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青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时上班,整理古籍,偶尔在走廊遇见周馆长,会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但他没再下过地下库房。
周馆长给的借口是“B区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先帮忙做点别的”,安排他在二楼的研究室做文献录入。工作轻松,薪水照拿,看起来是照顾。
但陈青玄知道,这是监视。
周馆长不放心他再接触库房,尤其是B区。
林薇那边进展缓慢。周馆长经手的东西很多,拍卖、捐赠、采购,账目做得净,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但她打听到另一件事。
“我表舅说,最近古玩圈有人在悄悄收‘沈家旧物’。”电话里,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特别是跟沈清秋有关的东西。首饰、衣物、手稿,出价很高,但要求必须是真品,而且要‘净’。”
“净?”
“就是没沾过阴气,没出过怪事的那种。”林薇顿了顿,“而且买家很神秘,不见面,只通过中间人交易。钱走海外账户。”
陈青玄握着手机,站在研究室窗边。窗外是博物馆的内庭,假山、水池、回廊,阳光很好,几个游客在拍照。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但表舅说,圈里人猜是周馆长。”林薇说,“因为只有他最清楚沈家有什么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仿的。”
陈青玄看着窗外,看见周馆长从主馆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说话,笑容满面。
“还有,”林薇犹豫了一下,“表舅让我转告你,那件事……最好别管了。他说,周家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周守仁当年不只是沈家的账房。”林薇声音更低了,“他私下还帮沈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沈家倒台后,他手里捏着不少沈家的把柄,所以才能低价拿到那块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表舅说,周守仁死前那几年,好像在偷偷练什么……邪术。”
陈青玄手指一紧:“什么邪术?”
“不知道,表舅也不清楚,只听说周守仁晚年经常半夜去沈家老宅的废墟,一待就是一夜。有人听见他在那儿念经,但不是佛经,是些听不懂的咒语。还有人看见他在井边烧纸,纸灰是黑色的。”
黑色的纸灰。
陈青玄想起《玄手札》里提过一种“阴符”,用掺了骨灰的墨写在黑纸上,烧出来的灰就是黑的。这种符一般是用来“养鬼”或者“控魂”的。
难道周守仁镇住沈清秋的魂魄,不只是为了让她不再作祟,还有别的目的?
“对了,”林薇又说,“你让我查的那口井,我查到一点东西。原来古籍部建的时候,那口井没填,只是封起来了。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铺了水泥,做了地面。位置大概在……”
她报了个坐标,是B区靠近东南角的地方。
陈青玄记得那里,那里是整片书架区的死角,光线最暗,平时没人过去。
“谢了。”他说。
“你别乱来啊。”林薇担忧道,“我表舅说了,被镇了百年的怨魂,凶得很。而且如果周家真在养鬼,那更麻烦。养鬼的人,心都狠,为了控住鬼,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陈青玄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周馆长送走那个西装男人,然后站在原地,点了烟,抽了两口,又掐灭,转身回了主馆。
表情很平静,但陈青玄看见,他掐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什么?
下班后,陈青玄没直接回家。
他在博物馆外面转了一圈,找了个能看到古籍部后墙的角度。那里是条小巷,平时没什么人走,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等天完全黑透,才翻墙进去。
很顺利。博物馆的安防主要在主馆和展厅,古籍部这种偏僻角落,只有几个监控摄像头。陈青玄白天就观察好了死角,贴着墙,绕到了古籍部后墙。
那里果然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铁栅栏锈蚀了,轻轻一掰就开。他钻进去,里面是通风管道,很窄,勉强能爬行。
按照白天记下的路线,他朝着B区的方向爬。
管道里很黑,只有远处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越靠近B区,水腥气越重。
爬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下面有光。是一个通风口,正对着B区的书架区。
他轻轻挪开栅栏,往下看。
下面是B区的东南角,光线昏暗。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花纹已经模糊。但在一片灰白中,有一块区域颜色明显更深,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概一米。
就是那里。
陈青玄从通风口跳下去,落地很轻。
他走到那块颜色更深的区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很凉。不是普通的凉,是刺骨的阴冷。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打开,贴近地面照。
水磨石的接缝处,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隐约能看到下面石板的边缘。
井口就在下面。
被石板盖着,上面铺了水泥,又铺了水磨石,伪装成普通地面。
陈青玄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锤子和凿子——白天在五金店买的。他找准一块水磨石的边缘,轻轻敲打。
“咚、咚。”
声音很闷,下面是空的。
他加大力气,凿开接缝处的水泥。一点点,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十分钟后,他撬开了一块水磨石。
下面果然是石板,青灰色的,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他用手电照,看清了——是符咒。和陶罐上那个锁魂符很像,但更复杂,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石板。
石板的中央,嵌着一个铜环,环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端埋在地下,不知道连着哪里。
陈青玄试着拉了拉铜环。
拉不动。石板很沉,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
他放下铜环,把手贴在石板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还带着一种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像心跳。
不,不是心跳。
是……敲击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从石板下面传来。
“咚。”
“咚。”
“咚。”
陈青玄屏住呼吸,把手贴得更近。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
“放……我……出去……”
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几乎就在耳边。
还带着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沈清秋?”陈青玄低声问。
敲击声停了。
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从石板下传出来:
“你……是谁?”
