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城市主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零星的出租车和私家车拖着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江城市中心的写字楼群里,绝大多数楼层早已陷入黑暗,唯独二十层以上的几间办公室,还亮着惨白的灯光,像是这座繁华都市里不肯睡去的孤岛。
江海兰就坐在其中一间孤岛里。
三十二岁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羽绒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净的手腕。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眉骨微高,眼窝略深,平里总是带着一种职场人特有的沉稳与疏离,可此刻,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也格外明显,一看便知是连续多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个半凉的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是母亲江妮雨早上特意给他装的,叮嘱他少熬夜,多喝温水。桌角还摆着一张小小的相框,照片里,五十五岁的江妮雨笑得温和,站在她身边的,是五十七岁的江文文,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憨厚又满足的笑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揽着当时刚工作不久的江海兰。
那是去年秋天,一家人去城郊公园拍的合照。
江海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他刚刚结束了一个持续了整整一周的方案,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最终版的PPT页面,右下角的发送键已经按下,显示“文件已发送至甲方邮箱”。
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视线再次落在照片上的父亲江文文身上,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
父亲江文文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后来自己凑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加工厂,规模不大,却踏踏实实经营了二十多年,靠着一身力气和诚信,把家里的子过得安稳踏实,把他江海兰供到大学毕业,又看着他在城里站稳脚跟,成家立业——虽然江海兰至今还是单身,这一点总被父母念叨。
江文文身体一向硬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扛得了重物,爬得了高楼,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感冒都很少得”。唯一的小毛病,就是前几年查出来有轻微的高血压,医生叮嘱要按时吃药,少劳累,少生气。江文文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忙起工厂的事,就总是忘东忘西,药经常漏吃,母亲江妮雨说了他无数次,他总是嘿嘿一笑,说“没事,我身子骨结实得很,这点小毛病不算什么”。
中午的时候,江海兰还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江文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母亲江妮雨在厨房忙着做饭,油烟机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江文文看到屏幕里的儿子,眼睛立刻亮了,嗓门依旧洪亮:“海兰啊,还在忙呢?饭吃了没有?别总熬夜,身体是本钱。”
江海兰当时笑着应着:“吃了,爸,刚吃完外卖,今天把忙完,明天就能早点回家。”
江文文立刻接话:“那正好,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你妈买了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炖排骨汤。对了,我这几天感觉身子有点发沉,可能是天冷的缘故,不过没事,歇两天就好。”
母亲江妮雨这时从厨房探出头,对着镜头嗔怪道:“你爸就是嘴硬,昨天晚上还说口有点闷,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死活不肯,说就是累着了。海兰,你明天回来好好劝劝他,必须去医院做个检查。”
江文文立刻摆手:“查什么查,小题大做,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最近工厂赶一批货,熬了两个晚上,歇过来就没事了。”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大多是父亲叮嘱他工作别太拼,母亲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别总吃外卖。江海兰一一应下,心里盘算着,等明天忙完,一定回家陪父母吃顿晚饭,顺便强行拉着父亲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通中午的视频电话,竟然会是他和父亲江文文,最后一次完整的对话。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刮着,拍打着落地窗,发出轻微的砰砰声。江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却总是下雨,冰冷的冬雨落在玻璃上,顺着缝隙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无声的眼泪。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音,还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
江海兰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顺便给母亲发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忙完了,马上就回家。可他的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手机就毫无预兆地疯狂震动起来,紧接着,刺耳的铃声突兀地炸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江海兰的心,猛地一跳。
深夜十一点多,几乎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除非,是急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屏幕,来电显示不是母亲,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而是一个备注为“老街张叔”的陌生号码。
张叔名叫张卫国,是老家老街的邻居,和父亲江文了几十年的邻居,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张叔为人热心,平时家里有什么小事,都会互相帮衬。江海兰存了他的号码,却很少接到他的电话,更别说在这么晚的时间。
一种莫名的恐慌,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全身,让江海兰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他甚至有种不敢接电话的冲动,仿佛电话那头,会传来什么让他崩溃的消息。
可他不能不接。
江海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张叔?这么晚了,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张叔平里爽朗热情的声音,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还有周围隐约的嘈杂声,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议论,乱哄哄的一片,却又带着一种死一般的沉重。
张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江海兰的耳膜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海兰……海兰啊……你……你快回来吧……”
“张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江海兰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撞到了办公桌,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保温杯晃了一下,差点打翻。
“你爸……你爸他……”张叔的话卡在喉咙里,哭出声来,断断续续,“你爸江文文……他……他没了啊……”
没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却重如千斤,瞬间砸在了江海兰的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时间仿佛静止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变得刺眼,耳边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魔咒,挥之不去。
没了……
爸没了……
江文文没了……
江海兰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手脚冰凉,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连握着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质问,想告诉张叔你在开玩笑,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中午还在视频里笑着和他说话的父亲,那个身体硬朗、嗓门洪亮、说要给他炖排骨汤的父亲,那个才五十七岁、还没来得及享几天清福的父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叔……你……你说什么?”江海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涩、颤抖,带着绝望的侥幸,“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中午还和我爸通了视频,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是不是在骗我?”
