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1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江家老宅的屋顶上。

堂屋正中,江文文的黑白遗照被两盏白烛映得忽明忽暗,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和,眉眼间带着一辈子老实本分的憨厚,谁也想不到,这位刚满五十七岁的父亲,会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猝然离开人世。灵堂里香烛燃烧的味道混着纸钱灰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里飘散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是守灵的第二夜。

按照老家的规矩,父亲离世,儿子必须彻夜守在灵前,不能离开半步,不能断香,不能灭烛,要陪着逝者走完最后一段留在人间的路。江海兰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眶红得发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原本挺拔的身形,在连续的悲痛与劳下,显得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厚重的孝服,麻布粗糙的边缘蹭着脖颈,带来一阵阵刺痒,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灵前的蒲团上,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香案边缘,指节泛白。

母亲江妮雨就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从中午哭到现在,眼泪已经流了,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丈夫的遗照,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都像针一样扎在江海兰的心上。

江海兰今年三十二岁,在城里做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原本有着自己的小家庭和生活节奏,在父母面前,他一直是那个不用让人心的儿子。可直到父亲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撑了这个家一辈子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从今往后,他就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送父亲最后一程的唯一支柱。

这两天,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对接家族长辈、处理父亲工厂里突然涌来的事务……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他不敢哭,不敢累,不敢倒下,只能硬撑着,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可他没想到,这场本该肃穆、安静、只为送别逝者的守灵夜,会在深夜来临之际,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纷争,彻底撕碎。

最先打破灵堂宁静的,是父亲的亲大哥,也就是江海兰的大伯江文斌。

江文斌比江文文大五岁,在家族里一向以长辈自居,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江文文刚走的那天,他第一时间赶到了江家,二话不说就接过了白事的主事权,美其名曰“帮侄子撑场面”,可江海兰看得出来,这位大伯从一开始,就想把父亲的葬礼,乃至父亲留下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

晚上十点多,前来吊唁的远房亲戚和街坊邻居大多已经离开,灵堂里只剩下江家的直系亲属。原本还算安静的氛围,在大伯端着一杯茶水走进来,重重地放在香案上之后,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江海兰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遗照前的大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大伯,有什么事吗?”

江文斌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一旁泣不成声的江妮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海兰,你过来,我跟你说点正事。”

江海兰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跪着,已经有些麻木,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香案,才稳住身形。母亲江妮雨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担忧地看着他:“海兰,你没事吧?别硬撑……”

“妈,我没事。”江海兰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走到大伯面前,“大伯,您说。”

“正事就是你爸的葬礼开销,还有他那个小工厂的事。”江文斌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丝毫对逝者的悲痛,反而充满了算计,“你也知道,你爸走得突然,家里家外的事情一团糟。白事是大事,花钱的地方多,殡仪馆、灵堂、烟酒、宴席、礼金往来,这些都得有个人管着。你年轻,没经历过这些,不懂规矩,也管不好,所以我跟你几个叔叔商量了,葬礼的账目,还有你爸工厂的临时管理权,都交给我来管。”

江海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是不接受家族长辈的帮忙,可大伯这番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太咄咄人,甚至连一句询问他意见的话都没有,直接就定下了所有事。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想借着父亲的葬礼,伸手夺权。

“大伯,”江海兰压着心底的不适,尽量保持着礼貌,“葬礼的事,我已经跟殡仪馆对接好了,该花的钱我都已经付了定金,礼金的话,我找了我表哥帮忙登记,账目会记清楚的。至于我爸的工厂,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现在人刚走,还不到处理这些的时候,等葬礼结束,我会慢慢梳理的。”

“你梳理?”江文斌立刻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里屋休息的几个叔叔和亲戚,“江海兰,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我是你大伯,是你爸的亲大哥,我还能害你们母子俩吗?你一个在城里上班的人,懂什么工厂管理?懂什么白事规矩?现在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得我来做主!”

