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钻进江家老宅每一道门窗缝隙,吹得堂屋前悬挂的白幡簌簌作响,像是一道又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江海兰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被悲伤彻底笼罩的空间,口那股沉甸甸的钝痛,自午夜接到噩耗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有过片刻消散。
他今年三十二岁,早已过了遇事惊慌失措的年纪,在城市里摸爬滚打多年,做过,扛过压力,处理过无数棘手的突发状况,可这一次,面对的是父亲江文文的骤然离世,是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头、护在身后,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刚满五十七岁还没来得及享几天清福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人世。
前几天视频通话时,父亲还笑着跟他说,家里的小工厂运转平稳,年后打算添两台新设备,母亲江妮雨在一旁念叨,让他周末务必回家吃饭,包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画面里的父亲精神矍铄,声音洪亮,除了说最近偶尔有些疲惫,没有任何异样。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天,阴阳两隔,那个会笑着喊他“海兰”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母亲江妮雨坐在堂屋侧边的旧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外套,五十五岁的人,一夜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眼眶红肿得厉害,泪水早已流,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地面,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都会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江海兰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是从小到大给他洗衣做饭、抚平他所有委屈的手,此刻却冷得像冰块,抖得让他心疼。
“妈,别硬撑着,靠一会儿。”江海兰的声音沙哑涩,这两天他几乎没合眼,没吃几口东西,满嘴都是燎泡,可他不能倒下。父亲走了,这个家现在只有他能撑起来,他必须成为母亲的依靠,成为这场白事的主心骨。
江妮雨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的儿子,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抓住江海兰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海兰,你爸他走得太突然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我知道,妈,我知道。”江海兰蹲下身,将母亲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仅存的一丝温度,心底的悲痛翻江倒海,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去,“爸走了,我们得送他最后一程,把后事办得妥妥当当,让他走得安心。现在家里的事有我,您别心,好好歇着,啊?”
就在这时,家族里的大伯江文斌掀开棉门帘走了进来,他是父亲的亲哥哥,在家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这两天一直帮着主持白事的大局。看到江海兰,大伯的脸上露出一丝沉重,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海兰,你起来,跟大伯说个事。”
江海兰轻轻扶着母亲靠在椅背上,起身跟着大伯走到堂屋门口,避开了母亲的视线。
“灵堂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殡仪馆那边也联系好了,遗体暂时安放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出殡的子也定下来了,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报丧。”大伯的声音低沉,带着白事特有的肃穆,“你爸这辈子,亲戚朋友不少,老家的本家、你妈那边的亲戚、厂里的老员工、生意上的伙伴,还有那些走动多年的老友,都得一一通知到,这是规矩,也是礼数,不能漏了任何一个,不然别人会说我们江家不懂事,也委屈了你爸。”
报丧。
这两个字落在江海兰的耳朵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很清楚,在老家的白事规矩里,报丧是重中之重,是葬礼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要把父亲离世的消息,亲口告诉每一个与父亲相识相伴的人,要亲口说出“江文文去世了”这句话。每说一次,就等于在他的伤口上再割一刀,提醒他父亲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不能逃避。
这是他作为儿子,必须为父亲做的事。
“大伯,我知道,我来安排。”江海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您把需要通知的人,都跟我说一说,我一个个记下来,亲自打电话,或者让人上门去说。”
大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原本还担心江海兰年轻,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会乱了阵脚,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沉稳,越是危难时刻,越能扛事。
“首先是咱们江家的本家亲戚。”大伯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你二爷爷、三爷爷家,你几个堂叔、堂伯,还有远在乡下的那些本家长辈,加起来一共十二户,这些都是至亲,必须上门报丧,不能只打电话。你爸从小在本家长大,跟这些亲戚感情深厚,他们得知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奔丧。”
