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抬手招呼老板。
“老板,点菜!”
老板叼着烟过来,围裙上油渍斑斑。
“烤鱼,微辣。”林昭说完,扭头看沈倦,“你能吃辣吗?”
沈倦摇头。
“那就微辣。”林昭改口,又加了两串韭菜,一盘毛豆,“再来个清炒油麦菜,别放蒜。”
老板记下,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沈倦看着桌上那瓶啤酒。
瓶身凝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
一圈,又一圈。
林昭开了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口。泡沫沾在嘴角,他随手抹掉。
“今天那水管修得还行。”他说,“师傅手艺不错。”
沈倦“嗯”了一声。
“多亏你介绍的。”林昭又说,“不然我得上网瞎找,指不定挨宰。”
“举手之劳。”
话落,两人之间静了几秒。
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和油锅爆炒的滋啦响。
林昭又喝了口酒。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忽然说。
沈倦抬眼。
“累的。”他答得简短。
“上的事?”
“嗯。”
林昭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沈倦不想说。
菜上来了。
烤鱼躺在铁盘里,底下酒精炉点着,咕嘟咕嘟冒泡。红油裹着鱼肉,热气混着香料味,有点呛。
林昭夹了块鱼肚子,放进沈倦碗里。
“尝尝。”
沈倦顿了顿,拿起筷子。
鱼肉很嫩,辣味后劲足。他咽下去,舌尖发麻。
“还行。”他说。
林昭笑了,眼睛弯起来,右脸颊那个酒窝一闪而过。
“是吧?”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鼻尖冒汗。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松了。
林昭开始吐槽。
“上个月接了个活儿,给一地产公司写软文。”他咬着筷子尖,“甲方那总监,非让我把‘匠心’改成‘匠人精神’,我说这词儿早用烂了。”
“后来呢?”
“后来?”林昭翻个白眼,“改呗。改完发过去,人又说太文艺。”
沈倦听着,没话。
林昭又灌了口酒。
“昨天那稿子,毙了。”他话低下去,“编辑说太个人化。”
沈倦想起那条“累了”的朋友圈。
他没提。
只是问:“写什么的?”
“一个老裁缝。”林昭说,“在胡同里开了四十年店,儿子不肯接班,铺子快关了。”
沈倦筷子停了停。
“你去看过?”
“去了三趟。”林昭说,“老头儿不爱说话,就埋头踩缝纫机。我坐那儿看他活,一看一下午。”
他顿了顿。
“其实写得还行。”话有点闷,“就是……没写出那味儿。”
沈倦看着他。
林昭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他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瓶的标签,边缘已经翘起来。
“什么味儿?”沈倦问。
林昭愣了两秒。
“说不上来。”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可能是我自己矫情。”
沈倦没接话。
他夹了油麦菜,放进嘴里。菜炒得有点老,梗子硬。
酒精炉的火苗跳了跳。
“你高中在哪儿读的?”林昭忽然问。
沈倦动作一顿。
“七中。”
林昭眼睛倏地亮了。
“我也是!”他身子往前倾,“你哪届的?”
“零九届。”
“我一一届。”林昭拍了下桌子,“比你低两届。怪不得没见过。”
沈倦没说话。
他想起七中。
灰扑扑的教学楼,场边那排梧桐树。
“那会儿你肯定特乖。”林昭笑着说,“戴着眼镜,闷头读书那种。是吧?”
沈倦抬眼。
林昭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被酒气熏得有点湿。
“嗯。”沈倦应了一声。
仰头,喝了口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到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他指头收紧。
乖吗?
或许吧。
他记得高三那年,父亲第一次被债主堵在家门口。他在学校上晚自习,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他冲回家。
楼道里挤满了人。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母亲在哭。
债主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沈守拙,今天不还钱,这事儿没完!”
