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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1

灵堂里的香烛已经烧到了第三炷,灰白色的香灰簌簌落在黑色的大理石供桌上,堆积出一层薄薄的凄凉。堂屋正中央,江文文的黑白遗照被两束白色的菊花簇拥着,照片里的男人面容憨厚,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此刻满屋的肃穆与悲戚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江海兰跪在灵前的蒲团上,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起身。膝盖传来的麻木与刺痛像是一种清醒的折磨,让他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丧父之痛彻底击垮。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市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自认为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心智,可当那个午夜凶铃划破夜空,当他亲眼看到盖着白布的父亲静静躺在堂屋中央时,所有的坚强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敢哭出声。

母亲江妮雨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从得知丈夫死讯的那一刻起,眼泪就没有断过。五十五岁的女人,一辈子相夫教子,温顺隐忍,丈夫江文文就是她的天。如今天塌了,她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空洞地望着遗照,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都能让江海兰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样疼。

江海兰只能撑着。

作为江家唯一的儿子,作为这个家新的顶梁柱,他必须撑住这场葬礼,撑住濒临崩溃的母亲,撑住这个因为父亲的骤然离世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家。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香灰掉落的轻响,还有母亲偶尔的啜泣声。守灵的亲戚们大多都去了偏屋歇息,只剩下几个本家的长辈在一旁低声交谈,言语间无非是些节哀顺变的安慰,或是对葬礼流程的叮嘱。江海兰一一听着,一一应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痛。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初春的阳光透过灵堂半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却驱不散屋子里的寒意。江海兰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要伸手去给父亲的灵位前再添一炷香,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邻居略显迟疑的声音。

“海兰,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父亲生前的合伙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灵堂里的沉寂。

江海兰添香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

父亲江文文一辈子老实本分,前几年和人合伙开了一家小型的加工厂,规模不大,勉强维持生计,平里很少听父亲提起过合伙人的事情,只知道对方姓赵,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江海兰一概不知。

父亲离世的消息,他只通知了至亲好友和工厂里的几个核心员工,这个所谓的合伙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心底那一丝从得知父亲死讯时就埋下的疑点,又一次悄然浮了上来。

医院给出的结论是突发心源性猝死,看似合情合理,可父亲每年都按时体检,血压控制得很好,心脏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怎么会好端端地在工厂里突然晕倒,再也没有醒过来?当时在场的工友说得含糊其辞,家族里的大伯又一再阻拦他深究死因,只说人死为大,先办葬礼,种种反常的细节,像一细刺扎在江海兰的心头,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如今,这个从未露面的合伙人,偏偏在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找上门来,不得不让江海兰心生警惕。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的麻木让他踉跄了一下,一旁的母亲江妮雨立刻回过神,慌忙伸手扶住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海兰,你没事吧?是谁来了?”

“妈,我没事。”江海兰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是爸爸厂里的合伙人,我出去看看。”

江妮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她对丈夫生意上的事情向来不关心,也不清楚什么合伙人,只是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手,担忧地说:“那……那你好好说话,别生气,你爸还在这儿呢。”

“我知道,妈。”江海兰拍了拍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穿过堂屋的走廊,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江海兰终于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沉痛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丝毫没有丧友的悲伤,反而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男人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夹克,神情肃穆,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看到江海兰走出来,中年男人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的沉痛更加明显,他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哀伤:“你就是海兰吧?我是赵有德,你父亲江文文的合伙人,我们一起经营加工厂这么多年,情同手足,得知文哥突然离世的消息,我连夜赶过来,实在是太痛心了!”

江海兰没有伸手去握他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赵有德。

这就是父亲的合伙人?

江海兰的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他见过父亲厂里的员工,个个都是朴实的工人,说话做事都带着底层人的实在,可眼前的赵有德,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商人的圆滑与虚伪,那所谓的痛心,更像是演给别人看的戏码,没有半分真心。

“赵先生。”江海兰的声音低沉而冷淡,没有丝毫的热情,“我父亲的事,劳你费心了。”

赵有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海兰,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和你爸是过命的交情,他走了,我怎么能不来送他最后一程?只是我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什么东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说着,赵有德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递到江海兰的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看厚度,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现金。

按照白氏的规矩,前来吊唁的亲友都会送上礼金,登记在册,这是人情往来,无可厚非。可赵有德作为父亲的合伙人,不先去灵前祭拜逝者,反而一上来就递礼金,这反常的举动,让江海兰心底的疑虑更重了。

他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淡淡开口:“赵先生,心意我领了,礼金的话,一会儿去偏屋找管事的长辈登记就好,按照规矩来。”

赵有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海兰会如此不给面子,他愣了几秒,随即又笑了起来,将信封收了回去,故作感慨地说:“好好好,按照规矩来,是我考虑不周了。海兰,你爸突然走了,你年纪轻,葬礼上的事情繁杂,要是有什么摆不平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在本地也认识一些人,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一片好心,可落在江海兰的耳朵里,却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多谢赵先生关心,葬礼的事情家里的长辈都在安排,一切都很顺利,不劳你费心。”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赵有德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灵堂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落回江海兰的身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海兰,我听说文哥是在厂里突然晕倒的,医院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来了。