“我叫陈青玄,在博物馆工作。”陈青玄说,“我看到了你的绝笔,看到了你父亲和周守仁做的事。我想帮你。”
下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凄凉的苦笑。
“帮我?怎么帮?这符……解不开的。”
“为什么解不开?”
“这是‘七星锁魂阵’。”沈清秋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七道符,镇在井的七个方位。上面这块是主符,下面还有六块副符,埋在井壁里。必须同时揭开七道符,否则……否则我会魂飞魄散。”
七星锁魂阵。
陈青玄在《玄手札》里见过这个名字,但那一页是残缺的,只有名字,没有解法。
“谁布的阵?”他问。
“周守仁。”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恨意,“我爹让他布的。我爹怕我死后作祟,坏了沈家的风水,就让他找了道士,布了这个阵。把我镇在井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周守仁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爹?”沈清秋冷笑,“因为他想学沈家的风水秘术。我爹答应他,只要布好这个阵,就把沈家祖传的《青囊秘要》给他。可惜啊,我爹骗了他。阵布好了,书却没给。周守仁怀恨在心,后来沈家败落,他趁机低价买了这块地,还把我娘的遗物也拿走了。”
“你娘的遗物?”
“嗯。我娘有对翡翠镯子,是嫁妆,很值钱。我死后,我娘疯了,整天抱着镯子在井边哭。后来她失踪了,镯子也不见了。我怀疑……是被周守仁拿走了。”
陈青玄想起林薇说的,有人在收“沈家旧物”,特别是沈清秋的东西。
难道周馆长想找的,不止是沈家的古董,还有……这对镯子?
“那对镯子,有什么特别吗?”他问。
“我不知道。”沈清秋说,“但我娘说过,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不能丢,要一代代传下去。她说……镯子里有秘密。”
秘密。
陈青玄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镯子真的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和沈家的风水秘术有关,那周馆长,或者说周家,一直在找这对镯子,就说得通了。
他们想得到沈家真正的传承。
“陈青玄。”沈清秋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井的东南角,往下挖三尺,有一个铁盒子。”沈清秋的声音很轻,“里面是我娘藏的一些东西,可能有那对镯子的线索。你帮我挖出来,看看。如果……如果镯子真的在,你拿走,别让周家人得到。”
陈青玄沉默了几秒:“挖出来之后呢?”
“之后……”沈清秋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帮我揭开这七道符。如果你不愿意,就把盒子带走,别再回来了。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
“周守仁的孙子,每周都会来一次,在井边念咒,加固阵法。”沈清秋说,“他应该快来了。你要是碰了井里的东西,他会知道。”
陈青玄心头一凛。
周馆长每周都来?
难怪他对古籍部这么上心,难怪他总找借口不让别人下库房。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陈青玄问。
“子时。”沈清秋说,“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今天……就是今晚。”
陈青玄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你快走吧。”沈清秋催促道,“被他发现,你就走不了了。周家人……心狠手辣。”
陈青玄没动。
他看着地上的石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看着那个冰冷的铜环。
然后,他问:“东南角,是哪里?”
