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沈倦靠在沙发里,没动。窗外天还是黑的,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看了很久。
林昭发的。
“醒了没?”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悬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回了个“嗯”。
发送。
那边很快又过来。
“今天有空吗?聊聊。”
沈倦闭上眼。胃里那点钝痛还在,像生了锈的齿轮,一下一下磨着。他需要药,但新拆的这盒在厨房,他懒得去拿。
“好。”他打字,“老地方,下午三点。”
发送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铝箔板的空壳还在手边,他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铝箔反着冷白的光,刺眼。
他攥紧,边缘硌着掌心。
疼。
***
下午两点五十,沈倦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响得有点刺耳。
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服务生记下走了,他转头看窗外。
街上人不多,都走得很急。
三点整。
玻璃门又被推开。林昭走进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本没睡。他扫了一眼,看见沈倦,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生过来,林昭点了杯拿铁。
“热的。”他说。
服务生走了,桌上安静下来。
沈倦看着窗外,林昭看着他。视线落在他侧脸上,瘦,白,眼底那片青黑浓得化不开。像被人用墨狠狠抹了两笔。
林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咖啡端上来了。沈倦那杯黑得像中药,林昭那杯泡很厚,拉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沈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炸开,他皱了皱眉,放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公司有个外派机会。”他开口,嗓音平得像条直线,“去B市,我接了。”
林昭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多久?”
“至少一年。”沈倦没看他,“看进度。”
林昭盯着他。
盯着他抿紧的唇,盯着他眼下那片阴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收越紧。
“这么突然?”他问,声音有点。
沈倦“嗯”了一声。
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是个好机会。”
嗓音巴巴的,像在背书。
林昭没接话。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泡沾在嘴唇上,他舔掉,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
然后他笑了。
笑意没到眼底。
“恭喜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沈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扯开。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还有点稿子要赶。”他说,“先走了。”
沈倦看着他。
看着他扭头,看着他迈步,看着他推开玻璃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昭走出去,没回头。
沈倦坐在那里,没动。视线落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空着。又移向窗外,林昭的身影在街角一闪,不见了。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得发涩。
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林昭扭头时,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像在忍耐什么。
沈倦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三点十七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林昭的名字。
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很久。
最终,锁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
林昭走出咖啡馆,步子迈得很快。
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外套,没停。走到街角,拐弯,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墙皮斑驳。
他走到深处,靠在一面墙上。背贴着冰冷的砖石,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着。
要下雨了。
他想。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右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深红,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辣地疼。
他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伤口里。
更深的疼。
但他没松手。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模糊的街景。他点开微信,找到沈倦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今天有空吗?聊聊”。
沈倦回:“好。老地方,下午三点。”
再往上翻,是昨晚。
他问:“下班没?”
沈倦回:“刚下。”
他问:“吃饭了吗?”
沈倦回:“还没。”
他问:“一起?”
沈倦回:“好。”
简短的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在客套。
林昭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晚上还一起吃饭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停。
删掉。
重新打:“调职的事,什么时候走?”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靠在墙上,闭上眼。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风穿过巷子,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像叹息。
***
沈倦在咖啡馆坐到四点。
咖啡早就冷透了,他一口没再喝。服务生过来添水,他摇头。
最后他起身,结账,走出门。
风铃叮当,在他身后响了一声。
他站在路边等车。下午的天光依然惨淡,云层压得更低,空气湿漉漉的。
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是公司。
车开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
调职的事,债务的事,手术的事,药的事。
还有林昭。
林昭扭头时掐进的指甲。
林昭脸上那没到眼底的笑。
林昭那句轻快的“恭喜啊”。
像一细针,扎进他心里。
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昭,在便利店。
林昭蹲在货架边上,肩膀发抖。
他走过去,多拿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林昭抬起头,眼眶通红。
眼睛很亮。
像蓄着一汪水。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车在公司楼下停住。
沈倦付钱下车,走进大楼。电梯上行,镜面轿厢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
眼底的青黑,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他移开视线。
电梯到层,门开,他走出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他点开最上面一封,是人事部发的调职确认函。附件里是外派协议,需要他打印签字,明天交回。
他下载附件,打开。
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快速扫过。薪资,补贴,住宿,往返交通。
一年。
至少一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点击打印。
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响起来,吐出几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纸张还带着温度。
他走回工位,坐下。
从笔筒里抽出支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签名处。
停了停。
然后落下。
沈倦。
两个字,写得很快,笔划有点抖。
签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像一份判决书。
把他钉在B市,至少一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阴影,好像又深了一层。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林昭。
“晚上还一起吃饭吗?”
