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时,江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灵堂的架子刚支起来,白布从屋檐垂下来,被风一吹,簌簌作响,像压在所有人心上的一层冷。空气里飘着香烛还没点燃就先透出来的纸灰味,混着冬天清晨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江海兰站在堂屋门口,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青茬。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外能独当一面,可一脚踏进这场突如其来的白事里,依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深水,喘不上气。
但他不能倒。
母亲江妮雨坐在里屋的床上,眼神空洞,眼泪已经流了,只是反复摸着丈夫江文文生前常穿的外套,一言不发。她今年五十五岁,一辈子围着家庭、丈夫、儿子转,突然被抽走了最中间的那柱子,整个人都空了。
江海兰只要一回头看见母亲的样子,心口就一阵发紧。
“海兰,过来一下,长辈们都在,商量点正事。”
大伯江文斌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来,沉稳,带着不容推辞的分量。
大伯是父亲江文文的亲大哥,今年六十出头,在整个里辈分高、说话硬气。以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半都是他出面主持。这一次,父亲骤然离世,按照乡下的规矩,主心骨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江海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抬脚走了过去。
院子里摆了两张方桌,围坐着二伯、三姑、四叔、几位堂伯,还有村里管红白喜事的老知客刘爷。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意,气氛沉得像块湿水泥。
见江海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打量——打量这个常年在城里工作、很少手家里事务的侄子,能不能扛得住这塌天的大事。
“都坐吧。”大伯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不为别的,就为文文的后事。人走了,咱们得让他走得体面、安稳,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也不能委屈了文文。”
江海兰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大伯,各位叔伯、姑姑,”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爸突然走了,我和我妈都乱了方寸。我年纪轻,白事的规矩一窍不通,接下来这段时间,这个家、这场葬礼,全都要麻烦各位长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我是江文文的儿子,葬礼我来做主,所有责任我来担,所有开销我来出。规矩你们定,方向我来拿。”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微微一怔。
原本他们都以为,江海兰刚受打击,肯定六神无主,只能全盘交给长辈安排。没想到,这孩子刚进门没多久,就已经把立场摆得这么清楚。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好,有你这句话,你爸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你能扛事,像你爸。”
三姑叹了口气:“海兰啊,你别太硬撑,你妈还需要你照顾。有我们在,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知道。”江海兰目光扫过众人,“但我是长子,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这是我的本分。”
刘爷是村里办了几十年红白喜事的老人,懂规矩、懂流程,此刻轻轻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正事:“既然话说明白了,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海兰是主家,大伯是族长兼管事,我来跑腿、定流程、对外应酬,其他人分工帮忙,这样不乱。”
所有人都点头。
江海兰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白事,从前只是参加别人的葬礼,这一次,轮到他为自己的父亲撑场面。
“第一件事,遗体。”刘爷伸出一手指,声音沉稳,“文文现在还在医院太平间。咱们这边的规矩,家里灵堂布置好,就该把人接回来,设灵、守灵。我已经跟殡仪馆打个招呼,他们上午就可以派车过来。”
“我去接。”江海兰立刻开口。
二伯劝道:“海兰,你别去了,那种地方……”
“我必须去。”江海兰语气坚定,没有半点退让,“那是我爸。我不去,谁去?”