江海兰的心底一沉。

绕了半天,终于问到了核心问题。

他早就料到,赵有德此行的目的,绝不是单纯的吊唁那么简单,对方真正关心的,是父亲的死因。

江海兰抬眼,直视着赵有德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句地说道:“医院给出的诊断是突发心源性猝死,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意外。”

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紧紧盯着赵有德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心源性猝死”和“意外”这两个词的时候,赵有德的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放松,那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可还是被一直留意他的江海兰看在了眼里。

一个和父亲“情同手足”的合伙人,在得知好友是意外猝死之后,不是感到惋惜与难以置信,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这太不正常了。

江海兰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几乎可以确定,父亲的死,绝对和眼前这个赵有德脱不了系。

只是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葬礼还在进行中,母亲的情绪也不稳定,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个赵有德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赵有德很快掩饰好了自己的情绪,又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叹了口气:“唉,都是劳累惹的祸!文哥就是太拼了,厂里的大小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我早就劝过他,让他多歇歇,可他就是不听,现在倒好,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还有嫂子和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一边假意抹了抹眼角,话语间看似在关心江家的家事,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加工厂的归属问题。

江海兰冷冷地听着,没有接话。

父亲的加工厂,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如今父亲突然离世,厂里的资产、债务、员工的安置,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赵有德作为合伙人,此刻关心的不是逝者的后事,而是工厂的烂摊子,其心可诛。

“赵先生,”江海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愈发冷淡,“我父亲刚走,灵堂还在守灵,如果你是来吊唁的,就请进院祭拜,如果你是来谈厂里的事情,麻烦等葬礼结束之后再说,现在,我没有心思谈这些。”

这番话毫不留情,直接下了逐客令。

赵有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显然没想到江海兰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他在本地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也算小有名气,平里谁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如今在江家,却被一个刚丧父的年轻人如此顶撞,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江文文刚死,葬礼正在进行,他若是在这里闹起来,传出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人怀疑。

赵有德压下心底的火气,勉强笑了笑:“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人死为大,葬礼为先,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厂里的事情。海兰,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给文哥上柱香,送他最后一程。”

说完,赵有德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两个随从,跟着江海兰走进了院子。

灵堂里的江妮雨看到走进来的赵有德,眼神里满是陌生,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只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招呼,却被江海兰用眼神制止了。

赵有德走到江文文的遗照前,拿起桌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一路走好、安息之类的场面话。整个过程做得有模有样,可那敷衍的神情,却瞒不过在场的有心人。

祭拜完毕,赵有德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江妮雨,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嫂子,你节哀顺变,文哥走了,以后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厂里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帮着海兰一起打理,绝不会让文哥的心血白费。”

江妮雨一辈子没和生意人打过交道,被赵有德这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多谢赵先生……多谢你关心……”

“嫂子客气了。”赵有德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江海兰,“海兰,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守灵了,葬礼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江海兰的面前。

江海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赵有德 鼎盛加工厂总经理”的字样,还有一串手机号码。他没有细看,随手将名片揣进了口袋,语气平淡:“好,我知道了。”

赵有德见状,也不再多留,又说了几句节哀的客套话,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江家的院子。

直到赵有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江海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他靠在冰冷的院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眼底的平静被浓浓的阴霾所取代。

刚才赵有德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转瞬即逝的放松,那刻意打探的话语,那急不可耐想要掌控工厂的心思……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父亲的死,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害。

而这个赵有德,绝对是关键人物。

江海兰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为父亲办一场葬礼,送父亲最后一程,可现在,现实却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看清这背后隐藏的黑暗。

大伯的阻拦,工友的闪烁其词,赵有德的虚伪试探……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早就笼罩在了江家的头顶。

“海兰,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江妮雨走到儿子的身边,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他说话奇奇怪怪的,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江海兰转过身,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将心底的戾气尽数收起,换上温和的神情,扶住母亲的肩膀:“妈,别担心,他就是爸爸厂里的一个合伙人,过来吊唁而已,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回灵堂吧,别让爸爸一个人孤单。”

他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母亲,现在的母亲,承受不住任何额外的打击。他必须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扛下来。

江妮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儿子重新走回了灵堂。

灵堂里的香烛依旧在燃烧,江文文的遗照静静地挂在墙上,笑容温和。

江海兰再次跪在蒲团上,望着父亲的照片,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为你办这场葬礼,让你风风光光地走。

但是,我也一定会查清楚你的真正死因,不管背后是谁在作祟,不管有多难,我都一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谁也别想就这么瞒天过海,谁也别想踩着你的性命,夺走你一辈子的心血。

这场葬礼,不仅仅是一场送别,更是一场开始。

一场追寻真相,为父复仇的开始。

灵堂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口的白幡猎猎作响,像是逝者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控诉。

江海兰跪在灵前,一动不动,背影挺拔而坚毅。

他知道,从赵有德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平静已经彻底结束,暗流汹涌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脆弱的母亲,也为了江家的公道,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的真相,让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

此刻的他,不再只是一个办葬礼的儿子,更是一个寻找真相的求索者,一个即将与黑暗势力正面抗衡的战士。

灵堂里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寂静之中,多了一份隐忍的力量,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江海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转瞬即逝。

爸,等着我。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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