沈清秋似乎愣了一下:“你……”
“告诉我,是哪里?”陈青玄重复。
长久的沉默。
然后,沈清秋说:“从你现在的位置,往左走七步,正对的那个书架,最下面一层,靠墙的角落。”
陈青玄走过去。
那里果然有个书架,最下面一层堆着些不常用的工具和杂物。他搬开杂物,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是老式的青砖,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他找到沈清秋说的那块砖,轻轻一推——
砖是活动的,后面是空的。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他拿出来,很沉。
“打开。”沈清秋说。
陈青玄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镯子。
只有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泛黄的婚书,还有一封信。
婚书上是沈清秋和一个叫“陈砚卿”的男人的名字,期是乙卯年三月初三。旁边有沈老爷的签字和手印,但墨迹很淡,像是后来补的。
信是沈清秋的母亲写的,字迹娟秀,但有很多泪渍晕开的痕迹:
“清秋我儿:
见字如面。娘知你心苦,然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陈郎非良人,已负你而去,莫再念。
你父欲将你许予李家为妾,娘百般劝阻,然父意已决。娘无能,护不住你。
唯有一事,需告知于你。沈家祖传之翡翠镯,乃关键之物。镯中藏秘,关乎沈家百年气运。你父欲以此镯,换取陈家族谱中一页。然娘疑之,陈家所求,非镯,乃镯中之秘。
娘已将真镯调换,藏于安全处。若你有朝一得见天,可凭此钥匙,至城南慈云庵,寻慧明师太,取回真镯。
切记,镯在,沈家在。镯失,沈家亡。
娘绝笔。”
信的最后,没有期。
陈青玄看完,久久不语。
原来如此。
沈老爷想用镯子换陈家族谱的一页?为什么?族谱里有什么?
而陈家,表面要镯子,实际要的是镯子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能让一个家族百年气运?
“钥匙能开哪里?”陈青玄问。
“我不知道。”沈清秋的声音有些茫然,“我娘没说过。慈云庵……我好像听她提过,但记不清了。”
陈青玄把信和婚书折好,放回铁盒,只留下那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制的,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铁盒放回原处,砖块推回。
然后,他走回井边。
“沈清秋。”他对着石板说。
“嗯?”
“今晚子时,周馆长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会念‘固魂咒’,加固阵法。然后……他会取走井里的一缕阴气。”
“阴气?做什么用?”
“我不知道。但每次他取走阴气后,都会虚弱几天,脸色发白,像生了大病。可过几天,他又会精神焕发,甚至……比以前更年轻。”
陈青玄心头一震。
取阴气,补自身?
这是邪术里最常见的“采补”之法。只不过别人采补的是活人的阳气,周馆长采补的,是沈清秋这个百年怨魂的阴气。
难怪他每周都来。
难怪他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续命”。
“畜生。”陈青玄低声骂了一句。
“你快走吧。”沈清秋催促道,“他快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青玄看着石板,看着那些符咒。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我不走。”他说。
“什么?”
“我不走。”陈青玄重复,声音很平静,“我要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想试试,能不能破掉这个阵。”
沈清秋似乎被吓到了,半天没说话。
“你……你破不了的。”她最后说,“这是七星锁魂阵,除非同时揭开七道符,否则……”
“我知道。”陈青玄打断她,“但总得试试。总不能让你在这儿,再待一百年。”
沈清秋不说话了。
井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谢……谢谢你。”她哽咽道,“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说要帮我的人。”
陈青玄没接话。他走到书架区的角落,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藏好,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井口那块石板,在绝对的黑暗里,隐隐散发着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是符咒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青玄躲在暗处,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能听见……井里隐约的水声。
还有沈清秋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在害怕。
陈青玄能感觉到。
她在害怕周馆长,害怕那个每周都来折磨她、取走她阴气的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陈青玄看了眼手机,十点五十分。
还差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啪嗒,啪嗒。
一步一步,朝着B区走来。
陈青玄屏住呼吸,缩进阴影更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B区的门口。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道手电光扫进来,晃过书架,晃过地面,最后停在井口的石板上。
然后,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周馆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油灯,灯焰是绿色的,幽幽地燃烧着,映得他的脸一片惨绿。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把油灯放在地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很旧,刀身泛着暗红的光。
“清秋姑娘。”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在这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我又来看你了。”
井里没有回应。
周馆长笑了笑,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石板上。
血滴落在符咒上,瞬间渗了进去。符咒的青白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老规矩。”周馆长说,“给我一缕阴气,我帮你加固阵法,让你在这儿……再多待几年。”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残忍:“或者,你告诉我,那对镯子在哪儿。只要你说了,我马上放你走,还帮你超度,让你投胎转世。怎么样?”
井里依然沉默。
周馆长等了几秒,叹了口气:“何必呢?困了一百年,还不够苦吗?说出来,就解脱了。”
“你……做梦。”沈清秋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虚弱,但很坚定。
周馆长的笑容消失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道,举起匕首,对准石板中央的铜环,猛地刺下!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彻库房。
铜环上迸溅出一串火星。
井里传来沈清秋一声痛苦的闷哼。
“说不说?”周馆长拔出匕首,刀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像凝固的血。
“不……说……”
“好,很好。”周馆长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和之前在石狮子脚下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
他打开陶罐的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洒在石板上。
粉末接触到符咒的瞬间,嗤嗤作响,冒出一股白烟。
白烟里,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是沈清秋的脸。
“这是‘蚀魂散’。”周馆长慢条斯理地说,“用枉死之人的骨灰,混合七种毒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撒在你的魂魄上,能让你痛不欲生,却又魂飞魄散不了。清秋姑娘,你想试试吗?”
