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林昭仰头看天,话刚出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一开始还是稀疏几颗,紧接着,雨幕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哗啦倾泻。
瞬间成了瓢泼。
“!”林昭骂了一声,拽着沈倦就往最近的公交站台跑。
几步路,两人都淋透了。
站台窄小的屋檐下挤了三四个人。他们挤进去,胳膊挨着胳膊,湿透的衬衫面料贴在一起,热的体温透过来。
雨声震耳欲聋。
世界被隔绝在外。车流、霓虹、仓皇奔跑的人影,都模糊成晃动的水光。
一辆公交车进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等车的人咒骂着挤上车。
站台空了一半。
沈倦和林昭没动。
雨没有停的意思。风斜刮过来,雨丝扫进站台,打湿裤脚。
沈倦往里挪了半步。
林昭也跟着挪。
胳膊贴得更紧了。
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眼前的雨幕。霓虹在水洼里破碎,又被雨滴砸开,荡漾成迷离的光圈。
空气里有土腥味,汗味,还有林昭头发上隐约的薄荷香。
沈倦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虎口的老茧。
林昭看着雨,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轻。
“像不像高中那会儿,有一次也是这么大的雨。”
沈倦没接话。
“放学,我没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林昭自顾自说,“后来有个不认识的学长,把伞塞给我,自己冲进雨里跑了。”
他笑了笑。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记得校服背后湿了一大片。”
沈倦沉默着。
他的高中,记忆里是晚自习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催债短信。父亲的叹息。还有窗外似乎永远下不完的、阴冷的雨。
他没有多余的伞可以给别人。
连自己都撑不起。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司机探头喊:“上不上?”
站台上另外一对情侣跑上车。
车门关上,开走。
站台只剩下他们俩。
雨声填充所有空隙。哗啦啦,像一道厚厚的、流动的墙。
林昭的肩膀,微微碰了一下沈倦的胳膊。
很轻。几乎像无意。
沈倦没动。
他视线落在前方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水光里,余光能看见林昭侧脸的轮廓。广告牌的光映着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林昭低声说:“其实那天在便利店……谢谢你。”
沈倦知道他说的是第一次遇见,那盒纸巾。
他“嗯”了一声。
“我当时觉得你装好人,自己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林昭舔了舔嘴唇,虎牙顶了一下。
沈倦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现在呢?”他问,嗓音很平。
林昭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沈倦。
眼神直白,带着审视。
沈倦能感觉到那视线,但他没回看。依然看着雨。
过了几秒,林昭转回去。
“现在觉得,”他说,话有点模糊,“你可能是真快死了,还想着给别人递张纸。”
这话不好听。
甚至有点刺。
但沈倦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他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对。
他就是这样的人。烂透了,还想着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
蠢透了。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风还在刮,卷着雨丝斜扫过来。
沈倦往林昭那边,不动声色地,又挪了一点点。
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
两人之间那点微小的缝隙,彻底没了。胳膊紧紧挨着,湿透的布料下,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林昭僵了一下。
他没动。
也没躲。
就这么挨着。
又一辆车进站。空车,溅起的水花格外大,像一道浪,直扑向站台。
沈倦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林昭前面。
冰凉的水花劈头盖脸砸在他半边肩膀上,浸透衬衫,布料黏在皮肤上,沉甸甸的,透心凉。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车停了,车门打开。司机又喊:“走不走?”
林昭没看车。
他盯着沈倦湿透的右肩。深色的水渍在浅灰衬衫上迅速洇开,蔓延。布料紧贴肩胛骨的线条,能看见下面瘦削的轮廓。
水珠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淌。
砸在地砖上,晕开一个小点。
沈倦侧着脸,表情很平静。甚至没去看自己湿透的肩膀,只是对司机摆了摆手。
司机嘟囔了一句,关上门,开走了。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清晰的、有些凝滞的呼吸。
林昭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肩膀湿了”,比如“嘛挡前面”。
但话堵在喉咙里,噎得慌。
他看见沈倦抬手,很随意地掸了一下肩头的水。动作自然,好像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像为他挡那一下,是天经地义。
林昭忽然想起那个塞给他伞就跑的学长。想起湿透的校服后背。
想起很多个独自熬过去的夜晚。
想起沈倦递过来的那盒纸巾,和昨天深夜,手机屏幕上那张关东煮萝卜的照片。
“你的。”
就两个字。
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口深井,咚一声,回响到现在。
雨还在下。
风卷着湿的空气,吹过站台。
林昭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沈倦的手腕。
触感冰凉。皮肤底下,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腕骨。
沈倦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林昭。
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平静之下的、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林昭没松手。
他抓着他的手腕,手指用了点力,指头陷进他微凉的皮肤里。
“沈倦。”他叫他的名字,话有点哑,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沈倦看着他,没应声,只是等着。
林昭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
“……你冷不冷?”
