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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1

腊月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江城老旧居民区的巷弄,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与细碎的纸屑,打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呜咽。江海兰站在自家堂屋的门口,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烟,烟灰长长地垂着,被冷风一吹,簌簌落在他笔挺却沾了些许灰尘的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屋内,母亲江妮雨蜷缩在靠墙的老式木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深色棉袄,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布满泪痕的脸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堂屋正中央那张铺着白布的灵床,自他归家之后,眼泪就没有断过,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江海兰的心脏。

32岁的江海兰,在城里做着一份还算体面的策划工作,平里遇事冷静、处事周全,是同事眼中最靠谱的那类人,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连站立都变得格外艰难。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修改方案,想着周末抽时间回来看望父母,陪父亲江文文喝两杯茶,聊一聊厂里的琐事,可一通午夜的凶铃,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平静的生活。

57岁的父亲江文文,一辈子老实本分,靠着一间小小的加工厂撑起了整个家,把他供上大学,在城里安家立业,身体一向硬朗,除了有些轻微的高血压,每年体检都没有任何大问题,可医院给出的结论,却是突发心源性猝死。

这个结论,江海兰打心底里无法接受,可看着眼前崩溃的母亲,看着家族里一众长辈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先把父亲的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让老人家走得安稳。

大伯江文斌作为家族里的长子,此刻正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对着一众亲戚安排着白氏的各项事宜,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他是个一辈子扎在老家的生意人,为人强势,在家族里向来说一不二,自江海兰归家之后,就牢牢把控着白事的主导权,反复强调“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不准任何人提及死因的疑点。

“海兰,你过来。”大伯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海兰,招了招手,语气带着长辈的命令,“刚才我跟你几个叔叔商量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联系殡仪馆,把你爸的遗体接过去,安排好冷葬、告别仪式还有火化的时间,这些事不能拖,得尽快定下来。”

江海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将烟蒂摁在门口一个临时找来的搪瓷缸里,那是父亲生前常用的物件,缸壁上还留着淡淡的茶渍。他迈步走进堂屋,目光轻轻扫过灵床上盖着白布的父亲,喉咙微微发紧,压下眼底的酸涩,走到大伯面前,点了点头:“大伯,我知道,我这就联系殡仪馆。”

“联系哪家?”大伯皱着眉问道,“咱们老家这边有两家殡仪馆,一家是公立的,价格实惠,流程正规,就是人手紧,布置得简单些;另一家是私立的,服务周到,灵堂布置得气派,就是价格贵不少。你爸一辈子好面子,走的时候,咱们不能让他寒酸,我看还是选私立的那家,体面。”

旁边的二伯也跟着附和:“大哥说得对,文文这辈子不容易,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一程,必须办得风光,钱的方面,咱们几家能帮衬的都帮衬点,不能让海兰一个人扛着。”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多都赞同选私立殡仪馆,只有少数几个远房亲戚觉得没必要铺张,公立的足够了,但话音刚落,就被大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江海兰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不是心疼钱,父亲的最后一程,他也想办得尽善尽美,可他更在意的是殡仪馆的正规性,是遗体接运、保存的每一个环节,他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疑虑,让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伯,”江海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想选公立的江城殡仪馆,那边是民政局直属的,流程最正规,遗体管理也最严格,所有环节都有记录,不会出任何差错。”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没料到江海兰会当众反驳他的决定:“海兰,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都说了,私里的更体面,你爸一辈子要强,走得寒酸了,亲戚邻居会说闲话的!”

“体面不体面,不在排场,在心意。”江海兰抬眼,直视着大伯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我爸一辈子老实,不讲究这些虚的,他更希望身后事办得安稳、正规。江城殡仪馆是咱们这儿最正规的,我放心。”

他刻意加重了“正规”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知道,大伯一直跟父亲的加工厂有利益牵扯,前些年还因为工厂的分红闹过不愉快,此刻执意要选私立殡仪馆,未必全是为了父亲的体面,或许还有别的心思。这一点,让江海兰心底的戒备,又多了几分。

大伯被江海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旁边一直默默流泪的江妮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你!你是儿子,你说了算!我只是好心提醒,别到时候办得不好,让人戳脊梁骨!”

江海兰没有再理会大伯的不满,拿出手机,翻找着江城殡仪馆的联系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触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从记事起,父亲就是家里的天,是无所不能的靠山,可现在,天塌了,他必须撑起来,为父亲办好这最后一件事。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殡仪馆工作人员平静而专业的声音,带着白事特有的肃穆:“您好,江城殡仪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要办理遗体接运手续。”江海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报出了家里的地址,还有父亲江文文的姓名、年龄、离世时间,“患者是今下午突发不适,经医院抢救无效离世,诊断为心源性猝死,需要你们尽快派车过来接运遗体,安排冷藏保存。”

工作人员仔细记录着信息,逐一核对,然后告知他遗体接运的车辆会在四十分钟内到达,需要家属准备好逝者的身份证、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还有家属的身份证明,同时叮嘱他,遗体接运之后,会有专人对接后续的告别仪式、火化、骨灰存放等事宜,让家属不必着急,一步步办理即可。

挂了电话,江海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身走到母亲江妮雨身边,轻轻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妈,我联系好殡仪馆了,车子很快就到,咱们把爸的证件找出来,准备好,好不好?”

