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他睁开眼，天光大亮。
手机屏幕亮着，上午十点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沈倦那个绿色的气泡还停在最上面，书店地址。他盯着看了两秒，拇指悬着，没点开。
算了。
他胡乱套上外套出了门。楼下便利店，要了个饭团，加热。等待的几十秒里，他靠着货架，看玻璃门外。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没人注意他。
也好。
饭团烫手，他一边走一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饭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他加快脚步，往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走。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老板仰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老位置靠窗，没人。
他坐下，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
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昨晚母亲那些话又冒出来，尖利，刺耳。他甩了甩头。
没用。
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烦躁像水。
他索性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过。
生活好像很简单。
又好像复杂得要命。
他发了一会儿呆，重新坐直。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字句断断续续涌出来。
写了两段，卡住了。
他喝了口凉掉的柠檬水。酸涩。
风铃又响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是个女人，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肩。她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
停住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方晴。前女友。分手快两年了。
她怎么在这儿？
方晴已经走了过来。脚步有点急，脸上带着刻意的惊喜。
“林昭？”她话提高了些，“真巧啊。”
林昭没说话。
他看着她走近。妆比从前浓了，眼线画得有点重。嘴角那点笑，撑得吃力。
“好久不见。”他点了下头。
方晴在他对面坐下了，没问他同不同意。她把包放好，双手交叠，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是啊，好久不见。”她笑了笑，“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林昭没接这话。
他合上电脑，身体往后靠了靠。“有事？”
方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
“也没什么事……”她低下去，带着鼻音，“就是……最近过得不太好。”
林昭没吭声。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分手后她谈过两段，都不长。这些他从共同朋友那儿偶尔听来的。
“工作上也不顺心。”方晴继续说，话越来越低，“老板难伺候，同事勾心斗角的……家里也催，催我结婚。”
她抬起眼，看向林昭，眼神里带着试探。
“有时候想想，还是以前好。”她轻声说，“至少……没这么多烦心事。”
林昭扯了扯嘴角。
“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方晴重复了一句，眼睛还看着他，“可是林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如果我们没分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来了。
林昭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他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凉的，酸。
“不会。”他说，话很平。
方晴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那点刻意维持的脆弱有点挂不住。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嗓音抬高了些，“我们那时候不是挺好的吗？要不是……要不是你总那么忙——”
“方晴。”林昭打断她。
他放下杯子。“分手是你提的。你说累了，说我不够关心你。我同意了。”
他顿了顿。
“所以，没有如果。”
方晴的脸色白了白。她咬住下唇，手指绞得更紧。
“我……我那时候是气话。我就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
“谁知道我真同意了。”林昭替她把话说完。
他觉得累。
钝钝的，提不起劲。
“我还有稿子要赶。”他抬手，准备合上电脑。
“林昭！”方晴一下子举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手心有点汗，湿漉漉的。林昭动作一顿，皱眉，抽回手。
方晴的手悬在半空。她眼圈更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你就这么讨厌我？”她嗓音发颤，“连说几句话都不愿意？林昭，我最近真的很难，工作可能要丢，家里天天我相亲……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林昭没动。
他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荒谬。
两年了，她好像一点没变。
可他早就不是两年前那个林昭了。
“方晴。”他开口，还是平的，“你过得不好，我听着，但跟我没关系。我们分手两年了。”
他顿了顿。
“帮不了你。”
方晴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那点委屈慢慢褪去，换上难堪和恼怒。
“你就这么冷血？”她尖起来，“我们好歹在一起三年！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林昭，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林昭闭了闭眼。
烦。
烦。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电脑和背包。
“你什么？”方晴也跟着站起来，“话还没说完！”
“说完了。”林昭把电脑塞进背包，“该说的，两年前就说完了。”
他拎起背包，回身要走。
“林昭！”方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胳膊里。林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脸上泪痕还没，眼睛瞪得很大。
“你别走。”她嗓音发抖，“我们再谈谈，好好谈谈，行不行？我知道我以前有些地方不对——”