众人看着他决绝的眼神,没人再劝。
大伯点点头:“行,你去,让你四叔陪着你,再叫上两个年轻力壮的侄子,路上有个照应。遗体接回来,直接进灵堂,不能放外面,也不能耽误。”
“第二件事,灵堂。”刘爷继续说,“堂屋正中间设灵台,放遗像、供桌、香炉、长明灯。文文今年五十七岁,不算高寿,但也不算夭折,一切按正常白事来,不能简办,也不能铺张。”
“遗像呢?”三姑问,“得选一张文文最精神的照片。”
江海兰心口一酸:“我回去找,我手机里有我爸前段时间拍的照片,清晰、端正,我现在就拿去照相馆加急洗出来,放大,做遗像。”
“好,这事交给你。”
“第三件事,报丧。”刘爷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大事,不能漏,不能错,更不能晚。亲戚、本家、文文的朋友、厂里的合伙人、客户、村里的乡亲……都要一一通知到。”
一提到“厂里的合伙人”,江海兰的眼皮微微一跳。
父亲江文文生前开了一家小加工厂,做了十几年,和人合伙经营。具体的生意往来,江海兰平时很少过问,只知道父亲为人老实,不贪不占,一辈子勤勤恳恳。
可昨天夜里,他心里那点隐隐的疑虑,又冒了出来。
好好一个人,身体一向稳定,怎么会在厂里突然猝死?
他不动声色,把这念头压下去,只听刘爷继续安排。
“报丧分几路人马。”刘爷拿起一张纸,准备分工,“一路负责亲戚本家,一路负责文文的朋友熟人,一路负责厂里和生意上的人。海兰,你把你把手机拿出来,我们一起翻通讯录,把名单列出来。”
“我来列。”江海兰说,“我爸的手机我拿着,我熟悉他的关系。”
大伯补充:“报丧的人说话要稳重,不能慌,不能添油加醋,就说文文突发疾病离世,定于哪天出殡,请来送最后一程。切记,白事报丧,不能说‘再见’‘回头见’,不吉利。”
这些规矩,江海兰一一记在心里。
“第四件事,丧服、孝布、香烛、纸钱、鞭炮、供品……”刘爷一项一项往下数,“这些东西,今天上午必须全部买齐。镇上的丧葬店我熟,价格公道,不会坑人。派两个人去采购,账目记清楚,最后由海兰统一结算。”
“钱的事不用担心。”江海兰语气平静,“只要能把我爸的葬礼办好,该花的一分都不少花。”
他这话不是逞强。
这些年在城里工作,他攒下了一些积蓄,本来是准备改善家里生活,没想到,第一笔大额支出,竟然用在了父亲的葬礼上。
想到这里,他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桌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流程、规矩、忌讳,全都细细说了一遍。江海兰听得极其认真,不敢有半点马虎。
——守灵要守满三天三夜,儿子不能离灵堂。
——长明灯不能灭,灭了就是对逝者不敬。
——香要不断,早晚三炷香。
——来人吊唁,儿子要磕头回礼。
——不能穿红戴绿,不能大声说笑,不能让外人觉得家里乱了套。
每一条,都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一个家庭体面的最后底线。
江海兰默默在心里重复:我不能乱,我一乱,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商量到一半,里屋传来一声轻响。
江海兰立刻起身:“我去看看我妈。”
他快步走进卧室,只见江妮雨想要下床,脚步虚浮,差点摔倒。江海兰连忙上前扶住她。
“妈,你怎么起来了?不多躺一会儿?”
“我睡不着……”江妮雨声音微弱,“外面……你们在商量文文的事?我……我也想听听。”
“您身体重要,别心。”江海兰扶着她坐好,给她倒了杯温水,“一切有我,我会把爸的后事办得好好的,您放心。”
江妮雨握着儿子的手,冰凉的手微微发抖:“海兰,你爸他……一辈子好强,爱面子,你一定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走,别让人家说咱们家……说咱们家不孝顺。”
“我知道。”江海兰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一定让爸体体面面地走,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还有……”江妮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爸那个厂子,最近是不是不太顺?我总觉得,他出事前那几天,心神不宁的,问他,他又不说……”
江海兰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的话,和他心里的疑虑,对上了。
父亲生前心神不宁?
在厂里突然晕倒?
医院一句“心源性猝死”,轻飘飘盖棺定论。
可一个平时身体稳定、按时吃药、每年体检都没问题的人,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猝死?
