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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孙洪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宅的管家,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便叩响了斩妖司衙门的大门,递上了一封烫金的请柬。

请柬是以“回春堂”东家李仁的名义发出的,措辞极为客气,言称“欣闻陈试百户荣归故里,执掌本县斩妖司,实乃桑梓之幸。略备薄酒,于敝堂后园设宴,一为大人接风洗尘,二则商谈地方安靖、医药供奉等事宜,万望大人拨冗莅临。”

落款是“愚弟李仁顿首”,期是“明晚酉时”。

接风宴?商谈事宜?陈玄看着这封措辞恭敬、挑不出毛病的请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鸿门宴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李仁这是想试探,还是想在自己立足未稳时,借机发难,甚至……直接下手?

“大人,此宴凶险,恐是陷阱。”老张看过请柬,皱眉道,“李仁经营回春堂多年,是地头蛇,与王显勾结,又疑似与州府高层有染。其宅邸内部,必有布置。不如推拒,或另约时间地点。”

“推拒?”陈玄将请柬随手丢在公案上,“那不正显得我们心虚,怕了他?如今我们初来乍到,若连一个商人的宴请都不敢赴,衙门里的人会怎么想?城中的大户、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外强中,不敢与地头蛇碰。孙洪那种墙头草,也会再次摇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渐沉的夜色:“这场宴,必须去。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新任的试百户,赴了回春堂李掌柜的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宴的结果。”

“可是大人,您的安全……”老赵也面露忧色。

“安全?”陈玄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凛冽的自信,“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斩妖司试百户,奉冯镇抚使之命而来。李仁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在宴席上官。他要动手,只会是暗、下毒,或者……借刀人。”

“所以,明晚,你们不必跟我进去。”陈玄转身,对老张、老赵和侍立一旁的几名心腹骑士道,“你们在回春堂外围,严密布控。老张,你带两个人,盯死回春堂所有出入口,以及可能的密道、后门。老赵,你带人,在城中几个关键位置潜伏,若听到信号,或发现异常,立刻按计划行动。其余人,留守衙门,看管好‘货’,不得有误。”

“大人,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一名骑士忍不住道。

“我不是一个人。”陈玄目光扫过众人,“孙洪会跟我去。他不是想戴罪立功吗?这就是机会。另外,那辆马车里的‘货’,也该亮亮相了。明晚赴宴,我会带上几样‘礼物’。”

众人见陈玄心意已决,且安排周详,便不再多劝,齐声应诺。

陈玄又细细交代了一些细节,特别是信号联络方式和应急方案。众人领命,各自分头准备。

当夜,平安县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陈玄赴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县城的各个角落。有心人都在观望,这场新贵与地头蛇的初次碰撞,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次黄昏,酉时将至。

陈玄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纹锦袍,腰间佩着那柄精钢长刀。孙洪则穿着总旗公服,脸色有些发白,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玄身后,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

木盒里装的,正是马车“货”中的几样东西——两匹江南上等云锦,一匣子南海珍珠,还有一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价值不菲,足以显示“诚意”,也足以……勾起某些人的贪念。

两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从斩妖司衙门侧门驶出,不疾不徐地朝着位于城中心繁华地段的“回春堂”而去。老张和老赵带着人,早已散入沿途街巷,暗中跟随。

回春堂是座三进的大宅院,前店后坊,最后一进才是李仁的居所和后花园。此刻,回春堂正门紧闭,只开了侧门。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映着“回春堂”三个鎏金大字。

陈玄的马车在侧门前停下。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可是陈大人?东家已恭候多时,快请进!”

陈玄下车,孙洪捧着木盒紧随其后。管家在前引路,穿过前店(已打烊)、中庭,来到后花园的月洞门前。

门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飘散着酒菜和脂粉的香气。

“陈大人到——!”管家高声唱喏。

陈玄迈步而入。眼前是一个布置精巧的花园,假山池塘,曲廊回环。花园中央的敞轩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宝蓝绸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眉眼和善,面带微笑,正是回春堂东家李仁。他身旁,还陪坐着两名衣着暴露、姿色不俗的艳妆女子。

见到陈玄进来,李仁立刻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抱拳笑道:“陈大人!久仰久仰!今得见,果然少年英雄,气宇不凡!快请上座!”