江妮雨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无助与悲痛,她紧紧攥着江海兰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哽咽着说:“海兰,妈怕……你爸他一辈子没受过罪,到了那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

“不会的,妈。”江海兰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他一哭,母亲就彻底垮了。他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一遍遍地安抚,“爸一辈子行善积德,会去最好的地方,咱们把他的后事办好,他走得安心,就什么都好了。”

江妮雨靠在儿子的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所有亲戚都红了眼眶,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海兰抱着母亲,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底的悲痛如同水般汹涌而来,可他只能死死地扛着。他是江家的儿子,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父亲唯一的送终人,他没有资格崩溃,没有资格软弱。

接下来的时间,堂屋里的亲戚们各司其职,有人帮忙收拾父亲的衣物,有人帮忙擦拭灵堂,有人忙着去门口等待殡仪馆的车辆,原本杂乱的屋子,渐渐有了些秩序。江海兰扶着母亲回到卧室,找出父亲江文文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医院刚刚送来的死亡医学证明,一一整理好,放在一个净的布袋里。

看着父亲身份证上那张熟悉的照片,笑容憨厚,眼神温和,江海兰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记得高考失利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从头再来;记得他结婚时,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偷偷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让他好好过子……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那个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叫他一声“海兰”了。

四十分钟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终于,门口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是殡仪馆的遗体接运车到了。

江海兰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扶着母亲走出卧室。门口,两个穿着深蓝色殡仪馆工作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神情肃穆,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看到江海兰,微微颔首示意:“您好,是江文文先生的家属吗?我们是江城殡仪馆的,来接运遗体。”

“是。”江海兰点了点头,将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这是所有的证明材料,你们核对一下。”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证件,确认无误之后,没有多言,抬着一个净的遗体棺走进了堂屋。那棺椁是白色的,简洁而庄重,按照流程,需要将逝者的遗体小心地移入棺内,再密封转运。

江海兰站在一旁,紧紧扶着随时都会倒下的母亲,看着工作人员轻轻掀开父亲身上的白布。

那一刻,江海兰的呼吸骤然停止。

父亲江文文安静地躺在灵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紫,神情看起来并不安详,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痛苦的痕迹。明明只是十几个小时未见,父亲却像是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平里硬朗的轮廓,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头子……”江妮雨看到丈夫的面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挣脱开江海兰的手,扑到灵床边,死死抓住江文文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你醒醒啊……你看看我……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丢下我和海兰,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母亲的哭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江海兰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快步上前,死死抱住母亲的腰,将她从灵床边拉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妈,别这样,别吓着爸,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我不!我要跟你爸说说话!”江妮雨拼命挣扎着,手脚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还没跟我告别,还没跟我说最后一句话……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在场的亲戚们纷纷上前帮忙,一起拉住情绪失控的江妮雨,有人轻声安抚,有人默默垂泪。堂屋里,哭声、劝慰声、工作人员轻声的提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让人心碎的生离死别画面。

江海兰死死抱着母亲,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砸在母亲的头发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父亲平静却带着一丝痛苦的面容,心底的疑虑,再次疯狂地滋生开来。

父亲的脸色,太不对劲了。

他见过身边的老人因为心脏问题离世,面容大多是安详的,可父亲的嘴唇发紫,嘴角带着痛苦的弧度,指尖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紫,这本不像是单纯的心源性猝死该有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工作人员动作轻柔而专业,很快将江文文的遗体小心地移入白色的遗体棺内,盖好棺盖,密封完毕。他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对着棺椁微微躬身,表达对逝者的敬意,然后抬着棺椁,缓缓走出堂屋,送上门外的接运车。

江海兰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跟在棺椁后面,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父亲做一次诀别,每走一步,心底的悲痛与疑虑,就多一分。

送灵车的车门缓缓关上,黑色的车厢隔绝了他与父亲最后的视线。江海兰站在寒风中,看着车身上“江城殡仪馆”几个白色的大字,看着车辆缓缓启动,驶离巷弄,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气,被冷风瞬间吹散。

那一刻,江海兰觉得,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随着那辆车,一起离开了。

“海兰……”江妮雨靠在儿子的怀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咱们……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去看你爸?”

“妈,明天一早,我就带您去殡仪馆。”江海兰紧紧抱着母亲,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声音坚定,“咱们去给爸布置灵堂,去守灵,去送他最后一程。爸不会孤单的,我们一直都在。”

说完,他抬眼望向殡仪馆车辆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殡仪馆,是父亲遗体停留的地方,也是他必须揭开疑点的第一站。

他不会让父亲走得不明不白,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无论有多少阻力,他都要查清楚,父亲江文文的真正死因。

寒风依旧呼啸,吹起江海兰深色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32岁的男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口,身后是悲痛欲绝的母亲,身前是未知的迷雾,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而是江家唯一的顶梁柱,是为父讨回公道的儿子。

江城殡仪馆的方向,是他接下来要奔赴的战场,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扶着母亲缓缓转身,走进那个已经没有了父亲气息,却挂满了白幡的家。屋内的香烛静静燃烧,烟雾缭绕,带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诉说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也预示着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关于真相的追寻。

江海兰知道,接下来的子,会很难很难,葬礼的筹备,各方势力的周旋,心底的悲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疑点,都会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可他不怕,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江家的公道,他必须扛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底。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江城殡仪馆的电话,这一次,他要详细咨询遗体告别仪式的流程,要确认父亲遗体的冷藏保管情况,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

听筒里的等待音,漫长而肃穆,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江海兰,32岁,从今天起,为父江文文,办一场庄重的葬礼,更要寻一个真相,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殡仪馆的大门,即将为他敞开,而藏在这场白事背后的暗流,也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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