“海兰啊,叔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张叔哭得更厉害了,语气里满是悲痛和无奈,“是真的,真的没了……下午在工厂里活,突然就晕倒了,工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赶紧送医院,医生抢救了半天,还是没救回来……初步说是心脏的问题,突发猝死……”
心脏问题……突发猝死……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江海兰的心里,扎得他鲜血淋漓。
父亲有高血压,可从来没有心脏病史,每年体检,心脏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都说只是轻微高血压,注意休息就好,怎么会突然突发心源性猝死?
可张叔的语气,不像是撒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哭声,还有那种沉重的氛围,都在无情地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不是噩梦,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
他的父亲,江文文,真的走了。
在他毫无防备的深夜,在他刚刚忙完工作,准备回家陪父母吃顿晚饭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他,离开了母亲江妮雨,离开了这个他劳了一辈子的家。
“妈……我妈呢?”江海兰突然想起了母亲江妮雨,五十五岁的母亲,一辈子温柔软弱,和父亲相濡以沫几十年,感情极深,父亲突然离世,她怎么承受得住?
一想到母亲,江海兰的心更是揪成了一团,疼得他几乎窒息。
“你妈在家,已经瘫了,哭晕过去好几次了,我们街坊邻居都在陪着,不敢离开……海兰,你快回来吧,家里现在不能没有你,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回来撑着啊……”张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江海兰。
顶梁柱。
是啊,父亲走了,他就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了。
他不能垮,绝对不能垮。
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父亲的后事还需要他来办,他必须撑住,必须立刻回家。
江海兰闭上眼,强行把眼眶里的泪水回去,眼泪却还是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再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尽管那镇定脆弱得一触即碎。
“张叔,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你帮我照顾好我妈,别让她出事,我最快速度赶回来。”
“好,好,我们都在,你路上小心,慢点开车,但是也快点……”
“嗯。”
江海兰挂断电话,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窗外的冬雨还在下,冰冷的玻璃贴着他的后背,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母亲的聊天界面,中午母亲发给他的消息还在:“海兰,明天早点回家,给你炖排骨。”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多想,不敢去回忆父亲的笑容,不敢去想母亲崩溃的样子,每多想一秒,都是剜心的疼。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回家,立刻回到母亲身边,立刻回到那个有父亲气息的家里。
江海兰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公文包,连电脑都来不及关,办公室的灯也来不及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冲向消防通道,脚步慌乱得好几次差点踩空楼梯。
电梯还在顶楼,他等不及,直接从二十楼的楼梯往下跑,冰冷的扶手蹭过他的手掌,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是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冲到楼下,停车场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微弱的指示灯亮着。江海兰找到自己的车,颤抖着按开车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本控制不住,连车钥匙都了好几次才进钥匙孔。
发动机启动,车子发出平稳的轰鸣声,可江海兰的心,却永远无法平静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冲出停车场,驶入深夜的雨幕里。
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却还是难以看清前方的路面。江城的夜晚,本就湿冷难挨,此刻在江海兰的眼里,更是变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超速,却把车开得飞快,理智告诉他,雨天路滑,必须小心,可心底的恐慌和悲痛,却驱使着他恨不得立刻上翅膀,飞回老家,飞到母亲身边,飞到父亲的灵前。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还有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江海兰看着前方模糊的道路,眼泪不停地流,视线一片模糊。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喊着爸,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父亲从小到大对他的好,回忆着父亲憨厚的笑容,回忆着父亲粗糙的手掌,回忆着父亲为了这个家,夜劳的背影。
父亲江文文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的时候吃苦,中年的时候劳累,好不容易等到他江海兰长大成人,工作稳定,本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却突然撒手人寰,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句话,以前只在书本里看到过,只觉得是一句伤感的话,可直到此刻,江海兰才真正体会到这八个字里,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和遗憾。
他还有好多话没和父亲说,还有好多事没陪父亲做,他还没来得及带父母去旅游,还没来得及让父亲看到他成家立业,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父亲……
一切,都来不及了。
车子驶离市区,开上通往老家的省道,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雨夜里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黑影,飞速向后倒退。江海兰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的手机号,他想接,却不敢,他怕听到母亲崩溃的哭声,怕自己会瞬间失控,酿成车祸。
他只能咬着牙,死死握住方向盘,目睛地盯着前方,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老家距离市区并不算远,平时开车,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可这一夜,江海兰觉得,这条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父亲的死因,真的是突发心源性猝死吗?
中午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晕倒在工厂?
当时工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工友发现的时候,父亲是什么样子?
医院的抢救记录,诊断报告,到底是怎么写的?
无数个疑问,像水一样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深究,没有精力去调查,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回家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江海兰抬手,再次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从最初的崩溃和绝望,变得坚定起来。
他是江海兰,是江文文的儿子,是江妮雨的依靠。
父亲走了,他不能倒。
从这一刻起,他要为父亲办一场体面的葬礼,送父亲最后一程。
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多少疑问,多少暗流涌动,他都必须一一面对,一一扛起。
车子在雨夜里飞速行驶,灯光刺破黑暗,朝着老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老家的堂屋里,白幡已经悄然挂起,冰冷的白布覆盖在江文文的遗体上,母亲江妮雨瘫坐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
一场沉重的葬礼,从这午夜的凶铃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