陈青玄藏在暗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他在犹豫。
现在冲出去,能救沈清秋吗?
他不知道。他不懂术法,不懂符咒,手里只有一把从五金店买的锤子。
冲出去,很可能只是多送一条命。
可不冲出去……
他看着白烟里那张扭曲痛苦的脸,看着周馆长脸上残忍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
在周馆长身后,书架的阴影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浮现。
是沈清秋。
不,是她的魂魄。
很淡,几乎透明,赤着脚,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色衣裙,长发披散,滴着水。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陈青玄能感觉到,她在看周馆长。
眼神冰冷,充满恨意。
周馆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但沈清秋的魂魄瞬间消失了。
“呵,还敢出来?”周馆长冷笑,举起匕首,对着空气虚划了几下,“出来啊,让我看看,这一百年,你长进了多少?”
没有回应。
周馆长等了一会儿,收回匕首,重新蹲下身,开始念咒。
很奇怪的调子,又低又沉,像在呻吟,又像在哭泣。伴随着咒语,石板上的符咒开始发光,越来越亮,青白色的光几乎要刺瞎人眼。
而井里,传来沈清秋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她在被抽取阴气。
陈青玄看见,一缕缕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从石板的缝隙里飘出来,被周馆长用一个小玉瓶接住。
每接一缕,周馆长的脸色就红润一分,而井里的呻吟就更痛苦一分。
不能再等了。
陈青玄咬紧牙关,握紧手里的锤子,准备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
“砰!!!”
B区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直直照在周馆长脸上。
“警察!不许动!”
是苏月。
她穿着警服,举着手电,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锐利如刀。
周馆长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苏警官?”他很快镇定下来,放下手,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苏月没理他,手电光扫过石板,扫过陶罐,扫过玉瓶,最后定格在周馆长脸上。
“周馆长,有人举报你在这里进行非法活动。”她冷冷道,“麻烦你跟我回局里,协助调查。”
“非法活动?”周馆长笑了,“苏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这是在……做学术研究。这口井是民国时期的文物,我在做保护性勘察。”
“保护性勘察,需要半夜一个人,点着绿油灯,念着咒语?”苏月往前走了一步,“周馆长,我是刑警,不是傻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慢慢站起来。”
周馆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苏月,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门开着,但外面没有别人,只有苏月一个人。
“苏警官,就你一个人?”他问。
“怎么,一个人不够?”苏月挑眉。
“够,当然够。”周馆长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只是苏警官,有些事,你最好别管。管了,对你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苏月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不敢。”周馆长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玉瓶悄悄塞进袖口,“只是提醒。苏警官,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为了一个百年前的死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吗?”
苏月眼神一凝:“你承认了?这井里,真的有人?”
周馆长不说话了。
他看了苏月几秒,又看了一眼石板,忽然叹了口气。
“苏警官,你走吧。”他说,“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刑警,我继续当我的馆长。井里的事,你别管,我也……不追究你私闯博物馆的责任。怎么样?”
苏月笑了,笑容很冷。
“周馆长,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交易。”周馆长说,“对你我都好的交易。”
苏月摇摇头。
“抱歉,我不跟犯罪嫌疑人做交易。”她掏出手机,“周馆长,请你现在跟我回局里。如果你拒捕,我有权使用强制手段。”
周馆长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是狠厉。
“苏警官。”他慢慢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当这么多年的馆长,为什么馆里出了那么多怪事,却没人查到我头上吗?”
苏月没说话,但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因为。”周馆长一字一顿,“知道太多的人,都消失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甩手!
袖口里飞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直扑苏月的面门!
苏月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粉末还是有一些沾到了她的手上。
“嗤——”
她的手套瞬间冒起白烟,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碳化。
是蚀魂散!
苏月脸色一变,立刻甩掉手套。但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辣地疼。
“苏警官,现在走,还来得及。”周馆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陶罐,“不然,下一把,可就不是沾到手这么简单了。”
苏月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周守仁,我以涉嫌故意人、毁坏尸体、非法拘禁等罪名,正式逮捕你。”她缓缓拔出配枪,枪口对准周馆长,“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周馆长——不,周守仁?
陈青玄愣住了。
苏月刚才叫他什么?
周守仁?
他不是周馆长吗?周守仁不是他爷爷吗?
