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青玄推开古籍部的门时,林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点邪门。”她脸色发白,把一沓复印纸塞进陈青玄手里,“我昨晚熬夜在档案室翻的,差点被值班大爷逮到。”
陈青玄接过那沓纸。最上面是张泛黄的建筑图纸复印件,线条模糊,但能看清大概——这是古籍部这栋楼,或者说,是民国时沈家宅子的原貌。
“你看这里。”林薇指着图纸的西侧,“原来这儿有口井,就在西厢房后面。井的位置……”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线,“正好对着现在古籍部地下库房的B区。”
陈青玄眼皮一跳。
“还有这个。”林薇抽出另一张纸,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这是当年改建时的施工记录。你看这段——‘拆除西厢房时,于地基下发现一陶瓮,内盛女尸骸骨,疑为当年投井之沈氏女。尸骨完整,腹中有婴孩遗骸。工人惊惧,遂原地掩埋,未上报。’”
“原地掩埋?”陈青玄抬头。
“嗯,就在现在地下库房的位置,大概……B区靠墙那块。”林薇压低声音,“而且你看这段,‘施工期间,怪事频发。夜间常闻女子啼哭,有工人见白衣女子立于井边。后请道士作法,方得平息。’”
陈青玄盯着那行“请道士作法”。
作法,是怎么作法?
是超度,还是……镇压?
“还有更邪门的。”林薇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当年的报纸。沈清秋投井是1915年七月的事,但到了八月,本地《晨报》有条很小的社会新闻,说‘有疯妇夜半于沈宅旧址徘徊,自言见女儿归来,周身湿透,腹大如鼓。’”
“疯妇?”
“应该是沈清秋她娘。”林薇舔了舔嘴唇,“沈清秋死后,她娘就疯了,整天在那口井边转悠,说女儿在水里冷。后来……后来就失踪了。有人说她跳井殉女了,也有人说她被沈家人送去了疯人院,总之再没出现过。”
陈青玄沉默地翻着那些纸。图纸、记录、新闻……碎片般的信息,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未婚先孕,被爱人抛弃,被家族囚禁,最后投井自尽。死后尸骨被埋在自家宅子的地基下,魂魄被困百年。而她的母亲,也因此疯癫、失踪。
“还有一件事。”林薇犹豫了一下,“我查周馆长家世的时候,发现……他爷爷,也就是他父亲的父亲,当年是沈家的账房先生,姓周,叫周守仁。沈家败落后,周守仁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沈家宅子的……一部分地皮。”
“哪部分?”
“就是西厢房这一块。”林薇指着图纸,“后来建国,宅子收归国有,改建成图书馆,再后来又成了博物馆。但周家一直住在这附近,直到前些年拆迁才搬走。”
陈青玄脑子里那弦,突然绷紧了。
账房先生,低价买下沈家宅子的一部分,尤其是……西厢房这一块。
那里有井。
井里有沈清秋的尸骨。
“周守仁……后来怎么样了?”陈青玄问。
“病死的,五十多岁。但死法有点怪。”林薇翻出一张剪报的复印件,是讣告,“周守仁先生,于民国三十七年冬,病逝家中。逝前数,常言‘井水甚冷’,且拒饮水,疑为癔症。”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
距离沈清秋投井的1915年,三十三年。
“井水甚冷”——这是沈清秋绝笔里的原话。
陈青玄合上那沓纸,闭上眼睛。
线索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脑子里缓缓游动,把所有碎片串起来。
沈清秋投井而死,尸骨埋在西厢房地基下。周守仁,沈家的账房,在沈家败落后低价买下这块地。之后,他“病逝”,死前不断说“井水甚冷”。几十年后,周守仁的孙子,周馆长,成了博物馆的副馆长,对古籍部“特别上心”,花大价钱升级地下库房的设备。
还有那个陶罐。那个符纸。那个出现在石狮子脚下的“封魂罐”。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有某种联系……
“陈青玄,”林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查这些,到底想嘛?”
陈青玄睁开眼,看着她:“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林薇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陈青玄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沈清秋的魂魄真的还在这里,被困了一百年,那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自由。”陈青玄说,“还有……公道。”
“公道?”林薇不解,“什么公道?她不是自己投井的吗?”
“是她自己投的井没错。”陈青玄看向地下库房的方向,“但如果她的死,背后还有别的原因呢?如果那个抛弃她的男人,那个囚禁她的父亲,还有……那些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都需要给她一个交代呢?”