“大伯,我没有不知好歹。”江海兰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压着的情绪,开始一点点翻涌,“我爸走了,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妈还在,这个家的主,应该由我和我妈来做,而不是您。葬礼是为了送我爸最后一程,我只想安安静静把我爸的后事办好,不想掺杂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江文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赶来的几个弟弟妹妹,也就是江海兰的二伯、三姑、四叔,“你们都听听,这就是文文养的好儿子!我好心帮他,他倒好,反过来防着我!他是不是觉得我想贪他爸那点钱,贪他爸那个破工厂?”

二伯江文涛一向跟大伯一条心,立刻站出来附和:“海兰,你大伯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扛不住这么大的事。白事讲究多,一步错步步错,万一做错了,对你爸不好,对你们家也不好。让你大伯主事,准没错。”

三姑江文秀是个嘴碎的人,平里就爱搬弄是非,此刻也跟着嘴:“就是啊海兰,你一个小辈,别这么犟。你爸不在了,你大伯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听他的听谁的?再说了,你爸那个工厂,之前就一直是你大伯帮着照看的,现在你爸走了,交给你大伯管,天经地义。”

四叔江文林性格懦弱,一直不敢说话,被大伯瞪了一眼,也只能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听大哥的吧……”

一瞬间,所有的指责、劝说、施压,全都朝着江海兰一个人涌来。

灵堂里的白烛被突然响起的声音震得晃了晃,火苗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江文文的遗照上,显得格外讽刺。

江海兰看着眼前这群所谓的“亲人”,心底涌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的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对兄弟姐妹掏心掏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从来没有过半分计较。可现在,父亲刚走,连尸骨未寒都算不上,这些亲人不想着如何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反而第一时间盯着父亲留下的那点家产,盯着葬礼的管理权,甚至连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留。

母亲江妮雨看着儿子被众人围攻,再也忍不住,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海兰身边,拉住儿子的手,对着大伯等人哽咽着说:“大哥,文文刚走,我们现在心里都乱得很,就不能先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吗?工厂的事、钱的事,等葬礼结束了再说,行不行?我求你们了……”

江妮雨今年五十五岁,一辈子都是温柔贤惠的性格,嫁给江文文之后,相夫教子,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此刻为了儿子,为了丈夫,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情。

可她的示弱,并没有换来江文斌等人的体谅,反而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

“弟妹,不是我不体谅你。”江文斌看着江妮雨,脸上没有丝毫同情,“正是因为文文走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我才要站出来管!不然等葬礼结束,别人来欺负你们,你们能扛得住?你以为文文那个工厂,是那么好守的?外面多少人盯着呢!只有我能护住你们!”

“护住我们,还是护住你自己的私心?”

江海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大伯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刺破了所有人虚伪的面具。

江文斌的脸色猛地一变,指着江海兰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江海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爸教我做人要厚道,要对得起良心,教我在亲人离世的时候,不要想着争权夺利,要好好送他最后一程!”江海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挺直了脊背,将母亲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亲戚,“我爸才走两天,灵堂还在这里,他的遗像就看着我们!你们在他的灵前,吵着争家产,争管理权,你们觉得合适吗?你们对得起我爸吗?”

几句话,说得在场的几个长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三姑江文秀不服气,立刻反驳:“江海兰,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们不是争家产,是为了你们好!你爸那个工厂,每个月有不少收入,还有外面的欠款,你懂怎么收吗?你懂怎么管工人吗?万一被人骗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就算被人骗了,那也是我爸的东西,是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没关系。”江海兰寸步不让,“工厂的事,我会处理,不用你们心。葬礼的事,我是儿子,我必须亲自办,这是我对我爸最后的孝心,谁也别想手。”

“你!”三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看向大伯,“大哥,你看他!简直不可理喻!”