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
“不了,晚上有事。”
发送。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林昭收到回复时,正在便利店买烟。
他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不了,晚上有事。”
简短的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像在打发什么。
他盯着看了几秒,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收银员手里接过烟和打火机,付钱,走出门。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慢慢吐出烟圈。
灰色的烟,在惨淡的天光里散开,很快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着墙,一支接一支地抽。
脑子里空空的。
只是抽烟。
直到烟盒空了,他才把最后一支烟蒂扔进垃圾桶,扭头离开。
步子迈得很慢。
但方向明确。
是沈倦家。
***
沈倦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边,坐下。公文包扔在脚边,沉闷一响。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看,是林昭。
“在你楼下。”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亮着。
林昭站在光晕里,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沈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窗帘,走回客厅。
拿起手机,打字。
“上来吧。”
发送。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
他站在门口,等着。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四楼。
林昭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着沈倦,没说话。
沈倦侧身,让他进来。
林昭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沈倦关上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站在玄关,都没动。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压得人口发闷。
过了很久,林昭开口。
嗓音有点哑。
“吃饭了吗?”
沈倦摇头。
“没。”
林昭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买了点吃的。”
他没等沈倦回应,径直走到餐桌边,把塑料袋放下。从里面拿出几个餐盒,一一打开。
是炒菜,还有米饭。
热气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味。
林昭摆好筷子,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看向还站在玄关的沈倦。
“过来吃。”
他说。
语气很平静。
沈倦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菜是家常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味道普通,但热乎。
沈倦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林昭也没催他,自己吃着,偶尔抬眼看他一眼。
灯光昏暗,沈倦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轮廓,和偶尔动一下的喉结。
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林昭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吃完饭,沈倦起身收拾碗筷。林昭没拦他,看着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
林昭坐在餐桌边,没动。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空了的餐盒上。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沈倦擦着手走出来,在对面重新坐下。
两人又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很远。
林昭忽然开口。
“调职的事,定了?”
沈倦点头。
“嗯。”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林昭算了算时间。
还有四天。
他盯着沈倦,看了很久。
然后问。
“为什么接?”
沈倦没看他,视线落在桌面上。
“是个好机会。”他又说了一遍。
林昭笑了。
笑意很淡,带着点嘲讽。
“沈倦。”他说,“你看着我。”
沈倦抬起眼,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
林昭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沈倦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话很轻。
“我需要钱。”
林昭愣住。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么直白,这么。
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盯着沈倦,看了很久。
然后问。
“多少?”
沈倦摇头。
“你别问。”
林昭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倦。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像在审视一件破碎的瓷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很轻。
“沈倦。”
沈倦看向他。
“我们算朋友吗?”
沈倦沉默。
喉结动了动。
最后他点头。
“算。”
林昭笑了。
笑意很淡,但这次,到了眼底。
“那好。”他说,“朋友有难,该不该帮?”
沈倦看着他,没说话。
林昭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你需要钱,我可以借你。不多,但能应急。”
沈倦摇头。
“不用。”
“为什么?”
“我还不起。”
林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沈倦。”林昭说,话压得很低,“我借钱给你,不是要你还。”
他顿了顿。
“我是要你留下。”
沈倦的瞳孔缩了缩。
他盯着林昭,看了很久。
然后移开视线。
“不行。”
“为什么?”
沈倦没说话。
他只是摇头。
一遍,又一遍。
林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
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行。”他说,很冷,“我懂了。”
他扭头,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
没回头。
“沈倦。”他说,“你永远这样。”
“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让进。”
“你以为这是为别人好?”
“你只是自私。”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一声轻响。
沈倦坐在那里,没动。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出声。
窗外,天彻底黑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