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有人推了他一把。
“这他儿子。”
光头走过来,打量他。
“学生啊?好好劝劝你爸。”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父亲。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最后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在学校场上跑了二十圈。
直到肺像要炸开。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月亮,惨白的一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篮球。
眼角那道疤,就是最后一次打球时留下的。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没站稳,脸撞上生锈的铁架子。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自己走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
水混着血,流进下水道。
后来缝了三针。
拆线后留下这道印子,很淡。
但他记得。
“沈倦?”
林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倦抬眼。
“想什么呢?”林昭问,“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沈倦说。
他放下酒瓶,瓶底碰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想起点旧事。”
“七中的?”林昭来了兴致,“说说呗。那会儿学校后门是不是有家炸串店?我高一那阵子常去。”
沈倦想了想。
“嗯,有。”
“老板是个胖阿姨,对吧?嗓门特大。”
“对。”
“她家酱料绝了。”林昭咂咂嘴,“我毕业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沈倦没接话。
他没吃过。
高三那年,他每天的午饭是食堂最便宜的那档套餐,一荤一素,五块五。炸串?太奢侈了。
林昭又开了瓶啤酒,递过来。
沈倦接过,没喝。
他看着林昭。
林昭正埋头剥毛豆,指甲掐开豆荚,把绿色的豆子挤出来,扔进嘴里。动作很快。
灯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暖黄的光。
他忽然抬起头。
“对了,你认识王建军吗?教物理的,绰号‘阎王’。”
沈倦点头。
“他带过我们班。”
“真的?”林昭眼睛又亮了,“他是不是特严?我听说他上课谁敢睡觉,粉笔头直接砸过来。”
“砸过。”沈倦说,“我同桌被砸中过额头。”
林昭笑出声。
“活该。”他说,“我那会儿物理烂得要命,看见他就躲。”
沈倦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他想起了王建军。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前,王建军把他叫到办公室。
“沈倦,你最近状态不对。”老头儿推了推眼镜,“家里有事?”
他摇头。
“没有。”
“没有就好。”王建军叹了口气,“你是好苗子,别耽误了。”
他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听见王建军在后面说:“有什么难处,跟老师说。”
他没回头。
难处?
说了有什么用。
谁也帮不了。
烤鱼快吃完了。
酒精炉的火苗弱下去,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
林昭又开了第三瓶。
他脸有点红,话更多了。
“其实我高一那会儿,想过退学。”他忽然说。
沈倦抬眼。
“为什么?”
“不知道。”林昭晃着酒瓶,“就觉得没劲。每天上课,考试,排名……像在流水线上。”
他顿了顿。
“后来没退。”
“为什么?”
“怕我妈。”林昭笑,“她要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沈倦看着他。
林昭的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像面具裂了条缝。
但很快又合上了。
“你呢?”林昭问,“你高中有什么想没的事?”
沈倦沉默。
想没的?
太多了。
想打完那场篮球赛。
想周末和同学去网吧。
想在毕业晚会上,对那个总坐前排的女生说句话。
但他一件都没。
时间全用来做题,打工,还有应付那些半夜打来的催债电话。
“没有。”他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两人又静下来。
隔壁桌散了,留下一地啤酒瓶。老板拿着扫帚过来,哗啦哗啦扫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油烟味。
要下雨了。
沈倦看了眼手机。
晚上九点四十七。
还有条未读邮件。
他点开。
发件人:人事部李晓。
标题:关于工作安排沟通的补充通知。
内容很短。
“沈倦同事:下周一上午九点的面谈,请携带个人身份证件及近三年履历复印件。另,公司近期拟组建西南区域组,需抽调骨人员支持,此次面谈将就此征询个人意向。请准时到场。”
西南区域。
沈倦盯着那四个字。
胃里那点隐痛,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像有只手,在里头攥了一把。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昭正埋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他皱着眉。
“怎么了?”沈倦问。
“我妈。”林昭说,“又催我周末去参加婚礼。”
他抬起头,苦笑。
“王阿姨儿子结婚,非让我去。说是……多认识点人。”
沈倦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能帮衬”。
他没说话。
林昭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酒瓶。
“有时候真觉得……”他喝了一口,没说完。
沈倦等他说下去。
但林昭只是摇头。
“算了,没劲。”
他剥开最后一颗毛豆,扔进嘴里。
嚼得很慢。
沈倦看着他被啤酒泡沫沾湿的嘴角。
灯光下,那点白色闪着细微的光。