“放手。”林昭说。
语气很冷。
方晴没放。她反而抓得更紧，整个人往前凑了凑。“林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现在才知道——”
“我让你放手！”
林昭甩开胳膊。
力道有点大。方晴被他甩得摇晃了一下，后退半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刺耳。
店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老板也从柜台后抬起头，眉头皱着。
方晴站稳了，脸上血色褪得净净。她看着林昭，眼神从哀求变成震惊，再变成怨恨。
“你……”她嘴唇哆嗦着，“你推我？”
林昭没理她。
他拉了拉袖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推门，风铃乱响。
他走出去，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街上车流人流，噪音扑面而来。他深吸了口气，口那股闷气一点没散。
反而更堵了。
他没回头，径直往前走。脚步很快。
他没注意到，街角对面，一家茶店的遮阳棚下，有人举着手机。
镜头一直对着咖啡馆门口。
从他出来，到方晴追出来，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望着他背影，整个过程，都被录了下来。
镜头拉近，聚焦在方晴脸上那点泪痕，和她哀怨的眼神。
然后，转向林昭匆匆离去的背影。
拍了几秒。
放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里。手的主人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眼神还追着林昭消失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
林昭一路走回家。
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晴那些话，那些眼泪，走马灯一样转。
他甩甩头。
不想了。
都过去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扔下背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躺了会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个绿色的气泡。
他盯着看了很久。
说什么呢？
说今天被前任堵在咖啡馆纠缠了一通？说那些破事？
算了。
他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他躺了很久，直到那股烦躁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更深的疲惫。
他睡着了。
没做梦。
***
几天后，B市。
沈倦加完班，从办公楼里出来时，晚上十点多。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风有点凉，他拉紧了西装外套。
胃里隐隐作痛。
不剧烈，但持续不断。他习惯了。
走到地铁站，等车，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空荡荡的。
他也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置顶对话框还是那个书店地址，他发的。下面一片空白，林昭没回。
已经好几天了。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闭上眼。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鸣。灯光明明灭灭，掠过他苍白的脸。
累。
到站，下车，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没亮。摸黑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走进厨房。
烧水。
等水开的工夫，他靠在水池边，看着窗外。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模糊的人影。
别人的生活。
水开了，他泡了杯热茶。端着杯子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还有几封邮件没处理。
他坐下，点开邮箱。
一堆工作邮件，他快速浏览，回复。处理得差不多了，准备关掉时，视线扫到收件箱最下面。
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组合，没有主题。
垃圾邮件吧。
他鼠标移过去，准备删除。指头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邮件正文是空的。
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图片。文件名是随手敲的数字。
他皱了皱眉，点开附件。
图片加载出来。
是一张照片。像素不太高，用手机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
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男人背对着镜头，正要离开。女人站在门口，红着眼眶，似乎想去拉他的袖子。角度抓得很刁钻，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女人的脸正对着镜头，泪痕清晰。而男人的背影，和她之间只隔了半步距离。
看起来……像拥抱结束后的分离。
沈倦盯着屏幕。
手指握着鼠标，关节一点点泛白。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碰了一下鼠标，重新亮起。照片还在那里。
他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是林昭。
那个女人……他不认识。但从她的眼神，从两人之间的姿态……
他慢慢靠回椅背。
房间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作响。那嗓音平时几乎听不见，现在却格外清晰。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那股隐隐的痛感似乎加重了些。
他放下杯子，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照片里，林昭的背影决绝。那个女人望着他，眼泪真的。
沈倦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动鼠标，关掉了图片。关掉了邮件。屏幕恢复成桌面，一片深蓝，空荡荡的。
他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很慢。
然后，他重新握住鼠标，点开浏览器，输入网址。是公司内部的管理系统，明天要汇报的材料，还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偶尔停顿，思考。
好像刚才那张照片，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
交织在一起。
冰冷，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