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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零七克的亏欠》 · 堕落凡间圣骑士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2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抬手招呼老板。

“老板,点菜!”

老板叼着烟过来,围裙上油渍斑斑。

“烤鱼,微辣。”林昭说完,扭头看沈倦,“你能吃辣吗?”

沈倦摇头。

“那就微辣。”林昭改口,又加了两串韭菜,一盘毛豆,“再来个清炒油麦菜,别放蒜。”

老板记下,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沈倦看着桌上那瓶啤酒。

瓶身凝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

一圈,又一圈。

林昭开了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口。泡沫沾在嘴角,他随手抹掉。

“今天那水管修得还行。”他说,“师傅手艺不错。”

沈倦“嗯”了一声。

“多亏你介绍的。”林昭又说,“不然我得上网瞎找,指不定挨宰。”

“举手之劳。”

话落,两人之间静了几秒。

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和油锅爆炒的滋啦响。

林昭又喝了口酒。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忽然说。

沈倦抬眼。

“累的。”他答得简短。

“上的事?”

“嗯。”

林昭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沈倦不想说。

菜上来了。

烤鱼躺在铁盘里,底下酒精炉点着,咕嘟咕嘟冒泡。红油裹着鱼肉,热气混着香料味,有点呛。

林昭夹了块鱼肚子,放进沈倦碗里。

“尝尝。”

沈倦顿了顿,拿起筷子。

鱼肉很嫩,辣味后劲足。他咽下去,舌尖发麻。

“还行。”他说。

林昭笑了,眼睛弯起来,右脸颊那个酒窝一闪而过。

“是吧?”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鼻尖冒汗。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松了。

林昭开始吐槽。

“上个月接了个活儿,给一地产公司写软文。”他咬着筷子尖,“甲方那总监,非让我把‘匠心’改成‘匠人精神’,我说这词儿早用烂了。”

“后来呢?”

“后来?”林昭翻个白眼,“改呗。改完发过去,人又说太文艺。”

沈倦听着,没话。

林昭又灌了口酒。

“昨天那稿子,毙了。”他话低下去,“编辑说太个人化。”

沈倦想起那条“累了”的朋友圈。

他没提。

只是问:“写什么的?”

“一个老裁缝。”林昭说,“在胡同里开了四十年店,儿子不肯接班,铺子快关了。”

沈倦筷子停了停。

“你去看过?”

“去了三趟。”林昭说,“老头儿不爱说话,就埋头踩缝纫机。我坐那儿看他活,一看一下午。”

他顿了顿。

“其实写得还行。”话有点闷,“就是……没写出那味儿。”

沈倦看着他。

林昭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他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瓶的标签,边缘已经翘起来。

“什么味儿?”沈倦问。

林昭愣了两秒。

“说不上来。”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可能是我自己矫情。”

沈倦没接话。

他夹了油麦菜,放进嘴里。菜炒得有点老,梗子硬。

酒精炉的火苗跳了跳。

“你高中在哪儿读的?”林昭忽然问。

沈倦动作一顿。

“七中。”

林昭眼睛倏地亮了。

“我也是!”他身子往前倾,“你哪届的?”

“零九届。”

“我一一届。”林昭拍了下桌子,“比你低两届。怪不得没见过。”

沈倦没说话。

他想起七中。

灰扑扑的教学楼,场边那排梧桐树。

“那会儿你肯定特乖。”林昭笑着说,“戴着眼镜,闷头读书那种。是吧?”

沈倦抬眼。

林昭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被酒气熏得有点湿。

“嗯。”沈倦应了一声。

仰头,喝了口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到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他指头收紧。

乖吗?

或许吧。

他记得高三那年,父亲第一次被债主堵在家门口。他在学校上晚自习,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他冲回家。

楼道里挤满了人。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母亲在哭。

债主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沈守拙,今天不还钱,这事儿没完!”