林昭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的酒窝深陷下去。
那一瞬间,沈倦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很细。
但确实裂了。
他想起便利店雨夜,林昭蹲在货架边的背影。
想起医院急诊室,林昭跑前跑后的侧脸。
想起刚才,林昭说起老裁缝时,眼里那点不甘的光。
这个人。
和他一样。
在废墟里,试图抓住点什么。
沈倦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胃部的隐痛加剧。
像有把钝刀,在里面翻搅。
他手指一颤,酒瓶差点脱手。
“怎么了?”林昭问。
沈倦摇头。
“没事。”
他放下酒瓶,手按在胃部。
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紧绷。
疼。
但还能忍。
林昭盯着他。
“药带了吗?”他问。
沈倦摇头。
林昭没说话,起身朝老板招手。
“结账。”
老板过来,算了账。
林昭扫码付了钱。
“走吧。”他对沈倦说,“送你回去。”
沈倦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了下桌子。
林昭举手,虚虚地托了他胳膊一下。
手心很热。
碰到他皮肤时,沈倦僵了僵。
但林昭很快松开了。
“能走吗?”
沈倦点头。
两人走出大排档。
夜风更大了。
天上开始飘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冰凉。
林昭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让沈倦先上。
车里冷气扑面而来。
沈倦报了地址。
车驶入夜色。
雨刷器开始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
林昭坐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霓虹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模糊的色块。
沈倦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清晰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
那道裂缝。
他睁开眼,看向林昭。
林昭侧着脸,下巴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柔和。
他忽然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沈倦没移开。
林昭也没。
看了几秒。
林昭先笑了。
“今天谢了。”他说。
“谢什么?”
“陪我吃饭。”林昭说,“还有……听我废话。”
沈倦摇头。
“该我谢你。”
林昭挑眉。
“谢我什么?”
沈倦没答。
车停了。
到沈倦住的小区了。
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
沈倦推门下车。
林昭也跟着下来。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
“用的。”林昭坚持,“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沈倦没再推辞。
两人走进楼道。
声控灯没亮。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沈倦住四楼。
爬楼梯时,他脚步有点虚。
林昭跟在后面,手一直虚扶在他背后。
没碰着。
但能感觉到温度。
到了门口。
沈倦掏钥匙。
手有点抖,对了好几次才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沈倦按亮开关。
白光刺眼。
他回头,看向林昭。
“进来坐坐?”
林昭摇头。
“不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顿了顿。
“药呢?家里有吗?”
沈倦点头。
“有。”
“那行。”林昭说,“我走了。”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
回头。
“沈倦。”
沈倦看着他。
“下次……”林昭说,“下次我请你。”
沈倦点头。
“好。”
林昭笑了。
下楼。
脚步声渐远。
沈倦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胃疼得像要裂开。
他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过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从抽屉深处摸出药盒。
空的。
他盯着那个铝箔板。
最后一片,昨天吃完了。
他扔进垃圾桶。
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凉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青黑。
左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来。
很淡。
但他看得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他擦手,拿出来看。
林昭发来的。
“到家了。你胃好点没?”
沈倦打字。
“好多了。”
发送。
他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林昭正走出楼道。
没打伞。
雨下大了,他小跑着冲到路边,拦了辆车。
车灯划破雨幕,消失在街角。
沈倦放下窗帘。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点开那封邮件。
又看了一遍。
“西南区域组”。
他闭上眼。
雨声敲打着窗户。
噼里啪啦。
手机又震了。
他睁开眼。
林昭。
“下周五有空吗?我稿费发了,请你吃好的。”
沈倦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胃部的疼痛还在隐隐搏动,和心跳一个节奏。
西南区域。
下周五。
他想起林昭笑起来时的酒窝。
想起他说“下次我请你”时,眼里那点光。
最后,打字。
“好。”
发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