林薇不说话了。她看着陈青玄,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她小声问。
陈青玄没回答,只是把那些资料收好,递还给她:“这些东西,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周馆长。”
“我知道。”林薇接过,犹豫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那个陶罐到底是什么。”陈青玄说,“还有,那张符。”
“怎么弄清楚?”
陈青玄想了想:“你认识能看懂这种符的人吗?不是庙里那种,是……真正的,懂行的人。”
林薇皱眉思索:“我有个表舅,在古玩市场开店的,好像懂点这些。但他脾气怪,不一定愿意见你。”
“带我去。”陈青玄说,“现在。”
古玩市场在城南,一片老街区,青石板路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铜钱、瓷器、木雕、旧书,空气里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林薇的表舅开的是家“杂项铺”,店面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一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粘一个碎了的瓷碗。
“表舅。”林薇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陈青玄,没说话,继续低头粘碗。
“表舅,我朋友想请教您点事。”林薇凑过去,压低声音,“关于……符。”
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陈青玄。
“什么符?”他问,声音沙哑。
陈青玄从手机里调出照片——是他昨天拍的那张陶罐上的符纸,虽然有点模糊,但大概能看清。
老头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他盯着陈青玄。
“博物馆里看到的。”陈青玄如实说,“一个陶罐上贴的。”
老头把手机扔回给陈青玄,像碰到什么脏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走吧。”
“表舅!”林薇急了,“您肯定知道点什么,这对我朋友很重要!”
老头不说话,低头继续粘碗,但手指有点抖。
陈青玄沉默了几秒,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玄手札》,翻到“封魂罐”那一页,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瞥了一眼,动作彻底停了。
他放下瓷碗,拿起那本书,仔细看那一页的图和批注。看了很久,很久。
“这书……你从哪弄来的?”他问,声音更哑了。
“房东留下的。”
老头合上书,闭了闭眼:“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这东西,别碰。那符,更别碰。”
“为什么?”
“这是‘锁魂符’。”老头指着照片上那个符号,“而且是血符。你看这红色,不是朱砂,是血。人血。用这种符的,要么是大仇,要么是大怨,要么是……大惧。”
“锁谁的魂?”
“还能有谁?”老头冷笑,“冤死的,横死的,死不瞑目的。用这符,就是把魂魄锁在死地,永世不得超生。狠毒啊。”
陈青玄心头一沉:“那陶罐……”
“陶罐是容器,用来装‘引子’的。”老头说,“一般会放死者生前的东西,头发、指甲,或者……贴身衣物。贴上这符,埋在死者殒命之处,或者尸骨附近,就能把魂魄锁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玄:“你刚才说,是在博物馆看到的?”
“嗯,在石狮子脚下。”
“石狮子……”老头皱眉,“石狮镇宅,有辟邪之效。把锁魂罐放在石狮子脚下,是想借石狮的‘镇’力,加强符咒的效果。这是怕被锁的魂太凶,压不住啊。”
太凶。
陈青玄想起那张绝笔,想起那句“井水甚冷”。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怀着孩子,绝望投井。死后尸骨被埋在地基下,魂魄被困百年。
这样的魂,怎么可能不凶?
“那如果……”陈青玄斟酌着用词,“如果我想……让这个魂,离开呢?”
老头猛地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你疯了?锁魂符一旦贴上,除非贴符的人自己解开,或者有道行更高的人强行破符,否则本解不开!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而且,被锁了百年的怨魂,一旦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仇人报仇。仇人要是死了,就找仇人的后人。要是找不到,那就……见谁害谁。”
陈青玄沉默。
“小伙子,”老头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卷进了什么事,但听我一句,别管。这种陈年旧怨,沾上了,甩不掉的。轻则倒霉破财,重则……要命的。”
“可如果,那个魂,是冤枉的呢?”陈青玄问。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冤枉?这世道,冤枉的人还少吗?死了的,活着的人,谁不冤枉?但冤有头债有主,因果循环,不爽。该是谁的债,谁还。你一个外人,什么手?”
