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稿子就是一坨屎!你自己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林昭,我告诉你,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修改大纲!别再拿垃圾糊弄我!”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
林昭蹲在便利店最里头的货架边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缩得紧紧的。脚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编辑老陈”四个字。他吸了吸鼻子,没动。泡面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钻。
门上的电子铃响了。
叮咚一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进来,停在药品区前。塑料包装被拿起的窣窣声,很轻。然后是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出来的嘶嘶声。
脚步声折返。
过道窄,两边货架挤着。林昭蹲的地方是个死角。脚步声停了,一片阴影罩下来。林昭肩膀僵了僵。
那人侧了身。
布料擦过货架边缘。林昭的膝盖几乎碰到对方的裤腿。错身的那一秒,他鬼使神差地抬了下眼。
先看见的是手。手指很长,攥着一盒蓝白包装的止痛药,指节用力得发白。往上,是熨帖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再往上,对上一双眼睛。
很深。眼皮疲惫地垂着,底下是浓重的青黑。视线撞上的瞬间,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林昭立刻别开脸。
动作太快,扯到了蹲麻的腿。他咬住牙,没吭声。余光里,那人已经走了过去,脚步声朝着收银台去。
装什么。他心想。自己都那副鬼样子。
收银台传来扫码声。店员小方的话带着熬夜的沙哑:“饭团要热吗?”
“不用。”
声音很低,有点。
短暂的沉默。又是扫码声,很轻的一声。小方说:“这个一起?”
“嗯。”
脚步声又响起来,由远及近。林昭盯着地面,看见一双沾了泥点的黑色皮鞋停在自己面前。鞋头擦得锃亮。
他没抬眼。
一盒浅蓝色的纸巾被轻轻放在他脚边。
放下后,那双鞋停顿了两三秒。林昭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发顶。他梗着脖子,盯着那盒纸巾。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走向门口。电子铃响。门开了,卷进来湿的冷风和雨声。然后门关上。
便利店里只剩下循环播放的轻音乐。
林昭盯着那盒纸巾,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抓过来,扯开包装,抽出一张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周围辣的。他撑着货架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摇晃了一下。
走到收银台,他把纸巾盒往台子上一放。小方仰头看了他一眼,垂眼扫码。
“刚才那个,”林昭开口,嗓子有点哑,“药和饭团,多少钱?”
“止痛药二十八,饭团六块五。”
“……哦。”
林昭摸出手机付钱。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跳出一条未接来电提醒。
母亲,赵月华。一小时前。
他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了一会儿,没点开。直接划掉,扫码付款。
小方把装好的纸巾递给他:“伞要不?外面雨不小。”
林昭往外看了一眼。玻璃门上水痕蜿蜒。“不用。”他接过袋子,顿了顿,“谢谢。”
推开门,雨气混着凉风砸过来。他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快步走进雨里。
雨丝很快打湿了帽檐和肩膀。街道空荡荡的。林昭沿着屋檐走,脑子里空茫茫的。编辑的骂声,母亲未接的来电,还有刚才便利店那双疲惫的眼睛……乱七八糟的碎片搅在一起。
走到路口,红灯。他停下,垂眼看手机。母亲的未接来电像刺。
旁边有人停下等灯。
林昭偏头看了一眼。瘦高的身影,黑色西装,肩头已经洇湿了一片深色。手里提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露出药盒一角。
是刚才那个人。
他也看见了林昭,视线对上,很快又移开,看向对面的红灯。侧脸线条在雨夜光线下显得清晰,下颌绷着。
谁也没说话。
绿灯亮了。那人迈步往前走,步幅很大。林昭顿了顿,跟了上去。两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一前一后。
走过一个公交站,站台空无一人。再往前,是地铁口。那人脚步没停,径直往下走。林昭跟着,直到看见地铁口亮着的灯箱,才一下子停住。
他不是要坐地铁。他只是不知道往哪走。
前面的人已经走下几级台阶,似乎察觉到身后脚步声停了,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昭湿漉漉的头发和空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昭站在地铁口,风卷着雨丝往里灌。他往下走了几步,在楼梯转角能避雨的地方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摸出烟盒,抖出一,叼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橘色的火苗跳了跳,映亮他发红的眼角。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凉气灌进肺里,呛得他低低咳嗽。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
林昭没动。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了停。他抬眼,又是那个人。手里多了瓶水,正在喝。喉结滚动。
喝完,他盖上盖子,扫过林昭指间的烟头。
“这里禁烟。”他说。话还是平的。
林昭愣了一下,把烟拿远了些。“……没人。”
“有监控。”
林昭抬眼看了眼墙角那个黑色的半球,嗤了一声,把烟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事儿多。”他低声嘟囔。
那人没接话,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滂沱的雨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昭“嗯”了一声。
“没带伞?”
“没。”
又是沉默。只有雨声哗哗作响。林昭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侧身站着,西装外套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轮廓。他左手在西裤口袋里,右手提着塑料袋,食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塑料袋的提手。
“你……”林昭开口,又顿住。最后巴巴地问:“你也等雨停?”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人。”他说。顿了顿,“可能不来了。”
话里没什么情绪,就是一种陈述。
“哦。”林昭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刚才,”那人忽然又开口,比刚才低了一点,“在便利店。抱歉。”
林昭仰头。“什么?”
