,“我超度你,也超度这些亡魂。你们……都该走了。”
李定国沉默了,然后,缓缓跪下。
“多谢。”
金光更盛。李定国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盘旋,然后,一个接一个,化作白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井口。
而那些血池里的白骨,那些残缺的器官,那些亡魂的残影,也一起,化作白光,升天而去。
血池,了。
白骨,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井。
陈青玄瘫坐在井底,背上的伤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一个副阵,破了。
阵灵,超度了。
但还有六个。
他抬起头,看着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