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有人推了他一把。

“这他儿子。”

光头走过来,打量他。

“学生啊?好好劝劝你爸。”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父亲。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最后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在学校场上跑了二十圈。

直到肺像要炸开。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月亮,惨白的一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篮球。

眼角那道疤,就是最后一次打球时留下的。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没站稳,脸撞上生锈的铁架子。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自己走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

水混着血,流进下水道。

后来缝了三针。

拆线后留下这道印子,很淡。

但他记得。

“沈倦?”

林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倦抬眼。

“想什么呢?”林昭问,“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沈倦说。

他放下酒瓶,瓶底碰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想起点旧事。”

“七中的?”林昭来了兴致,“说说呗。那会儿学校后门是不是有家炸串店?我高一那阵子常去。”

沈倦想了想。

“嗯,有。”

“老板是个胖阿姨,对吧?嗓门特大。”

“对。”

“她家酱料绝了。”林昭咂咂嘴,“我毕业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沈倦没接话。

他没吃过。

高三那年,他每天的午饭是食堂最便宜的那档套餐,一荤一素,五块五。炸串?太奢侈了。

林昭又开了瓶啤酒,递过来。

沈倦接过,没喝。

他看着林昭。

林昭正埋头剥毛豆,指甲掐开豆荚,把绿色的豆子挤出来,扔进嘴里。动作很快。

灯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暖黄的光。

他忽然抬起头。

“对了,你认识王建军吗?教物理的,绰号‘阎王’。”

沈倦点头。

“他带过我们班。”

“真的?”林昭眼睛又亮了,“他是不是特严?我听说他上课谁敢睡觉,粉笔头直接砸过来。”

“砸过。”沈倦说,“我同桌被砸中过额头。”

林昭笑出声。

“活该。”他说,“我那会儿物理烂得要命,看见他就躲。”

沈倦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他想起了王建军。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前,王建军把他叫到办公室。

“沈倦,你最近状态不对。”老头儿推了推眼镜,“家里有事?”

他摇头。

“没有。”

“没有就好。”王建军叹了口气,“你是好苗子,别耽误了。”

他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听见王建军在后面说:“有什么难处,跟老师说。”

他没回头。

难处?

说了有什么用。

谁也帮不了。

烤鱼快吃完了。

酒精炉的火苗弱下去,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

林昭又开了第三瓶。

他脸有点红,话更多了。

“其实我高一那会儿,想过退学。”他忽然说。

沈倦抬眼。

“为什么?”

“不知道。”林昭晃着酒瓶,“就觉得没劲。每天上课,考试,排名……像在流水线上。”

他顿了顿。

“后来没退。”

“为什么?”

“怕我妈。”林昭笑,“她要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沈倦看着他。

林昭的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像面具裂了条缝。

但很快又合上了。

“你呢?”林昭问,“你高中有什么想没的事?”

沈倦沉默。

想没的?

太多了。

想打完那场篮球赛。

想周末和同学去网吧。

想在毕业晚会上,对那个总坐前排的女生说句话。

但他一件都没。

时间全用来做题,打工,还有应付那些半夜打来的催债电话。

“没有。”他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两人又静下来。

隔壁桌散了,留下一地啤酒瓶。老板拿着扫帚过来,哗啦哗啦扫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油烟味。

要下雨了。

沈倦看了眼手机。

晚上九点四十七。

还有条未读邮件。

他点开。

发件人:人事部李晓。

标题:关于工作安排沟通的补充通知。

内容很短。

“沈倦同事:下周一上午九点的面谈,请携带个人身份证件及近三年履历复印件。另,公司近期拟组建西南区域组,需抽调骨人员支持,此次面谈将就此征询个人意向。请准时到场。”

西南区域。

沈倦盯着那四个字。

胃里那点隐痛,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像有只手,在里头攥了一把。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昭正埋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他皱着眉。

“怎么了?”沈倦问。

“我妈。”林昭说,“又催我周末去参加婚礼。”

他抬起头,苦笑。

“王阿姨儿子结婚,非让我去。说是……多认识点人。”

沈倦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能帮衬”。

他没说话。

林昭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酒瓶。

“有时候真觉得……”他喝了一口,没说完。

沈倦等他说下去。

但林昭只是摇头。

“算了,没劲。”