陈青玄不说话了。
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对的。这事跟他没关系,沈清秋冤不冤枉,周家祖上做了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刚找到工作的毕业生,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普通人。
他该做的,是离这事远远的,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可是……
可是那个声音。
“放我出去……”
“好冷……”
陈青玄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经有了决定。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老头,“如果我想知道,这符是谁贴的,有什么办法?”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没办法。血符认主,只有贴符的人,或者贴符人的血亲,才能感应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贴符人的贴身物件,或者生辰八字,用‘溯源法’去追。但这法子凶险,搞不好会被反噬,而且需要道行。你?”老头上下打量他,“不像懂这个的。”
陈青玄没说话。他不懂,但那本《玄手札》里,说不定有。
“谢谢您。”他收回书,朝老头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
陈青玄回头。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拿着。这是艾草和朱砂混的香包,辟邪的。戴身上,多少有点用。”
陈青玄接过:“谢谢。”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我就是不想看我外甥女的朋友出事。走吧走吧,以后别来了。”
走出铺子,林薇才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陈青玄握紧那个香包,布料粗糙,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味。
“回博物馆。”他说。
“你还回去?!”林薇瞪大眼,“我表舅都说了,那东西凶险!”
“我知道。”陈青玄看着远处博物馆的方向,“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疯啦?这关你什么事啊?”
“是跟我没关系。”陈青玄轻声说,“但我看见了,听见了,我就没法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想起《玄手札》里那句话:
“玄门之术,窥天机,改气运,看似神通,实则凶险。用之正,可助人。用之邪,可害人。”
他没想过要“用”什么术。
但他想,如果“看见”也是一种能力,那“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是不是也算一种“害人”?
害那个困在井里一百年的女孩,也害自己。
因为他知道,从他在库房里看见那个脚印开始,从他在洗手间听见那个声音开始,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躲不掉的。
回到博物馆,已经是下午三点。
古籍部依然安静得诡异。陈青玄刷卡,输密码,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直接走到B区,走到昨天发现脚印的那个书架前。
脚印还在,虽然淡了很多,但还在。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水渍。
冰冷。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玄手札》,翻到“溯源法”那一页。
那页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溯源之法,以血为引,以物为媒,可追本溯源,见前尘往事。然此法凶险,易遭反噬,慎用。”
下面是具体步骤:需要贴符人的贴身物件,或者生辰八字,辅以施术者的血,画出特定的符,然后……
然后会看到什么,书上没写。
陈青玄合上书。
他没有贴符人的贴身物件,也不知道生辰八字。
但他有另一件东西。
那张从书里掉出来的,写着“镇于此。勿动。周。”的符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小心展开。
黄纸,红符,字迹已经褪色,但那个“周”字,依然清晰。
如果这符真的是周家人贴的,那这符纸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媒介”?
陈青玄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按照书上的说法,他咬破指尖——很疼,血珠渗出来,殷红。他用血,在那张符纸的背面,按照“溯源法”的图示,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符号画完的瞬间,他指尖的血,突然渗进了符纸里。
不是滴上去,是“渗”进去,像海绵吸水一样,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符纸开始发烫。
不,不是符纸发烫,是他捏着符纸的手指,像被火燎了一下。
陈青玄下意识想松手,但手指像粘在了符纸上,松不开。
然后,他眼前一黑。
不是昏过去,是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在瞬间消失了。
他像是掉进了一个纯黑的、无声的深渊。
但下一秒,光来了。
不是他熟悉的光,是昏黄的、摇晃的光,像是油灯。
他看见一个房间,很老式的房间,雕花木床,铜镜妆台,一个穿着民国衣裳的女孩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女孩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然后,门开了。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清秋,把药喝了。”男人说,声音很温和。
女孩没回头,也没动。
男人把药放在桌上,走到女孩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听话,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爹给你找个好人家,把孩子打了,没人会知道。”
女孩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我不打!”她尖叫,声音嘶哑,“这是他的孩子!他说了会回来娶我!他会回来的!”
男人捂着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陈家人昨天来退婚了,说陈家老三在英国娶了个洋婆子。清秋,你死了这条心吧。”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不可能……他说了会回来……他说了……”
“他说了有什么用?!”男人突然暴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让沈家成了全城的笑柄!你让爹这张老脸往哪搁?!这孽种不能留!必须打掉!”
“我不!”女孩拼命挣扎,“这是我的孩子!我的!”
“由不得你!”男人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端起那碗药,就要往她嘴里灌。
女孩尖叫,踢打,药碗打翻了,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床。
男人松开手,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好,好。”他点点头,往后退,“你不打,是吧?那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等肚子大了,我看你怎么见人!”
他摔门而去。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女孩从床上爬起来,扑到门边,拼命拍打。
“爹!放我出去!爹!”