“过道太窄。”他看着林昭,“挡你路了。”
林昭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泄了点气。“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我蹲那儿……也挺碍事。”
那人没说话,转回去看雨。过了一会儿,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苍白,疲惫。他很快锁屏,放回去。动作间,林昭瞥见他锁屏界面似乎是一条短信预览,很短,只看清开头“沈先生,关于……”,后面的被手指挡住了。
姓沈?
那人放好手机后,微微吸了口气,又吐出。很轻微,但林昭捕捉到了。那不像放松的叹息。
“你……”林昭犹豫了一下,“不舒服?”
沈先生侧过脸,眼神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审视。最后他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
“止痛药是……”
“嗯。”
对话又断了。林昭觉得自己多嘴了。他摸了摸鼻子。
沈先生似乎并不在意,注意力又回到外面的雨上。他始终站着,背脊挺得很直,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一下上颚,下颌线随之绷紧。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地铁口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又渐渐远去。沈先生再次拿出手机看了看。
“我走了。”他说。有点哑。
林昭仰头:“雨还没停。”
“嗯。”沈先生应了一声,提起塑料袋,“不等了。”
他说的是不等雨,还是不等人?林昭没问。他看着沈先生回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迈入那片细密的雨帘中。西装肩头很快又湿了一片。他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着,背影在路灯和雨丝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林昭忽然站起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他扶着墙缓了缓,然后冲进雨里。
“喂!”他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停住,回头。
林昭跑过去,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他在沈先生面前站定,喘了口气,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那盒还没拆封的浅蓝色纸巾,塞进沈先生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里。
“还你。”林昭说,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
沈先生愣住了。他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纸巾盒,又抬眼看向林昭。雨水顺着林昭微卷的头发往下滴,滑过他的额头、鼻梁,那双偏浅的琥珀色眼睛在雨夜中显得格外亮,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欠人情。”林昭补充道,语气有点硬。
沈先生握紧了纸巾盒,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了林昭几秒,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几乎一闪即逝,却冲淡了他脸上浓重的疲惫感。
“谢谢。”他说。这次,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很淡的温度。
林昭反而有点不自在了,他别开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扭头就要往另一个方向去。
“林昭。”
嗓音从身后传来。林昭脚步一下子顿住,霍然回头。
沈先生还站在原地,雨丝落在他肩头。他看着林昭惊讶的表情,语气依旧平静:“你手机掉便利店了。店员小方认得你,说让你有空去拿。”
林昭摸向口袋,果然空空如也。他心里一阵懊恼,面上却强撑着:“……知道了。”
“还有,”沈先生顿了顿,眼神在他湿透的肩头扫过,“下次别蹲那儿。货架后面有监控死角,但过道没有。”
他说完,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和雨幕中。
林昭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回味着沈先生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一点多余的关心?
他甩了甩头,朝便利店跑回去。
推开门,电子铃响。小方抬眼看见他,一点也不意外,从柜台下面拿出他的手机。“刚想给你发消息。”
“谢了。”林昭接过手机。
“那位沈先生提醒的。”小方一边整理收银台一边说,“他结账时看见的。”
林昭动作一顿。“……你们认识?”
“常客。”小方说,“总买那款止痛药,和冷饭团。有时候半夜来,脸色不太好。”他顿了顿,看了眼林昭,“你也常来。”
林昭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翻腾起来。常客。总买止痛药。脸色不好。老毛病。
他没再多问,付了瓶水的钱,再次走出便利店。
雨变成了毛毛细雨。林昭朝着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走去。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便利店错身时的那一眼,那盒被放在脚边的纸巾,地铁口沉默的并肩,还有最后塞回他手里的纸巾盒时,他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极淡笑容。
以及,他叫出自己名字时,那平静的语气。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赵月华发来的微信。
“电话怎么不接?这周末你王阿姨儿子结婚,你去一趟,代表家里。地址发你了。记得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文字后面附了一个酒店地址。林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锈迹斑斑的小区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沈倦在下一个街角拐弯,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雨声。
车厢里很暗,很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钝痛。
他坐了一会儿,才抬手打开顶灯。昏黄的光线照亮车内。他从塑料袋里拿出止痛药,拆开铝箔,抠出一粒,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冷水滑过喉咙,落入胃中,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他皱了皱眉,忍耐着。
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那条短信预览完整地显示出来。
“沈先生,关于您父亲沈守拙先生那笔债务的处理方案,我方拟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在您公司楼下咖啡厅面谈。请务必准时到场。顺祝商祺。信达资产,李经理。”
发信时间是三小时前。
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车窗外的雨丝划过玻璃,留下道道水痕。
他最终没有回复。只是锁屏,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车灯划破雨夜,驶离了小巷。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城市的霓虹在湿润的夜色里流淌成一片迷离的光河。沈倦握着方向盘,视线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只是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食指又一次习惯性地、反复摩挲起左手虎口那处坚硬的薄茧。
一下,又一下。
沉默而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