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盯着电脑屏幕,图纸上的线条开始发虚、重影。胃里那钝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烙着内壁。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衬衫黏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伸手去够抽屉。
指尖发颤,拉了两下才拉开。止痛药铝箔板躺在最里面,他抠开一粒,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刮得生疼。
没用。
疼痛变本加厉地翻搅起来。他弓起背,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呼吸又重又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勉强睁开眼,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钱广进。
他没接。
震动停了,又响起。第三次的时候,他伸手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汗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解锁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名字一个个掠过,最后停在“林昭”上。
拨出去了。
铃声响到第四下,那边接了。
“喂?”林昭的声音传过来,背景有点吵。
沈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三个字:“不太舒服。”
那边顿了一下。
“你在哪儿?”林昭问,语速快了。
“公司。”
“等着。”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来,沈倦还举着手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他蜷回椅子上,手死死抵着胃,指尖陷进衬衫布料里。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碾碎。他盯着墙上的钟,分针挪了一格,又一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
林昭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呼吸还没喘匀。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落在沈倦身上。
顿住了。
沈倦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左眼角那道细疤,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
林昭走过来。
“能走吗?”他问。
沈倦试着站起来,腿一软。林昭架住他胳膊,重量压过来,沉得惊人。西装布料底下,骨头硌手。
两人往外走。
电梯下行时,沈倦闭着眼,呼吸喷在林昭颈侧,烫。林昭没动,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一楼到了。
门开,林昭扶着他走出去。大堂里有人侧目,他没理。拦了车,先把沈倦塞进去,自己再坐进去。
“最近的医院。”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
沈倦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微微颤抖。林昭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
医院急诊室永远嘈杂。消毒水味儿混着各种气味,一股脑涌过来。林昭扶着沈倦走到分诊台,排队,挂号。窗口里的大姐语气不耐烦,问了一串问题。
林昭答不上来。
他回头看沈倦。沈倦睁开眼,低声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嗓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挂完号,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等,叫号。”
候诊区坐满了人。林昭找了两个空位,让沈倦坐下。沈倦坐下去时,整个人缩了一下,右手更用力地抵住胃。
林昭站在旁边。
“经常这样?”他问。
沈倦没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偶尔。”
叫号声响起。
诊室里,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先去抽血,做B超。”语气平淡得像处理零件。
林昭接过单子。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让沈倦坐着等,自己站进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移动得很慢。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
又看了眼沈倦。
沈倦低着头,盯着地面。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左手握着那瓶没开封的水,手指发白。
轮到林昭了。
他刷卡,机器吐出一长串缴费单。拿着单子往回走,脚步顿了顿。
沈倦抬起头。
两人对上。
林昭走过去:“先去抽血。”
抽血室在二楼。楼梯上到一半,沈倦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呼吸急促。林昭站在下一级台阶,看着他。
“背你?”他问。
沈倦摇头。
缓了几秒,继续往上走。
抽血,B超。报告单出来,林昭扫了一眼,只认出几个关键词:胃窦,黏膜,增厚。还有一句:建议胃镜进一步检查。
他捏着报告单,手指有点凉。
回到诊室,医生看了报告。
“炎症指标很高。”他说,“先输液吧,消炎,止痛。明天最好做个胃镜。”
开了处方。
林昭又去缴费,取药。几袋液体,几盒药。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输液室。
护士接过单子,配药,扎针。沈倦躺在病床上,手背朝上。血管很细,不明显。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扎进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下子,沈倦攥紧了被单。
指节用力到发白。
林昭站在床边,看着。
护士调整好滴速,走了。帘子拉上一半,隔开旁边床位的视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很轻,很规律。
沈倦闭着眼。
冷汗还在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林昭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沈倦没接。
林昭顿了顿,自己抬手,替他擦掉额角的汗。
动作很轻。
纸巾擦过皮肤,沈倦睫毛颤了颤。
但没睁眼。
林昭收回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在床边坐下。
塑料椅子嘎吱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沈倦。
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沈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还是皱着的,但比刚才松了一点。抵着胃的手,也慢慢放开了,垂在身侧。
林昭盯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埋在皮肤下,鼓起一个小包。
他看了很久。
第一袋液体快输完的时候,护士过来换药。动作麻利,换完就走。帘子被带起一角,又落下。
沈倦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有点空。过了几秒才聚焦,看向林昭。
“几点了?”他问。
林昭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
沈倦沉默。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坐起来。林昭按住他肩膀:“别动。”
“我得回去。”沈倦说,“下午有会。”
“开什么会。”林昭话有点硬,“你这样能开会?”
