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灭门到弑神》
第三章 亡命深山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逃亡者的头顶。
林风抱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村后深山的荒僻小径上。怀里的林瑶起初还在压抑地抽泣,后来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惊吓过度,渐渐没了声息,小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但身体依旧紧绷,时不时在睡梦中惊悸一下。
青石村早已被甩在身后,淹没在浓重的黑暗里,连轮廓都看不见了。往熟悉的村落,此刻死寂一片,没有一家灯火,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田野和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林风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或许有眼睛在缝隙中惊恐地窥视着他们这两个“灾星”的离去,但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询问,更没有人伸出援手。世态炎凉,生死面前,人人自危。这份认知,像另一盆冰水,浇在他本已冰冷的心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胀痛,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不肯停下的意念支撑着迈步。背上的斧头硌得生疼,腰间的柴刀随着步伐晃动,不时碰到腿侧。他不敢停,哪怕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在绕过一片长满荆棘的乱石坡后,借着透过云层的一点惨淡月光,他看到了那个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木屋轮廓。
那是几年前村里一个老猎人搭建的临时落脚点,后来老猎人进山再没回来,木屋就荒废了。林风小时候跟爹进山打柴,曾远远见过,没想到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去处。
木屋很破,门板歪斜,窗户只剩下空洞。林风小心翼翼地靠近,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野兽或其他动静,才用肩膀顶开虚掩的破门,抱着妹妹闪身进去,又立刻用脚将门勾上。
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借着从破窗和屋顶漏洞漏进的黯淡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的草早已腐烂发黑。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生锈的捕兽夹和几件看不出原样的工具。
林风摸索着走到相对燥的角落,将怀里依旧昏沉的林瑶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墙边。他脱下自己那件包过红薯、沾满尘土的外衣,垫在妹妹身下,又仔细将她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稍稍松懈,灭门之夜的场景、玉佩的异状、脑海里翻腾的碎片、黑衣人惊骇逃窜的背影、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最后模样……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粗糙的裤腿。
不能哭出声。会吓醒阿瑶。会引来可能还在附近的危险。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和恨意。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爹娘做错了什么?他们勤勤恳恳,与世无争,连镇上一年都难得去一次,怎么会招惹到那种黑衣绿眼、视人命如草芥的“修仙者”?
是寻仇?林家世代贫农,哪有仇可寻?
是谋财?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点铜板和碎银,还有这本看不懂的破册子,值得如此灭门?
还是……因为别的?
林风猛地想起黑衣人最后盯着他口、那惊骇欲绝的眼神,想起他吐血逃窜前嘶哑吐出的“道……道源……”两个字,想起口玉佩那突如其来的灼热和爆发的灰光,想起脑海里涌入的那些陌生碎片和顶天立地的符文虚影……
难道……是因为这块玉佩?因为这本册子?
他颤抖着手,从衣领里掏出那枚贴身戴着的玉佩。混沌的灰白色,在从破窗漏进的黯淡月光下,毫不起眼,触手温凉,和过去十六年的每一个夜并无不同。
可就是这块看似普通的玉佩,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救了他和妹妹的命,甚至惊走了那个恐怖的黑衣人。
祖传之物……修仙者……道源……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反复碰撞。一个模糊却令人浑身发冷的猜测,渐渐成形:难道,林家祖上真的出过修仙者?而这玉佩和册子,是修仙者留下的东西?那黑衣人是为此而来?人夺宝?
可如果是为了夺宝,为何不搜身?为何直接下手?而且,看黑衣人最后那惊恐逃窜的样子,这玉佩似乎……远超他的预料,甚至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雾和冰冷刺骨的恨意。这恨意不再仅仅是悲伤的宣泄,而是慢慢沉淀,凝固,变成一种支撑他不倒下的、坚硬冰冷的东西。
“哥……”
角落里,传来林瑶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安。
林风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阿瑶,怎么了?是不是冷?”
他摸索着掏出怀里用布包着的红薯,还好,尚有余温。他剥开一个烤得焦黑的,递过去,“来,吃点东西。”
林瑶接过红薯,小口小口地咬着,眼泪却又吧嗒吧嗒掉在红薯上。她哽咽着问:“哥……爹和娘……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林风喉咙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看着妹妹在黑暗中模糊的、挂满泪痕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将妹妹连人带红薯一起轻轻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
这个动作,是母亲常做的。
怀里的林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悲伤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风紧紧抱着妹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单薄的衣衫。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着头,透过破屋顶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那眼泪流过的地方,留下的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茫然。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在那被泪水冲刷过的稚嫩面庞下,慢慢凝结。
修仙者……黑衣……绿眼……
玉佩……碎片……道源……
他要活下去。要带着妹妹活下去。
然后,找到他们。问清楚。弄明白。
最后……
少年在心底,对着那无尽的黑夜,一字一句,刻下了染血的誓言。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破败的小木屋里,兄妹相拥,哭泣声渐渐低微,最终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而在林风怀中,那枚看似平凡的玉佩,在无人察觉的衣物掩盖下,内里那混沌的灰白色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玄奥的流光,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流转了一下。与此同时,林风脑海里那些沉寂下去的陌生碎片,似乎也随着这丝流光,微微波动了一瞬。
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和音节,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被暗流搅动,再次翻腾起来,带来更强烈的刺痛和晕眩。
林风闷哼一声,抱紧了怀里的妹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混乱的冲击。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踏出家门,踏入这茫茫黑夜的那一刻起,从他口玉佩发烫、脑海里涌入那些碎片的那一刻起,他平凡的人生,就已经被彻底撕裂、抛入了一条完全未知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道路。
前路茫茫,唯有手中这柄生锈的斧头,怀里尚存的余温,和心底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