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林昭侧躺着,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微信界面,置顶的那个对话框。绿色气泡,书店地址,下面那行字。
“你可能会喜欢。”
他盯着看了会儿,退出。点进沈倦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一条横线。背景图是默认的灰色。签名档空白。
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返回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打“书店我知道,以前写过稿子提过”,删掉。打“B市还适应吗”,删掉。打“胃还疼不疼”,删掉。
最后打了一个句号。
又删了。
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声闷闷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话,由远及近,又远了。
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那条消息,每个字都拆开了,在黑暗里浮着。沈倦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看到的?记住了?还是随手一转?
想这些没意义。
他知道。
但控制不住。
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斜斜的一道,边缘模糊。他盯着看,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屏幕在枕头边亮起来,嗡嗡地响。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盯着那个字,没动。震动持续,嗡嗡声贴着枕头传过来,震得他耳膜发麻。响了七八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又响了。
这次他拿过来,划开接听。没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话有点哑。
“昭昭啊,睡了吗?”赵月华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调子,但底子还是尖的,“妈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林昭说,“刚醒。”
“那就好那就好。妈就是担心你,这么晚没睡,是不是又熬夜写稿子了?跟你说多少次了,身体要紧,钱赚不完的……”
“有事吗妈?”他打断,语气尽量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赵月华话压低了些,“就是……你王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昭没吭声。
“她说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你了。”赵月华继续说,语速慢下来,像在斟酌字句,“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是吧?”
林昭坐了起来。
后背靠着床头,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贴上来。他没开灯,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哪个王阿姨?”他问。
“就住咱们老房子隔壁那个,儿子上个月结婚,我还让你垫了红包的,忘了?”赵月华说,“她说看着像你,但又不敢认。说你跟那男的……挨得挺近的。”
林昭没说话。
手指攥紧了被单,布料皱成一团。
“昭昭啊,”赵月华的又软下来,带着点试探,“妈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你说你一个人在A市,朋友不多,交朋友是好事。但……也得看看是什么人,是吧?”
“什么人?”林昭问,话冷了点。
“王阿姨说,那男的看起来……病恹恹的。”赵月华顿了顿,好像下了决心,“她还听人说,那男的好像欠了不少债。是不是真的?”
林昭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话。喉咙发紧,呼吸有点急。黑暗中,他盯着对面墙上模糊的衣架轮廓,看了好几秒。
“妈,”他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你调查我?”
“这怎么能叫调查呢!”赵月华嗓音立刻拔高了,“我是你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你跟个不清不楚的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话?还是个欠债的!林昭,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不清不楚?”林昭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什么叫不清不楚?”
“你少跟我顶嘴!”赵月华彻底火了,“我告诉你,王阿姨看得清清楚楚!你俩那样子,是普通朋友吗?啊?你当我傻?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男人跟男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咱们老林家还要不要脸了?”
林昭没接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尖锐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往耳膜上割。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又硬生生压回去。
手指掐进手心,疼。
但没松。
“还有,”赵月华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表弟那边,钱筹得怎么样了?你大舅今天又打电话来了,急得不行。你说你也是,答应得好好的,这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大舅当年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林昭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沈倦的消息。母亲的话。王阿姨的眼睛。欠债。病恹恹。男人跟男人。
像一堆碎玻璃,混在一起,扎得人生疼。
“妈,”他开口,嗓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的事,我自己处理。表弟的钱,我会想办法。但怎么交朋友,跟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
“自由?”赵月华冷笑,“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林昭,你是我生的!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丢我们林家的脸!你赶紧跟那个人断了,听到没有?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林昭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几秒钟后,赵月华的话再次响起,带着点颤抖,不是伤心,是气的:“好,好,你现在厉害了,我说不动你了是吧?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等你哪天被人骗了,欠一屁股债,别回来找我哭!”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林昭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忙音响了十几声,他才慢慢放下手。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彻底黑了。
他坐在床上,没动。后背冰凉,手心却出了汗,黏腻腻的。口那股堵着的东西还在,沉甸甸地往下坠。
沈倦欠债。
这件事他知道。隐约知道。从那些深夜的电话,从沈倦偶尔的沉默,从他不肯说的“需要钱”里,他能拼凑出个大概。
但从来没被这样直白地捅破过。
像一层窗户纸,他一直小心地绕着走,假装没看见。现在被人从外面一把捅穿了,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忽然觉得冷。
扯过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手脚冰凉,有点麻。他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王阿姨看到了。
还听到了。
沈倦欠债的事,连隔壁邻居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谁传的?沈倦自己知道吗?