但苏月叫他周守仁,而且语气那么确定……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陈青玄脑子里。
难道……
“看来,苏警官是铁了心要管闲事了。”周馆长——或者说,周守仁——笑了,笑容扭曲,“那就别怪我了。”
他猛地打开陶罐的封口,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全部泼向苏月!
同时,他转身扑向石板,一把抓住铜环,用力一拉!
“轰——!!!”
石板被掀开了。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水腥气的黑气,从井口冲天而起!
黑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长发披散,赤足,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
是沈清秋。
她被黑气托着,缓缓从井里升起,悬浮在半空。
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陈青玄能感觉到,她在看周守仁。
眼神冰冷,充满意。
“沈清秋!”周守仁厉喝,“我以周家第三代传人的身份,命你——了她!”
他指向苏月。
沈清秋缓缓转头,看向苏月。
苏月站在原地,枪口依然对着周守仁,但脸色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在急剧下降,空气里的水分在凝结成冰晶。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那是……鬼。
“沈清秋!”周守仁又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几笔,然后猛地拍向沈清秋的后背!
“啪!”
符纸贴在沈清秋背上,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
沈清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黑气翻滚。
“听我命令!”周守仁吼道,“了她!不然我让你魂飞魄散!”
沈清秋颤抖着,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月。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是黑色的,滴着水。
苏月扣紧了扳机。
但她知道,枪,对鬼没用。
“沈清秋!”陈青玄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别听他的!他在控制你!”
周守仁猛地回头,看见陈青玄,脸色一变。
“是你?!”
“是我。”陈青玄握紧锤子,挡在苏月身前,看着半空中的沈清秋,“沈清秋,你还记得吗?你娘的信,你娘让你去慈云庵拿回镯子。你不想去吗?你不想知道镯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吗?”
沈清秋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陈青玄。
长发分开,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眼睛很大,很黑,里面盛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慈云庵……”她喃喃道。
“对,慈云庵。”陈青玄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举起来,“你看,钥匙在这里。你娘把真镯藏在那儿了。你不想拿回来吗?你不想知道,你爹到底想用镯子换什么吗?”
沈清秋的眼神,一点点清明。
“陈……青玄……”她叫他的名字。
“是我。”陈青玄点头,“沈清秋,别听他的。他困了你一百年,折磨了你一百年,你还想继续被他控制吗?”
“闭嘴!”周守仁暴怒,又掏出一张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符上,然后猛地拍向沈清秋!
这次,符纸没贴上去。
因为沈清秋,动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周守仁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冷刺骨,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
“你……”周守仁脸色大变,想挣脱,但挣不开。
“一百年了。”沈清秋看着他,声音很轻,很冷,“一百年,我困在井里,又冷,又黑,又孤单。每周,你都要来,取走我的阴气,让我痛不欲生。每周,我都在想,如果有朝一我能出来,我会做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会,了你。”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猛地刺出,五指成爪,直周守仁的口!
“噗嗤——”
手指没入血肉的声音。
周守仁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口那只苍白的手。
手从他的后背穿出,五指张开,滴着血。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沈清秋抽出手。
周守仁软软地倒在地上,口一个血洞,汩汩冒着血。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了气息。
死了。
就这么死了。
苏月举着枪,愣在原地。
陈青玄也愣了。
他没想到,沈清秋会这么脆,这么……狠。
沈清秋收回手,手上的血迹迅速消失,又恢复了苍白。她转过身,看向陈青玄和苏月。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越来越透明。
“你要走了?”陈青玄问。
“嗯。”沈清秋点头,“七星锁魂阵的主符在他身上,他死了,阵法就破了。我……自由了。”
她顿了顿,看向陈青玄手里的钥匙。
“那把钥匙,能开慈云庵后山的一个石匣。镯子就在里面。你……帮我拿回来,好吗?”
陈青玄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谢谢。”沈清秋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净,像十八岁的少女,“还有,小心陈家。他们……还在找镯子。”
“陈家?陈砚卿那个陈家?”
“嗯。”沈清秋点头,“我怀疑,我爹想用镯子换的陈家族谱那一页,上面记载的,可能就是镯子的秘密。陈家……可能比周家,更想要那个秘密。”
她说完,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雾。
“再见了,陈青玄。”她轻声说,“还有,苏警官。谢谢你们。”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空气中。
库房里,只剩下陈青玄、苏月,和周守仁的尸体。
还有那口敞开的井,井里黑气散尽,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月放下枪,走到周守仁的尸体旁,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确实死了。
她站起身,看向陈青玄。
“解释一下。”她说。
陈青玄苦笑。
“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