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冬的晨雾像一层冰冷的薄纱,裹住了江家老旧的院落。堂屋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敞开的木门漫出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暖区,却怎么也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沉甸甸的悲伤。
江海兰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了。
32岁的男人,平里在城市里打拼,习惯了职场上的冷静克制、游刃有余,可此刻,他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身上穿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粗麻布孝衣,宽大的布料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躯,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灵堂左侧,脊背挺得像一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灵堂正中央,挂着父亲江文文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眼角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57岁的年纪,不算苍老,眼神里透着老实本分的憨厚,那是江海兰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模样。遗像下方,是一口崭新的柏木棺材,棺材前摆着长明灯、香烛、供果,还有一个黑檀木的香炉,里面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扭曲、散开,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哀愁。
母亲江妮雨就坐在棺材旁的小板凳上,55岁的人,一夜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她身上也穿着孝服,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材的方向,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再也哭不出完整的声音。昨天得知丈夫死讯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今只剩下麻木的悲伤,像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淹没。
江海兰不敢回头看母亲,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强撑着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从昨夜奔丧回家,到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再到守灵前半夜,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敢停,也不能停。父亲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下他和母亲,他必须撑起来,必须安安稳稳地把父亲的最后一程路送完,这是他作为儿子,最基本、也最沉重的责任。
灵堂里除了母子二人,还有几位家族里的长辈和帮忙的街坊邻居。大伯江文斌作为家族里最年长的男性,昨夜就留下来主事,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叮嘱着身边的人灵堂的规矩和接下来的流程。二姑、三婶也在一旁陪着母亲,时不时轻声安慰几句,可那些安慰的话,在生死离别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海兰,你去旁边歇一会儿吧,都站一晚上了,身子扛不住。”二姑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江海兰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心疼。
江海兰微微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用,二姑,我没事。今天开始亲友们就要来吊唁了,我得在这儿守着。”
他不能走,也不能歇。
按照老家的白事规矩,灵堂一旦设起,孝子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迎来送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友,都要由孝子还礼、磕头,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交代。父亲江文文一辈子老实厚道,在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里口碑极好,今天,必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第一阵脚步声。
是住在隔壁的张叔张婶夫妇,也就是昨夜第一个给江海兰打电话报信的邻居。老两口手里捧着一叠黄纸和一个花圈,脚步沉重地走进院子,一看到灵堂上的遗像,张婶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文文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张婶走到灵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拿起黄纸就往火盆里放,火光映着她苍老的脸庞,哭声哽咽,“你前几天还跟我家老张说,等开春了要去菜园子里种豆角,怎么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张叔也红了眼眶,站在灵前深深鞠了三个躬,语气沉重:“文文,一路走好。”
按照规矩,有人吊唁磕头,孝子必须回礼。
江海兰立刻上前一步,在灵前的蒲团上重重跪下,对着张叔张婶磕了三个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起身时,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诚恳:“张叔,张婶,谢谢你们。”
江妮雨看到邻居前来,原本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撑着棺材边缘想要起身,却被三婶连忙扶住:“嫂子,你别动,你身子虚,坐着就好。”
母亲只能坐在原地,对着张叔张婶微微点头,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只是开始。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江家院落,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有父亲江文文生前的工友,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他们都是父亲在小工厂里一起活的伙伴,平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感情深厚。为首的李师傅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对着遗像深深鞠躬,嘴里喃喃道:“江师傅,我们都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心厂里的事了。”
江海兰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回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群工友,却发现他们的眼神有些闪躲,尤其是提到工厂的时候,几个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江海兰的心里,微微一动。
昨夜大伯说,父亲是在工厂里突发心源性猝死,被工友发现后送医,抢救无效离世。可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友,此刻的反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没有过多的悲伤,没有详细的描述,只有沉默和闪躲,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现在是葬礼,是送父亲走的时候,任何疑问,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摆上台面,他不能让父亲的灵堂不得安宁。