沈倦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必须去。”他说。
林昭没松手。
两人僵持着。
最后是沈倦先移开视线。他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嗓音很轻:“进度会,甲方的人也在。”
林昭懂了。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过了很久,才说:“几点?”
“两点。”
林昭算了算时间。
输液还要一个多小时。结束之后,沈倦这状态,别说开会,走路都费劲。
他没说话。
沈倦也没再说。
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二袋输到一半的时候,沈倦的手机响了。
震动声从西装口袋里传出来,闷闷的。他抬手去摸,动作有点笨拙。林昭站起来,帮他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钱广进。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眼神暗了暗。
他接过手机,没接,直接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还是钱广进。
沈倦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林昭开口:“不接?”
沈倦摇头。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边。
震动声隔着床板传过来,嗡嗡的,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过了一会儿,短信提示音响起。
沈倦没看。
林昭也没问。
但气氛变了。
刚才那点微妙的缓和,被这通电话打散了。沈倦重新绷紧了身体,眼神又变得空洞,盯着天花板,像在数裂缝。
液体输完的时候,护士过来拔针。
棉签按住针眼,沈倦坐起来,动作很慢。他整理衬衫袖子,扣上袖扣。
手指有点抖。
林昭扶了他一把。
沈倦站直了,看向他:“谢谢。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林昭报了个数。
沈倦摸出手机,转账。动作很利落,没半点犹豫。
钱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林昭看了眼屏幕,没说话。
两人走出急诊室。
外头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沈倦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他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我打车回去。”他说。
林昭看着他:“你这样能开会?”
沈倦顿了顿:“能。”
他说完,朝路边走去。脚步有点虚,但背脊挺得很直。西装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沈倦拦车,上车,车门关上。
车子开走。
他站了很久,才回身往地铁站走。
脚步很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沈倦发来的消息。
就两个字:“到了。”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个句号。
对方没再发。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心有点。
他摊开手,看着手掌的纹路。刚才在急诊室,沈倦攥紧被单的时候,他差点就抬手过去了。
但没伸。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下。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有点模糊。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一响。
小方在收银台后头打哈欠,看见他,抬了抬手:“林哥。”
林昭点头,走向货架。
他走到食品区,找到关东煮的锅子。热气腾腾的,萝卜沉在汤底,炖得透明。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拿。
扭头去了药品区。
胃药。
他蹲下来,一排排看过去。最后拿了一盒最常见的。
走到收银台。
小方扫码,装袋。
“胃不舒服?”他随口问。
林昭“嗯”了一声。
付了钱,他拎着袋子走出去。
回到家,他把药扔在桌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地板上的灰尘。
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作响,蒸汽顶开壶盖。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回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水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喝。
胃里暖起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沈倦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很短。
昨晚的萝卜照片,今天的“到了”,还有他回的两个句号。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想发点什么。
问开会怎么样?问还疼不疼?问明天做不做胃镜?
最后都没发。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水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尽。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红。
他想起急诊室里的灯光。
惨白,冰冷。
还有沈倦闭着眼的样子。
那么脆弱。
又那么倔强。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的药盒。
铝箔板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点刺眼。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药盒。拆开,抠出一板药。铝箔板上整齐排列着十二颗药片,圆圆的,白色的。
他抠出一颗,放在手心。
很小。
他看了很久,然后握紧拳头。
药片硌着手心的皮肤,有点硬。
他松开手,药片掉回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他没捡。
扭头走回窗边。
楼下街道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给沈倦发了条消息。
“药买了,放我这儿。”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边,捡起那颗药片。重新塞回铝箔板里,然后把药盒收进抽屉。
关上抽屉时,他顿了顿。
又拉开,把药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阳光照着它。
他看了几秒,扭头去换衣服。
晚上还要见苏晚。
得收拾一下。
不能这副样子。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抹了把脸,扯过毛巾擦。
走出浴室时,手机响了。
他走过去看。
是沈倦。
回了一个字:“好。”
林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门口,换鞋。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药盒还在桌上,在阳光下,安安默默地躺着。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
他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一声,一声。
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