他剥开最后一颗毛豆,扔进嘴里。

嚼得很慢。

沈倦看着他被啤酒泡沫沾湿的嘴角。

灯光下,那点白色闪着细微的光。

林昭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的酒窝深陷下去。

那一瞬间,沈倦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很细。

但确实裂了。

他想起便利店雨夜,林昭蹲在货架边的背影。

想起医院急诊室,林昭跑前跑后的侧脸。

想起刚才,林昭说起老裁缝时,眼里那点不甘的光。

这个人。

和他一样。

在废墟里,试图抓住点什么。

沈倦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胃部的隐痛加剧。

像有把钝刀,在里面翻搅。

他手指一颤,酒瓶差点脱手。

“怎么了?”林昭问。

沈倦摇头。

“没事。”

他放下酒瓶,手按在胃部。

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紧绷。

疼。

但还能忍。

林昭盯着他。

“药带了吗?”他问。

沈倦摇头。

林昭没说话,起身朝老板招手。

“结账。”

老板过来,算了账。

林昭扫码付了钱。

“走吧。”他对沈倦说,“送你回去。”

沈倦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了下桌子。

林昭举手,虚虚地托了他胳膊一下。

手心很热。

碰到他皮肤时,沈倦僵了僵。

但林昭很快松开了。

“能走吗?”

沈倦点头。

两人走出大排档。

夜风更大了。

天上开始飘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冰凉。

林昭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让沈倦先上。

车里冷气扑面而来。

沈倦报了地址。

车驶入夜色。

雨刷器开始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

林昭坐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霓虹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模糊的色块。

沈倦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清晰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

那道裂缝。

他睁开眼,看向林昭。

林昭侧着脸,下巴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柔和。

他忽然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沈倦没移开。

林昭也没。

看了几秒。

林昭先笑了。

“今天谢了。”他说。

“谢什么?”

“陪我吃饭。”林昭说,“还有……听我废话。”

沈倦摇头。

“该我谢你。”

林昭挑眉。

“谢我什么?”

沈倦没答。

车停了。

到沈倦住的小区了。

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

沈倦推门下车。

林昭也跟着下来。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

“用的。”林昭坚持,“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沈倦没再推辞。

两人走进楼道。

声控灯没亮。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沈倦住四楼。

爬楼梯时,他脚步有点虚。

林昭跟在后面,手一直虚扶在他背后。

没碰着。

但能感觉到温度。

到了门口。

沈倦掏钥匙。

手有点抖,对了好几次才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沈倦按亮开关。

白光刺眼。

他回头,看向林昭。

“进来坐坐?”

林昭摇头。

“不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顿了顿。

“药呢?家里有吗?”

沈倦点头。

“有。”

“那行。”林昭说,“我走了。”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

回头。

“沈倦。”

沈倦看着他。

“下次……”林昭说,“下次我请你。”

沈倦点头。

“好。”

林昭笑了。

下楼。

脚步声渐远。

沈倦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胃疼得像要裂开。

他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过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从抽屉深处摸出药盒。

空的。

他盯着那个铝箔板。

最后一片,昨天吃完了。

他扔进垃圾桶。

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凉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青黑。

左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来。

很淡。

但他看得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他擦手,拿出来看。

林昭发来的。

“到家了。你胃好点没?”

沈倦打字。

“好多了。”

发送。

他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林昭正走出楼道。

没打伞。

雨下大了,他小跑着冲到路边,拦了辆车。

车灯划破雨幕,消失在街角。

沈倦放下窗帘。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点开那封邮件。

又看了一遍。

“西南区域组”。

他闭上眼。

雨声敲打着窗户。

噼里啪啦。

手机又震了。

他睁开眼。

林昭。

“下周五有空吗?我稿费发了,请你吃好的。”

沈倦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胃部的疼痛还在隐隐搏动,和心跳一个节奏。

西南区域。

下周五。

他想起林昭笑起来时的酒窝。

想起他说“下次我请你”时,眼里那点光。

最后,打字。

“好。”

发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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