江海兰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微微颤抖着,一字一句地把这些亲戚的名字、住址、联系方式记下来。每写下一个名字,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父亲与这些亲人相处的画面,小时候走亲戚,父亲总是牵着他的手,给长辈们递烟倒茶,笑容憨厚而温暖。
然后是母亲江妮雨那边的亲戚。
“你姥姥家的人,你舅舅、姨妈,还有你表兄弟姐妹们,一共八户。”大伯继续说道,“你妈这边的亲戚,都疼你爸,当年你爸妈结婚,你舅舅们没少帮忙,现在你爸走了,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们。你妈现在这个状态,没法跟娘家人说,只能由你来报丧,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你姥姥、姥爷受,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江海兰的笔尖顿了顿。母亲的娘家在邻县,姥姥姥爷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好,父亲向来孝顺,逢年过节都会带着礼物去看望,两位老人也把父亲当成亲儿子一样疼爱。如今要把父亲离世的消息告诉他们,无疑是给两位老人沉重的一击。可再难,也得说,这是避不开的事。
“我知道了,大伯,我会注意措辞,尽量委婉一点。”江海兰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接下来,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工友,以及生意上的伙伴。
父亲江文文一辈子老实本分,开了一家小型的加工厂,做了二十多年,手下跟着他的员工都是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彼此之间感情深厚,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还有那些多年的生意伙伴,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以诚相待,都是父亲真心相交的朋友。
“厂里的老员工,一共十五个人,还有你爸认识的那些老友、生意上的伙伴,大概二十多个人。”大伯叹了口气,“这些人,你可以打电话通知,但是态度一定要诚恳,你爸为人厚道,人缘好,这些人得知消息,肯定都会来送他最后一程。”
除此之外,还有村里的村部、街坊邻居,父亲在村里口碑极好,乐于助人,谁家有困难都会伸手帮一把,这些人也都要一一通知到。
短短十几分钟,江海兰的备忘录里,已经记下了整整六十多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六十多个人,每一个都与父亲江文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都是父亲生命中重要的人。而他,要亲手把父亲离世的消息,传递给每一个人。
“大伯,这些人我都记下来了。”江海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大伯,“本家的亲戚,我等会儿就安排家里的堂兄弟上门报丧,远一点的,我亲自开车去。姥姥家的亲戚,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厂里的员工、朋友、生意伙伴,我一个个打电话,绝不漏掉一个。”
大伯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大伯就放心了。办白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周全,你爸一辈子好面子,重礼数,我们一定要把他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让他走得体面,走得安心。”
说完,大伯又叮嘱了几句报丧的规矩和礼数,便转身去忙其他的事了。堂屋里只剩下江海兰和默默垂泪的母亲,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的悲伤。
江海兰回到母亲身边,蹲下身,轻声说道:“妈,我要给姥姥、舅舅他们打电话,报丧。您要是难受,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别听,好不好?”
江妮雨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没事,你打吧……该说的,总得说。你爸走了,不能瞒着娘家人。”
江海兰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堂屋外面的院子里,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第一个号码——大舅江建军的电话。
大舅是母亲的大哥,性格沉稳,是娘家的主心骨。江海兰盯着屏幕上“大舅”两个字,喉咙发紧,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他怕,怕听到大舅惊讶又悲痛的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说出那句“我爸没了”的时候,彻底崩溃。
可他不能退缩。
他是儿子,他必须扛起这一切。
终于,江海兰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大舅熟悉而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海兰?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平里听到大舅的声音,江海兰会觉得亲切温暖,可此刻,这声音却像一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海兰?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大舅察觉到不对劲,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江海兰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舅……我爸,江文文,他……没了。”
这句话说完,江海兰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站不稳。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传来大舅不敢置信的惊呼:“什么?!海兰你说什么?你爸怎么了?!你别跟大舅开玩笑!”
“是真的,大舅。”江海兰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颤抖着,“今天下午,我爸在厂里突然晕倒,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医生说是突发心源性猝死……人已经走了,现在家里在办后事,我给您报丧。”
“猝死?怎么会突然猝死……”大舅的声音瞬间哽咽,充满了震惊和悲痛,“你爸身体那么好,前几天我们还通电话,他说一切都好,怎么突然就没了……妮雨怎么样了?她受得了吗?”