态度热情,言语恭维,仿佛真是为陈玄接风洗尘。

陈玄也抱拳还礼,神色平静:“李掌柜客气了。陈某初来乍到,后还需李掌柜多多帮衬。”

“好说好说!都是为地方安宁嘛!”李仁笑着,目光扫过陈玄身后的孙洪,以及他手中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位是孙总旗吧?也辛苦了,快请坐。陈大人,请!”

众人分宾主落座。陈玄坐了客位首席,孙洪陪坐下首。李仁拍了拍手,丝竹声起,那两名艳妆女子立刻上前,为陈玄和李仁斟酒布菜,香风阵阵,笑语盈盈。

酒是上等的“梨花白”,菜是山珍海味,极尽丰盛。

李仁端起酒杯,笑道:“陈大人荣归,执掌斩妖司,乃我县百姓之福。李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这第一杯,为大人接风,祝大人前程似锦!”

陈玄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微笑道:“李掌柜美意,陈某心领。只是职责在身,不敢多饮。这酒,不如先敬那些为保一方平安,而殉职牺牲的同僚?”说着,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李仁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叹道:“大人高义,是我等俗人不及。是该敬那些忠勇之士。”说着,也学着陈玄的样子,洒了半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李仁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陈大人年轻有为,不知在州府冯镇抚使麾下,可还习惯?冯大人乃国之栋梁,有他坐镇青州,实乃我等之幸啊。”

这是在探冯坤的态度,以及自己和冯坤的关系。

陈玄淡淡道:“冯大人公忠体国,对下属一视同仁。陈某只是尽本分而已。”

滴水不漏。李仁笑了笑,不再追问,话锋一转:“听说,前几王百户……王显,因身体不适,暂将衙门事务托付于大人?不知他病情如何?可需李某派个坐堂大夫去看看?毕竟同僚一场。”

“有劳李掌柜挂心。王百户的病,冯大人已有安排,不会有州府的名医前来诊治。至于衙门事务,陈某既已接手,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冯大人所托。”陈玄说着,看了一眼孙洪。

孙洪会意,连忙起身,将那个紫檀木盒捧到李仁面前,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光华夺目的云锦、珍珠和野山参。

“李掌柜,”陈玄道,“这是冯大人托陈某带来的一点心意。冯大人说,回春堂悬壶济世,造福乡里,李某又热心公务,理当嘉奖。这些薄礼,聊表谢意,还望李掌柜笑纳。”

李仁看着盒中之物,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但笑容却有些僵硬。冯坤送的礼?是拉拢,还是警告?或者……是试探?

“这……这如何敢当!冯大人实在太客气了!李某何德何能……”李仁连连推辞,但目光却舍不得从那野山参上移开。这参的品相,比他送给李主簿的那,只好不差。

“李掌柜就不必推辞了。冯大人一片心意,也是希望李掌柜能继续支持斩妖司公务,保境安民。”陈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李某就愧领了。代李某多谢冯大人厚爱!”李仁示意身旁的艳妆女子接过木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陈大人放心,斩妖司但有差遣,回春堂上下,必定鼎力相助!”

“有李掌柜这句话,陈某就放心了。”陈玄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话锋却陡然一转,“说起来,本官初到,对县中情势还不甚明了。听闻前些子,李家村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李掌柜消息灵通,不知可有所闻?”

来了!正题来了!

李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李家村?哦,大人是说前阵子牲畜暴毙那事?听说后来是王百户带人处置了,说是妖邪作祟,已诛除了。怎么,莫非还有蹊跷?”

“蹊跷倒谈不上。”陈玄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只是本官查阅卷宗,发现那妖邪出现得突兀,灭得也蹊跷。更奇怪的是,妖邪伏诛后,其巢所在的人家,当夜就起了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净净。李掌柜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这……”李仁叹息一声,“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或许是那妖邪尚有同党,报复纵火。王百户当时也是这么推断的。唉,只可怜了那户人家,无端遭此横祸。”

“是啊,可怜。”陈玄放下筷子,目光如电,直视李仁,“但本官还听说,那户人家窗棂上,留下了一个奇怪的标记,指向黑风岭。李掌柜,你说,这放火之人,为何要留下标记?是给谁看的?”

李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道:“这……李某就不知了。或许是江湖仇,或许……是有人故布疑阵?”

