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生把纸杯塞进沈倦手里,水温透过杯壁,烫得他手指一颤。
“喝吧。”向春生说,抱着孩子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远去。
沈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湿,有点暖。他慢慢直起身,胃部的钝痛还在,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他抬起纸杯,抿了一口。
水很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里,终于裂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疼痛的波动。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他按亮,盯着主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解锁。
手指像有记忆,自动在拨号盘上按出十一个数字。
林昭。
他指头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悬了很久。走廊的灯光白惨惨地照下来,把他手指的影子拉得很长,稍稍发颤。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趔趄了一下才站稳。他拿着那杯水,朝电梯走去。
背影依旧瘦削,肩线却绷直了。
***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林昭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拎着半瓶啤酒。
酒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顺着他虎口往下淌,湿了一小片裤腿。他没管,仰头又灌了一口。
酒精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灼烧感,但压不住心里那股往上翻的闷。
他看着窗外。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糊成了一团流动的灰,霓虹灯的光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颤动的色块。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老高的水花。
他想起很多个雨夜。
便利店屋檐下,沈倦递过来的那件西装外套。布料带着体温,他攥在手里,没披。
公交站台,胳膊贴着胳膊,谁也没动。雨一直下。
还有沈倦胃疼那次,他打车冲过去,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刺鼻,沈倦攥着被单,他盖住他手背。
手心很热。
他说,忍忍。
就两个字。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林昭又灌了一口酒,酒瓶空了。他随手把瓶子搁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摸过烟盒,抖出一,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燃。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眶一瞬就红了。他咬着烟,没把烟拿开,任由那股辛辣往肺里钻。
手机就扔在旁边地毯上,屏幕朝下。
他知道,只要翻过来,解锁,点开黑名单,就能把那个号码拉出来。
烂熟于心的十一位数,闭着眼睛都能按对。
他盯着那手机,看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终于掉下来,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拍。
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要把窗户敲碎。
他忽然笑了一下。
话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抬手,把手机捞过来。
屏幕冰凉。他解锁,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黑名单列表。那个名字躺在里面,安静得像具尸体。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移出黑名单。
动作很快,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通讯录里重新出现了那个名字。他点开,拨号界面跳出来,十一个数字自动填充。
绿色拨号键亮着。
他悬在上面,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撞着指腹。很快,有点乱。
窗外的雨浇进了脑子里,一片混沌的轰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沈倦刚回到出租屋。
房子是公司临时租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窗外是陌生的、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霓虹,红绿蓝黄搅在一起,脏兮兮的。
他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住院通知单和缴费单。数字不小,他得重新算一遍手里的钱。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他摸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林昭。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针,扎进瞳孔。
震动持续着,嗡嗡作响,在他里发烫。窗外的雨声、霓虹的光、手里冰冷的单据,全都褪色、模糊,只剩下屏幕上那两个字,清晰得刺眼。
他喉咙发,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接,还是不接?
接了说什么?说我在医院,可能要住院?说我还欠着债,周五要见李经理?说我连自己明天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然后听他说“算了”?
震动停了。
屏幕暗下去。
沈倦盯着那片漆黑,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以为结束了——
手机又震了起来。
还是林昭。
这一次,震动好像更急,更重,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劲头。
沈倦闭上眼。
所有重量——债务的明细单、父亲电话里的叹息、胃镜报告上“溃疡面扩大”的字样、医生建议住院的通知、化疗暂缓但前景未卜的恐惧、还有林昭上次质问后拉黑他的决绝——所有这些东西,轰然压下来。
压得他脊梁骨嘎吱作响。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的灰。
他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
听筒里传来沈倦嗓音的一下子,林昭的心脏忽然缩了一下。
那话太哑了,哑得几乎不像他。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林昭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什么东西烧尽后剩下的灰烬。
积压了多的情绪,被酒精泡得发胀,被雨声催得沸腾,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倦,”林昭开口,话带着明显的酒意,尾音发颤,不是冷的,是烫的,烧着怒火和委屈,“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呼吸。
这沉默像油,浇在林昭心头的火苗上。
“要走要留,你给句痛快话!”他拔高了嗓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不吭跑外地,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完了给我发个问号?你当我是什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腔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窗外瓢泼的雨声。
听筒里,沈倦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沈倦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穿过电流,传到林昭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凉意。
“我们这样算什么?”沈倦问,话低得像从深渊最底下捞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绝望,“林昭。”
他顿了顿,好像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所有力气才能说出来。
“我连自己明天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林昭攥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收紧,骨节泛白。
“我拿什么跟你谈?”沈倦说完,话彻底低下去,只剩一点气音,飘在电话线里,很快被电流的噪音吞没。
听筒里陷入一片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压抑的、几乎屏住的呼吸声,从两端传来,交错,又分开。
雨砸在玻璃上,哗啦啦一片。
林昭听着那呼吸声,听着沈倦话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灰败,心里那团火,猛地被一盆冰水浇透了。
刺啦一声,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湿漉漉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微微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比哭还难听。
“所以呢?”他问,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沈倦,所以呢?”
电话那头,沈倦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霓虹光影。
他闭上眼。
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手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所有的话,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挣扎,所有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试图拼凑出一个不那么难堪的未来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起向春生的话。
“总得先活着,才能想以后。”
可他连活着,都活得这么狼狈,这么朝不保夕。他有什么资格,把另一个人拖进这片泥沼?
他配吗?
他不配。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磨得血肉模糊。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一片漆黑。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在电话线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算了。”
说完,他没等林昭回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急促,单调,刺耳。
在空旷的、只有雨声的房间里,一遍遍回荡。
***
林昭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埋头看着屏幕。
通话结束。
时长:三分十七秒。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窗外一道闪电劈过,一下子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雷声滚滚而来,闷闷的,像压在口。
他忽然扬起手,狠狠把手机砸了出去!
手机撞在对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屏幕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机身弹到地上,又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墙角,屏幕还亮着,闪烁着诡异的光。
林昭没去看。
他维持着扔手机的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抖动。
一开始很轻微,后来幅度越来越大,整个背脊都在颤。但他没出声,一点都没有,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呜咽都闷在喉咙里,憋得口生疼。
只有窗外的暴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倾泻着,哗啦啦,哗啦啦。
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
沈倦听着忙音,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雨越下越大。霓虹的光在雨水里晕染、流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肮脏而混乱。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的光柱切开雨幕,一下子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光过去了。
他重新隐没在昏暗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放下手臂。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握在手里,机身冰凉。
他扭头,走到那张简陋的沙发边,坐下。
沙发很硬,弹簧硌人。他靠进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吸顶灯。灯光昏黄,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手心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手背下,眼皮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喉咙里堵着什么,又又涩,吞咽都困难。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沉默地,坐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暴雨倾盆的夜里。
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一声,一声。
像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