“我妈现在很难受,一直哭。”江海兰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情绪,“大舅,出殡的子定下来了,到时候麻烦您带着姥姥姥爷他们过来,送我爸最后一程。”
“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收拾东西,现在就过去,你照顾好你妈,别让她出事,我们马上到!”大舅的声音慌乱而悲痛,匆匆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显然是立刻准备赶来奔丧。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江海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父亲离世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支离破碎。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浑身发冷,可心底的痛,远比身体的寒冷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不敢停留太久,母亲还在堂屋里等着他,家里的事还等着他处理。他擦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二舅的电话。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话语,同样的悲痛。
“二舅,我爸没了……”
“姨妈,我爸江文文去世了……”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一句又一句“我爸没了”说出口,江海兰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从最初的崩溃痛哭,到后来的麻木哽咽,他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把父亲离世的噩耗,传递给每一个亲人。
每打完一个电话,他都要靠在墙上歇很久,才能缓过劲来。他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惊讶、悲痛、不敢置信的声音,能感受到那些人对父亲的不舍和怀念,这些声音,像一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痛不欲生。
通知完母亲娘家的亲戚,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宅里亮起了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映着白色的幡布,更添几分凄凉。
江海兰没有休息,紧接着,又开始给父亲厂里的老员工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厂里的老厂长,也是父亲的发小,王建国。
王建国跟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开厂,一起打拼了几十年,两人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厚。电话接通后,江海兰刚说出“王叔,我是海兰”,对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海兰?是不是你爸出事了?我今天下午就听说厂里出事了,一直不敢相信……”王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
江海兰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王叔,我爸江文文,今天下午走了,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我给您报丧,葬礼定好了时间,到时候麻烦您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电话那头,王建国瞬间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文文啊!我的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说好一起退休,一起养老的,你怎么能丢下我先走了……”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狠狠撞击着江海兰的耳膜。他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陪着一起流泪。
几十年的兄弟情,一朝生死相隔,那份悲痛,旁人本无法体会。
接下来,是厂里的老员工,李叔、张叔、刘婶……这些人都是看着江海兰长大的,对他像亲侄子一样,对父亲更是忠心耿耿。每一个电话,都伴随着无尽的悲痛和惋惜,每一个人都在反复问着“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江海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父亲离世的消息,一遍又一遍地接受着别人的安慰,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父亲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通知完厂里的员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子里的风更冷了。江海兰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嘴唇裂出血,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可他还不能停。
还有父亲生前的朋友,生意上的伙伴,那些与父亲相交多年的人,都还没有通知。
他靠着墙壁,缓了几分钟,喝了一口冷水润了润沙哑的嗓子,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赵叔,我是海兰,我爸江文文去世了……”
“周哥,我爸走了,给您报丧……”
“李总,我父亲江文文先生于今离世,后事正在办理,特此通知您……”
从至亲到好友,从员工到伙伴,六十多个人,六十多个电话,六十多次直面父亲离世的残酷现实。
江海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知道每打完一个电话,心底的悲痛就多一分,对父亲的思念就深一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的照片,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父亲穿着红色的外套,笑得一脸慈祥,眼神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家庭的责任。
可现在,照片里的人,已经天人永隔。
就在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准备回堂屋照看母亲的时候,大伯安排上门报丧的堂兄弟回来了,一个个脸色沉重,告诉江海兰,本家的所有亲戚都已经通知到了,大家都非常悲痛,已经准备好前来奔丧,远在乡下的长辈,也会连夜赶过来。
江海兰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们了”。
这一刻,所有需要报丧的人,都已经通知完毕。
报丧,这件葬礼中最基础、也最残酷的事,他终于做完了。
他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缓缓走回堂屋。母亲依旧坐在椅子上,看到他回来,眼神里露出一丝心疼:“海兰,打完电话了?快过来歇会儿,看你累的,脸都白了。”
江海兰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坐下,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寻找着仅存的温暖。
“妈,都通知完了,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来送爸最后一程的。”
江妮雨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泪水再次滑落:“你爸一辈子好人,人缘好,大家都会念着他的……海兰,委屈你了,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不委屈,妈。”江海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这是我应该做的。爸养我小,我送他老,这是我作为儿子,必须做的事。”
堂屋里的白幡依旧在风中作响,灯光昏黄,悲伤弥漫。
江海兰知道,报丧只是葬礼的开始,接下来,还有守灵、吊唁、告别仪式、火化、安葬……一条漫长而悲痛的路,等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堂屋正中央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父亲,笑容温和,目光慈祥。
爸,您放心,我会把所有事都办好,会让您走得体面,走得安心。
爸,儿子想您了。
院子里的寒风还在呼啸,可江海兰的心底,却燃起了一丝坚定的力量。
他是江海兰,是江文文的儿子,从今天起,他要撑起这个家,送父亲最后一程,一步也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