江文斌盯着江海兰,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原本以为,江海兰年轻,母亲又软弱,只要他稍微施压,这对母子就会乖乖听话,到时候江文文的葬礼由他主持,工厂由他管理,江文文留下的存款和资产,自然也会落到他的手里。可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侄子,竟然会这么硬气,在这种时候,丝毫不肯退让。

“好,好得很!”江文斌连说两个好字,气得口起伏,“江海兰,你今天这么跟我对着,别怪我这个大伯不管你们!这葬礼,你想自己办是吧?行,我不管了!你那些叔叔姑姑,谁也别管!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把这场葬礼办下来!”

“没有你们,我也能把我爸的葬礼办好。”江海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只希望,在我爸出殡之前,你们不要再来灵堂闹,不要打扰他的安宁。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

“你还敢威胁我?”江文斌怒极反笑,“我今天还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这个葬礼的账目,必须由我管!你爸的工厂,必须交给我!不然的话,我就让所有亲戚都不来参加葬礼,我让你爸走得不安生!”

这句话,彻底触碰了江海兰的底线。

他可以忍受指责,可以忍受刁难,可以忍受所有的不公,可他绝对不能忍受,有人用父亲的葬礼,用父亲的安宁来威胁他。

江海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上前一步,直视着大伯江文斌,一字一句地说:“大伯,我敬你是长辈,所以一直忍着。但你记住,我爸是你的亲弟弟,他的葬礼,你必须来参加,这是你的本分。如果你敢用不来参加葬礼来威胁我,敢打扰我爸的安宁,那就别怪我不念亲情。”

“你想怎么样?”江文斌被江海兰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怎么样。”江海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只想安安静静送我爸走。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捣乱,敢让我爸走得不安心,我江海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力量。那是一个儿子在失去父亲后,被到绝境的反抗,是一个男人为了守护母亲、守护父亲最后的尊严,所爆发出来的决心。

灵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香烛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江文斌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侄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畏惧。他知道,今天自己是占不到便宜了,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反而落得一个欺负孤儿寡母、贪念弟弟家产的骂名。

他狠狠地瞪了江海兰一眼,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出了灵堂。

二伯、三姑、四叔等人,见大伯走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一个个灰溜溜地跟在后面,离开了堂屋。

很快,灵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江海兰、母亲江妮雨,还有江文文的遗像。

喧嚣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江妮雨再也撑不住,靠在儿子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海兰……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你爸走了,他们就这么欺负我们……”

“妈,不哭,我不委屈。”江海兰紧紧抱住母亲,感受着怀里母亲颤抖的身体,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母亲的头发上,滴在身上的孝服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他哭突然离世的父亲,哭一辈子温柔的母亲,哭这场冰冷的亲情,哭自己肩上突然压下来的千斤重担。

灵堂里的白烛依旧燃烧,香雾袅袅,江文文的笑容在照片里温和依旧。

江海兰抱着母亲,跪在灵前,一遍遍地在心里对父亲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葬礼办好,一定会护好妈妈,一定会守住您一辈子的心血。谁也别想欺负我们,谁也别想打扰您的安宁。

守灵第二夜的这场纷争,虽然暂时平息了,可江海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葬礼还在继续,暗流还在涌动,那些藏在亲情背后的算计和野心,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消失。而他在这场纷争里,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大伯一家人,对父亲的工厂和财产,执着得太过反常。

父亲的死,真的只是简单的心源性猝死吗?

为什么在他刚提出对死因有一丝疑惑的时候,大伯就拼命阻拦?为什么父亲刚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掌控父亲的一切?

一个念头,在江海兰的心底,悄然生发芽。

他看着父亲的遗照,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这场葬礼,他不仅要办得风风光光,送父亲最后一程,还要在这场葬礼里,找出所有隐藏的疑点,找出父亲离世的真相。

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多少纷争,多少黑暗,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江海兰,是江文文的儿子,是这个家,唯一的脊梁。

夜更深了,冷风穿过灵堂的门缝,吹得白幡轻轻晃动。

江海兰擦眼泪,扶着母亲坐到椅子上,然后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一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在父亲的灵前。

香烛明亮,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场葬礼背后,即将浮出水面的暗流与真相。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