脑子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答案。
他举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里悬停。
犹豫了几秒。
还是输入了两个字:沈倦。
后面跟了“债务”两个字。
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没按下去。
他看着那行字,沈倦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么刺眼的词。像某种审判。他忽然想起沈倦的样子。瘦削的肩线,苍白的脸色,抿紧的唇。还有那次胃痛发作时,他攥紧被单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说“需要钱”。
很。
林昭盯着搜索框,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
还是没按下去。
最终,他删掉了那行字。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去,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
也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搜索结果?怕证实那些传言?还是怕看到沈倦的名字,和那些冰冷的债务数字绑在一起?
可能都怕。
也可能,是怕自己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
哪怕只是现在这样,隔着屏幕,发一条没回复的消息。
他闭上眼。
窗外又传来车声。这次很近,好像就停在楼下。引擎熄火,车门开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不是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这个漆黑的房间,和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那些话。
不清不楚。
欠债。
男人跟男人。
像什么话。
他咬住下唇,很用力。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松开,舌尖舔了舔破皮的地方,疼得他皱了下眉。
这疼让他清醒了点。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摸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没人。刚才的车声好像只是幻觉。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个巨大的废墟。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废墟里没熄灭的余烬。
看久了,眼睛发涩。
他回到床边,没开灯,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点开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编辑催稿的邮件还躺在邮箱里,他没点开。
现在不想写。
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关掉文档,点开网页。漫无目的地浏览,视线扫过一个个标题,没进脑子。最后停在某个本地论坛的页面上。
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信达资产”。
回车。
页面刷新,跳出几条信息。大多是公司简介,业务范围。还有几条旧闻,关于债务催收的。他一条条点开看,看得很快,像在找什么。
找到了。
一条去年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被信达资产催过债?李经理这人怎么样?”
他点进去。
主楼内容很简单,就说被催债,对接的是李经理,态度强硬,问有没有人遇到过。下面有几条回复,有的说同样被催过,有的说可以协商,还有一条说:“李经理就是条狗,咬住不放。”
林昭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
退出来。
又搜“沈倦 债务”。
这次搜出来的结果很少,几乎没什么相关信息。只有几条同名的,明显不是一个人。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更沉。
没有信息,不代表没有。
可能只是藏得好。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抬手揉了揉太阳,那里突突地跳。
累。
但又睡不着。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母亲的话,沈倦的消息,债务,王阿姨的眼睛,还有他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全都搅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沈倦离开前那天晚上。电话里,沈倦说“是个机会”,嗓音很。他当时听出来了,但没追问。现在想想,那涩底下,是不是压着别的东西?
比如,不得不走的无奈。
比如,需要钱的窘迫。
比如,不想拖累谁的……自以为是的善意。
林昭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善个屁。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几颗鸡蛋。他拿出牛,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得他咳嗽了两声。
放下瓶子,他靠着冰箱门站了会儿。厨房没开灯,只有客厅电脑屏幕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他盯着地上那方形的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去,关上电脑。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光痕还在,斜斜的,边缘模糊。像一道疤。
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酸得受不了,才闭上。
睡意迟迟不来。
脑子里那些却渐渐小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嗡鸣,持续不断。像背景音。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但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还在。
压着。
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隐隐泛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隐约的鸟叫。
新的一天。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眼时间。
清晨五点四十三分。
微信里没有新消息。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个书店地址,绿色的气泡。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退出,关掉手机。
重新闭上眼。
这次,睡意终于漫上来。像水,缓慢地,将他吞没。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沈倦现在在什么?
也在睡吗?
还是已经醒了,忍着胃痛,准备去面对新的一天,和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债务?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睡吧。
他对自己说。
然后,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