紧接着,是父亲的远房亲戚,表叔、表姑、堂兄堂姐……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赶来,手里都提着花圈、挽联、祭品,院子里的花圈越堆越多,从堂屋门口一直摆到了院墙,白色、黄色的纸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看得人心里发紧。
亲戚们的吊唁,比邻居和工友多了几分热闹,也多了几分人情世故。有人拉着江妮雨的手安慰,有人拍着江海兰的肩膀叮嘱他照顾好母亲,还有人在一旁低声议论着父亲的死因,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江海兰的耳朵里。
“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猝死呢?文文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谁知道呢,医院说是心脏病,可去年体检还好好的。”
“唉,人走了就走了,别问那么多了,先把葬礼办妥当。”
这些议论,像一细针,轻轻扎在江海兰的心上。他知道,不止他一个人有疑虑,只是大家都碍于白事的规矩,不愿多说,也不敢多说。
除了亲戚邻居,还有父亲生前的朋友、生意上的伙伴,甚至是多年不曾联系的老同学,都纷纷赶来。有的人江海兰认识,有的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可无论认不认识,他都一一回礼,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孝子该做的所有礼节。
跪下去,磕三个头,起身,再跪下去,再磕三个头……
重复的动作,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一开始是疼,后来就麻了,到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江海兰丝毫没有在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磕一个头,就是多给父亲一分敬意,多送父亲一程。
母亲江妮雨的情绪,在来来往往的吊唁人群中,时而崩溃,时而平静。看到熟悉的老友,她会忍不住哭出声;看到父亲生前的工友,她会怔怔地发呆,嘴里轻声念着:“你爸走了,厂里的活怎么办……”
江海兰每次听到母亲这样说,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妈,有我呢,什么都有我呢,你别担心。”
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像一支柱,稳稳地撑住了濒临崩溃的母亲。江妮雨抬头看着儿子,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神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把脸靠在儿子的胳膊上,无声地流泪。
灵堂前的香炉里,香灰越积越多,帮忙的街坊不停地换上新的香烛,火盆里的黄纸烧了一堆又一堆,青烟始终缭绕在灵堂上空,挥之不散。
大伯江文斌一直在一旁张罗着,看到江海兰始终守在灵前,连一口水都没喝,忍不住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海兰,去歇两分钟,吃口馒头垫垫,这边我先盯着。你要是垮了,你妈和这个家怎么办?”
江海兰抬头看了一眼大伯,又看了一眼灵堂上父亲的遗像,轻轻摇了摇头:“大伯,我不用,我能撑住。我爸这辈子就这最后一次了,我必须守着他。”
大伯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强求。他知道,这个侄子平里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犟劲,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吊唁的人达到了高峰。
院子里已经站不下了,很多人只能站在院门外,排着队依次走进灵堂吊唁。村里的管事先生拿着账本,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前,一笔一笔地登记着前来吊唁的亲友姓名和礼金,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场葬礼里的人情往来。
江海兰依旧站在灵前,迎来每一位吊唁的人,回每一个礼,磕每一个头。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到不听使唤,每一次下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不敢弯,不能弯。
父亲走了,他就是这个家的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一群穿着体面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着胖,脸上带着刻意的背伤,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花圈。
看到这个人,江海兰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认识这个人,是父亲江文文生前的生意合伙人,赵志强。
父亲的小工厂,就是和赵志强合伙开的,两个人了十几年,平里也算和睦。可自从父亲出事,赵志强直到今天中午才出现,而且脸上的悲伤,显得格外虚假,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赵志强走到灵前,假惺惺地鞠了三个躬,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看向江海兰,伸出手想要拍他的肩膀:“海兰,节哀顺变。你爸走得太突然了,我这几天忙,才赶过来……”
江海兰没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志强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江妮雨,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地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连一句关于工厂、关于父亲死因的话都没提。
他走得太急了,急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海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的疑虑,像一颗种子,瞬间生发芽。
父亲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继续守在灵前,继续迎接前来吊唁的人,继续完成这场必须安安稳稳办完的葬礼。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了江家的院落里。可那阳光,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江海兰此刻的心。
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哭声、安慰声、低语声,交织在灵堂上空。
江海兰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穿着沉重的孝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跪拜的动作。他的眼前,一次次浮现出父亲生前的模样:小时候背着他上学,长大后教他做人,成家后叮嘱他好好工作……那些温暖的记忆,和眼前冰冷的遗像、棺材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母亲江妮雨依旧坐在棺材旁,眼神空洞,泪流不止。
灵堂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起。
前来吊唁的人,依旧来来往往。
这一场葬礼,才刚刚开始。而江海兰知道,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丧父之痛,不仅仅是一场繁琐的白事,还有隐藏在这场死亡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早已麻木的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父亲的遗像。
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你的灵堂,办好你的葬礼。
也一定会查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走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