“故布疑阵?”陈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李掌柜觉得,谁会和那被妖邪害死的普通农户有仇?又或者,谁需要将祸水,引向黑风岭那等险恶之地?”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那两名艳妆女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噤若寒蝉。孙洪更是额头冒汗,大气不敢出。

李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陈大人不愧是冯镇抚使看重的人,心思缜密,李某佩服!不过,这些江湖恩怨、妖邪之事,错综复杂,恐怕非一时能查清。大人新官上任,还是应以维稳为先。来,喝酒,喝酒!莫让这些烦心事,扰了雅兴。”

他再次举杯,试图转移话题。

陈玄也笑了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缓缓道:“李掌柜说的是。有些事,急不来。不过,该查的,总要查。该抓的,也总要抓。就像这杯中的酒……”

他手腕一翻,杯中酒液泼洒而出,却不是落地,而是在内息巧劲控制下,如同一条水线,精准地射入数步外池塘中,一条正在荷叶下嬉戏的金鲤口中!

那金鲤猛地一窜,跃出水面,又跌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随即翻起白肚,竟是瞬间毙命!

“有毒的东西,哪怕藏得再深,伪装得再好,也总会露出马脚,害人害己。”陈玄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座皆惊!

李仁脸色剧变,霍然起身!他身旁那两名艳妆女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孙洪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池塘中的死鱼,还在微微抽搐。酒中有毒!陈玄竟然早就知道!而且,他以这种震撼的方式,当面揭破!

“你……”李仁指着陈玄,又惊又怒,眼中机暴涨。他苦心布置,在酒中下了无色无味的“千醉”,本想让陈玄在席间“醉倒”,然后或擒或,都由他摆布。却没想到,陈玄不仅识破,还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反击!

“李掌柜,何必激动。”陈玄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他所为,“酒,或许是被不净的东西污染了。又或者,是下人不小心弄错了。你说呢?”

李仁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陈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这里是他的宅邸,众目睽睽,他若此刻翻脸动手,便是公然官,形同造反!何况,陈玄刚才显露的那一手内息控物、精准毒的本事,也让他心惊不已。此子实力,远超预估!

他强压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下人疏忽!该死的东西!来人,把这桌酒菜撤了!重新换过!向陈大人赔罪!”

立刻有几个战战兢兢的仆役上前,飞快地撤换酒席。

气氛,降至冰点。

陈玄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对李仁道:“李掌柜,酒就不必再喝了。陈某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这便告辞了。李掌柜的‘盛情’,陈某记下了。他,定当‘厚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李仁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只能咬牙道:“陈大人……慢走。恕李某……不远送。”

陈玄起身,对瘫软在椅子上的孙洪道:“孙总旗,我们走。”

孙洪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上。

陈玄带着孙洪,从容不迫地走出敞轩,穿过花园,朝着来路走去。所过之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护院、打手,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李仁才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盏哗啦碎了一地。他面容扭曲,眼中充满怨毒和一丝……恐惧。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咆哮。

“东家,现在怎么办?”管家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李仁喘着粗气,眼神阴鸷,“这小子,比王显说的还要难缠!他不仅武功高,心思更深,而且有冯坤撑腰,肆无忌惮!不能再留他了!立刻给黑风岭传讯,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城外做了他!还有,给州府那边去信……”

他忽然停住,看了一眼周围。管家会意,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

李仁这才压低声音,对管家耳语了几句。管家脸色连变,最终重重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夜色深沉。陈玄和孙洪走出回春堂侧门,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驶入黑暗的街道。

车内,孙洪依旧惊魂未定,看着闭目养神的陈玄,颤声道:“大……大人,您……您早就知道酒里有毒?”

陈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不然呢?等着被他毒倒?”

“可……可那毒是怎么下的?又是怎么被您发现的?”孙洪百思不得其解。

陈玄没有回答。他修炼《归元诀》后,对气息、对“毒”这类阴秽之物的感应,本就比常人敏锐。何况,赴宴之前,他已用道源点,临时向系统兑换了一次“初级毒素探测”的能力。那“千醉”虽然无色无味,却瞒不过系统。他泼酒鱼,既是警告,也是展示实力,震慑宵小。

“今晚之后,李仁和王显,必会狗急跳墙。”陈玄淡淡道,“你戴罪立功的机会,真的来了。按我说的做,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孙洪浑身一颤,连忙道:“大人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回衙门后,你立刻……”陈玄低声对孙洪吩咐了一番。

孙洪越听,脸色越白,但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离斩妖司衙门越来越近。但陈玄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春堂的宴席,只是开场。接下来的,才是你死我活的搏。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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