“妈,您别多想。”江海兰压住心底的波澜,轻声安慰,“等爸的葬礼结束,我去厂里好好看看,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母亲更担心。
现在,葬礼第一。
等父亲入土为安,所有疑点,他一个一个查。
安抚好母亲,江海兰重新回到院子里,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但眼神却更坚定。
“大伯,刘爷,各位长辈,”他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刚才的安排,我都记住了。我再说一遍——这场葬礼,我是主事人。”
“规矩,我听你们的。
流程,我听你们的。
忌讳,我听你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涉及到我爸的名声、涉及到关键决定、涉及到任何可能影响他最后一程的事,必须经过我同意。谁也不能擅自做主,谁也不能敷衍了事。”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平时温和的江海兰,在父亲的葬礼上,底线极硬,半步不让。
大伯最先点头:“应该的。你是儿子,你做主,我们都听你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海兰说得对,文文的事,当然是你说了算。”
“我们就是帮忙跑腿,不会乱做主。”
江海兰微微颔首:“麻烦各位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工,立刻动起来。灵堂、报丧、采购、接遗体……一件都不能耽误。”
他拿出手机,打开父亲的通讯录,开始一份一份整理名单。
父亲江文文一辈子老实,朋友不多,但真心的不少。厂里的工人、多年的客户、村里的老街坊、亲戚本家……长长的一串名单,看得江海兰鼻子发酸。
这么多人,都记得他父亲。
可他父亲,却再也不能和他们说一句话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走了进来,神色拘谨,又带着悲痛。
是父亲厂里的几个老工人。
为首的还是王勇,昨天夜里就来过,眼圈一直是红的。后面跟着的,都是在厂里了五年、十年以上的老员工,一个个看着江海兰,欲言又止。
“海兰哥。”王勇走上前,声音沙哑,“我们……我们来给江叔守灵,帮忙点活。厂里那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耽误事。”
江海兰看着他们,心里一暖。
父亲一辈子待人厚道,对工人不苛待、不拖欠工资,关键时刻,这些工人是真心念着他的好。
“谢谢你们。”江海兰认真地说,“你们有心了。灵堂正需要人手,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帮着搭把手,摆摆东西,烧烧纸钱,招呼一下来人。”
“不嫌弃!应该的!”
“江叔对我们那么好,我们必须来!”
几个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入院子帮忙。搬桌子、挂白布、摆香烛,手脚麻利,一声不吭,看得旁边的长辈连连点头。
三姑轻声说:“文文这辈子,没白活,人心换人心。”
江海兰没说话,只是看着忙碌的工人,心里那点疑虑,又重了一分。
这么忠心的工人,父亲在厂里,应该是安心的。
那他为什么会心神不宁?
又为什么,偏偏死在厂里?
“海兰,”大伯打断他的思绪,“遗体接运的车差不多快到了,你和你四叔准备一下,直接去医院。遗像你现在就去照相馆洗,来得及。”
“好。”江海兰回过神,点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跟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仿佛父亲还躺在那里睡觉。
“爸,我去接您回家。”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家门。
清晨的阳光冷冷地照在小镇上,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只有江家,被一层白色的悲伤笼罩。
江海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门。后视镜里,自家院子的白幡越来越小,却像一针,扎在他心上。
从前,他是江海兰,是江文文和江妮雨护在怀里的儿子。
从今天起,他是江家的主事人。
是江文文的儿子,是江妮雨的依靠,是这场葬礼的撑伞人。
车子驶向医院,驶向那个冰冷的太平间,驶向他不得不面对的、父亲已经离世的事实。
他的眼眶再一次发热,却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要主事,要撑住,要把父亲安安稳稳接回家,要让父亲,走完这最后一段,最体面的路。
车窗外的风很冷,可江海兰的心里,却烧着一股劲。
那是儿子对父亲最后的孝心,也是一个男人,在家庭崩塌之际,不得不扛起的全部担当。
灵堂会搭好,香烛会点燃,长明灯会一直亮着。
所有该来的人,都会来送江文文最后一程。
而江海兰,会站在最前面,一步不退。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就是这个家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