没人回应。
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画面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
下一幕,是深夜。
女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一张纸,正在写什么。
写几个字,停一下,眼泪掉在纸上,晕开墨迹。
最后,她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院子中间,有一口井。
月光下,井口像一张黑色的嘴。
女孩爬上窗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她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
“噗通。”
很轻的一声。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白天。院子里很多人,穿着短褂,像是工人。他们在拆房子,西厢房。
一个工人挖地基,挖着挖着,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陶瓮,很大,封着口。
工人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尖叫着瘫倒在地。
其他人围上来,然后也惊叫着散开。
陶瓮里,是一具白骨,蜷缩着。白骨怀里,还有一具小小的骨骸。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过来,是沈老爷。他看了一眼陶瓮,脸色铁青。
“埋回去。”他说。
“老爷,这……”工头战战兢兢。
“我说,埋回去!”沈老爷怒吼,“谁也不许说出去!说出去,我要你们的命!”
工人们颤抖着,把陶瓮重新埋进土里。
沈老爷站在那儿,看着填平的土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晚上。还是那个院子,但西厢房已经拆了,原地挖了一个大坑。
坑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老爷,另一个……
陈青玄瞳孔一缩。
是周守仁。年轻的周守仁,穿着账房先生的衣裳,微微弓着腰,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老爷,真要这么做?”周守仁的声音在发抖。
“做。”沈老爷的声音冰冷,“这孽障,活着丢沈家的脸,死了还要作祟。必须镇住,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小姐她……”
“她不是我女儿!”沈老爷低吼,“从她怀了野种那天起,她就不再是沈家人!快动手!”
周守仁颤抖着,把陶罐放进坑里。罐口封着,贴着一张黄纸符。
然后,他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铲,一铲。
沈老爷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填到一半时,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很轻,很幽,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周守仁吓得铲子都掉了,连滚爬出坑。
沈老爷却往前一步,盯着坑底,冷冷道:“清秋,别怪爹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怪那个姓陈的负心汉。你安心待在这儿,沈家会给你烧纸的。”
坑里又传来一声叹息。
这次,带着哭腔。
周守仁连滚爬爬地跑了。
沈老爷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月光下,那个刚填平的土坑,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泥土里,隐隐渗出一丝暗红色的东西。
像血。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摇晃,像要碎裂。
陈青玄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看见了吧?”
“这就是真相。”
“帮我……”
“帮我离开这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后,变成一声凄厉的尖叫:
“帮我!!”
“轰——!!!”
陈青玄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B区,还蹲在那个书架前。手里捏着那张符纸,但符纸已经化成了灰,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他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还历历在目。
沈清秋的绝望,沈老爷的冷酷,周守仁的恐惧……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符,是沈老爷让周守仁贴的。
为了“镇”住自己女儿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丢人?因为怕她的怨魂作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青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清秋的魂魄,确实还被镇在这里,在这口井里,在这栋楼的地下。
一百年了。
“我会帮你。”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
没有回应。
但陈青玄感觉到,周围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
该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库房,锁上门,上楼。
走到一楼时,他看见了周馆长。
周馆长站在回廊里,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对,陶罐警察拿走了,但符还在我这儿……放心,我处理净了……嗯,知道,不会让人发现的……那个新来的?我看着呢,就是个普通学生,不懂这些……”
陈青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周馆长继续说:“……沈家那边,我会处理。对,那批东西下周就出手,已经谈好了……钱到位,我马上安排……”
沈家?那批东西?
陈青玄心头一跳。
周馆长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陈青玄立刻做出刚下楼的姿态,揉了揉脖子:“周馆长,还没下班?”
周馆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还有点事。你忙完了?”
“嗯,今天的清单整理完了。”
“好,辛苦了。”周馆长挂了电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好好。馆里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陈青玄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阴冷。
“谢谢馆长。”陈青玄低下头。
“对了,”周馆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额头上的淤青,好像淡了点?”
陈青玄摸了摸额头:“可能睡好了吧。”
“那就好。”周馆长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陈啊。”
“嗯?”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周馆长微笑着,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对你,对馆里,都好。明白吗?”
陈青玄沉默了一秒,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周馆长笑笑,走了。
陈青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下,周馆长最近在经手什么‘东西’,特别是跟沈家有关的。要快。”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古籍部的大门。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陈青玄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砖青瓦的老楼。
在夕阳的余晖里,楼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怪兽。
而怪兽的肚子里,困着一个女孩。
一百年了。
该让她出来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