沈倦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是这句。
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刺骨。胃部也因为刚才受凉,隐隐抽痛起来。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冷。”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移开视线,看向依旧滂沱的雨幕。
“我冷。”他说,闷闷的。
沈倦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往林昭身边,又靠近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点点。
胳膊重新挨在一起。
这一次,挨得更紧。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顽强地传递过来。
林昭没动。
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砖,看着两人并排站着的、挨得很近的鞋尖。
雨声哗啦。
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窄小的站台,和身边这个人湿透的、带着凉意的体温。
还有他肩膀上,那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
林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嗓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伞。”
沈倦没听清。“什么?”
林昭抬起头,看向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大了点。
“我说,下次记得带伞。”
沈倦看着他。
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微卷的头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破碎的霓虹光点,看着他右边脸颊上那个因为紧绷而几乎看不见的、极浅的酒窝。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雨好像小了一点。
但没人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胳膊挨着胳膊,在窄小的屋檐下,听着雨声渐渐从狂暴转为绵密。
远处的车灯划过,一道,又一道。
像划不开的、湿的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林昭掏出来看,是苏晚。
“喂?你们到哪儿了?菜都快凉了!”
林昭这才恍然想起,他们原本是要去吃饭的。
“我们被雨困住了,在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苏晚话提高,“你俩都没带伞?沈倦也没带?”
林昭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晚在那头叹了口气。“地址发我,我送伞过去。”
“不用……”
“少废话,发过来。等着。”
电话挂了。
林昭握着手机,有点尴尬地看向沈倦。“苏晚……说要送伞过来。”
沈倦点点头。“麻烦她了。”
“没事,她就这样。”林昭把地址发过去,收起手机。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但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茧,包裹着某种隐秘的、躁动的东西。现在的沉默,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第三人,而带上了一点即将被打破的、微妙的张力。
林昭看着沈倦湿透的肩膀,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肩膀……真的没事?”
沈倦侧头看了一眼。“没事。一会儿就了。”
“会感冒。”
“不会。”
林昭没再说话。
他知道沈倦的脾气。说没事就是没事,再多问,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固执。又脆弱得让人心惊。
雨丝被风卷着,飘进站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昭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忽然很想抽烟。虽然他已经戒了很久。
这种时候,好像只有尼古丁能压住心里那股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焦躁。心疼。还有一点……害怕。
他害怕沈倦这副样子。平静地承受一切,连湿透半边肩膀都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伤不到他。
也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被伤。
远处,一道车灯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站台前的路边。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苏晚探出头,手里举着两把伞。
“上车!”
林昭松了口气,推了沈倦一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小跑着冲进雨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苏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沈倦湿透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了回去。
“师傅,去刚才那家云南菜馆。”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
林昭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沈倦。“擦擦。”
沈倦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慢条斯理地擦拭头发和脸上的水珠。对于湿透的肩膀,他只是用纸巾按了按。
布料依旧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
林昭看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苏晚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沉默擦脸的沈倦,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沈倦擦完脸,把湿掉的纸巾团在手里,看向窗外流动的、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
胃部的隐痛,似乎因为车内的暖意,缓解了一些。
但另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想起明天。周五。
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咖啡厅,信达资产的李经理。
还有口袋里,那个空了的药盒。
他需要买药。需要面对债务。需要做决定。
需要……在这一切之中,找到一条还能继续往下走的路。
而身边,林昭的存在,像一道温暖却不确定的光。
照亮了一些东西,也让他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脚下的泥泞和深渊。
他该靠近吗?
还是该……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退开?
沈倦闭上眼。
指头,无意识地,再次摩挲起虎口那处粗糙的老茧。
一下。又一下。
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或者,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