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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柳树林远比对岸看着更加茂密。

虽是初冬,柳叶大多凋零,但无数光秃秃的、低垂的柳条依旧交织成一片灰褐色的幕帐,遮天蔽。林间地面湿松软,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连鸟鸣声都稀少得可怜。

陈玄在林间穿行,脚步放得极轻。湿透的衣服已被气血烘,但皮肤仍能感觉到林中弥漫的阴冷湿气。他一边疾行,一边将感知提到极限,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渡过沧澜江,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这里可能更危险。对岸的埋伏或许只是第一道,血神教和王百户在州府那边有“关系”,绝不可能只在渡口设伏,这前往州府的百余里路上,必然还有更多拦截。

尤其是这片靠近江边、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的柳树林,简直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他前行了约莫三四里,林中光线愈发昏暗。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洼地,积着浑浊的泥水,形成一个小小泥潭。泥潭旁,散落着几块被青苔覆盖的乱石。

陈玄在洼地边缘停下,目光扫过泥潭、乱石,以及周围那些格外粗壮、柳条几乎垂到地面的老柳树。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连虫鸣都听不到。

他缓缓抽出腰刀,刀身反射着从柳条缝隙漏下的、惨淡的天光。

“出来吧。”陈玄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林间却格外清晰,“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柳条的呜咽声。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一翻,腰刀化作一道白光,脱手飞出,并非射向任何一处,而是射向泥潭旁一块看似普通的乱石!

“铛!”

火星四溅!腰刀击中乱石的瞬间,那“乱石”竟猛地向后一缩,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一道瘦小灵活的身影从石头后窜出,落在不远处,赫然是一个穿着土黄色紧身衣、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侏儒!他手中握着一对短小的淬毒匕首,眼神怨毒地盯着陈玄。

几乎在侏儒现身的同一时间,陈玄左右两侧和后方,三棵老柳树茂密的柳条轰然炸开!

左侧柳条中,射出一蓬细如牛毛的乌光,带着刺鼻的腥气,覆盖陈玄上半身!是淬毒针雨!

右侧柳条后,一道魁梧的身影狂扑而出,手中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厚重砍山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拦腰斩来!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后方,则是一道纤细如鬼魅的身影,从柳条顶端滑落,手中一条细长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陈玄后心!角度刁钻,狠辣异常!

四人合击!配合天衣无缝!毒针覆盖,重刀横扫,软剑偷心,更有那侏儒伺机而动!这分明是一个训练有素、擅长合击暗的手小队!比之前在江边遇到的那几人,更加专业,也更加危险!

刹那间,陈玄陷入绝之局!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围攻,陈玄眼中却无半分慌乱。早在踏入这片洼地时,他那经过《归元诀》内息滋养和多次生死锤炼的敏锐灵觉,就已捕捉到了那几处不协调的“气息”。喊破行藏,不过是让对方主动现身,化暗为明。

毒针如雨,瞬息即至。陈玄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同风中飘絮,又似水中游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捷,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那蓬乌光的缝隙中“滑”了过去!几漏网的毒针擦着他的衣衫飞过,射入身后的泥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与此同时,他身体猛然一矮,几乎贴地,那柄厚重的砍山刀带着狂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斩了个空!使刀的魁梧汉子一刀劈空,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一滞。

就是现在!

陈玄矮身的同时,右手如电探出,并非攻向使刀汉子,而是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从侧面偷袭而来的、那柄软剑的剑尖后方三寸处——那是软剑发力最别扭、也最脆弱的位置!

“撒手!”

陈玄低喝一声,五指运劲,气血勃发,结合《九转玄身》小成篇的“明劲”技巧,一股刁钻霸道的劲力透指而出,沿着剑身直袭那纤细身影的手腕!

那使软剑的手是个女子,只觉手腕如同被铁箍钳住,又似被毒蛇咬中,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软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陈玄夺剑在手,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掷!软剑化作一道银线,直射那刚刚稳住身形、正欲再次扑上的侏儒!

侏儒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避开。软剑“夺”的一声,钉入他身后一棵柳树,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陈玄避开毒针,躲过重刀,夺剑退侏儒,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那使砍山刀的魁梧汉子此时已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双手抡刀,再次朝着陈玄猛劈下来,刀势更加狂暴,似乎要将他连人带地劈成两半!

陈玄此刻手中无刀,但他不闪不避,眼中厉芒一闪,竟迎着那劈下的刀锋,踏前一步,一拳轰出!

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九转玄身》小成篇淬炼出的沛然气血之力,以及那一丝初步领悟的“明劲”勃发!拳出如炮,空气似乎都被挤压出沉闷的爆响!

拳刀相交!

“铛——!!!”

并非血肉之躯撞击金属的闷响,而是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泥水!

魁梧汉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从刀身上传来!他虎口崩裂,双臂剧痛,那柄厚重的砍山刀竟被这一拳砸得高高荡起,几乎脱手!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口气血翻腾,一口鲜血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眼中已满是骇然。

空手硬撼重刀?!这是什么怪物?!

陈玄一拳震退魁梧汉子,自己也后退半步,卸去反震之力,拳面微微发红,却并无损伤。《九转玄身》对肉身的淬炼效果,可见一斑。

他没有给对手喘息之机。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直扑那刚刚咽下鲜血、气息不稳的魁梧汉子。魁梧汉子大惊,勉力挥刀横斩,想要退陈玄。

但陈玄的速度更快!在刀锋及体之前,他已切入魁梧汉子怀中,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其握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其口膻中上!

“噗!”

指劲透体,魁梧汉子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口中鲜血狂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陈玄那一指,已震碎其心脉。

“大哥!”那使软剑的女子见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不顾手腕伤势,从怀中摸出两把蓝汪汪的梭镖,朝着陈玄后心掷来!那侏儒也再次从地上弹起,双匕直刺陈玄下阴,招式阴毒无比。

陈玄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身体诡异一扭,两把梭镖擦着肋下飞过。同时右腿如鞭抽出,后发先至,精准地踢在侏儒手腕上。

“咔嚓!”侏儒手腕应声而断,匕首脱手。陈玄腿势不停,顺势一记侧踹,正中侏儒口。侏儒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柳树上,软软滑落,眼看是不活了。

那女子见转瞬间同伴尽殁,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竟不再逃跑,合身扑上,十指指甲陡然弹出寸许,漆黑如墨,带着腥风,直陈玄双眼!显然是施展了某种同归于尽的邪门秘术。

陈玄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在那漆黑指甲即将触及眼球的瞬间,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女子的咽喉。

“咔嚓。”

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女子的扑势戛然而止,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灰取代,身体软倒。

陈玄松手,女子的尸体瘫软在地。那漆黑的指甲迅速褪色,恢复正常。

洼地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加死寂。血腥味混合着泥潭的腐臭,弥漫开来。

四名精锐手,全灭。从遭遇埋伏到结束战斗,也不过二三十息的时间。

陈玄微微喘息,体内气血奔流,快速平复着激荡的气息。这一战比江边那一战更加凶险,这四人配合默契,各有所长,且显然精于刺合击。若非他实力突破,灵觉敏锐,又有《九转玄身》带来的强悍体魄和力量,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他走到那魁梧汉子尸体旁,拾起自己的腰刀。刀刃与重刀硬撼,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并无大碍。他又在四具尸体上搜索一番。

这一次,收获比之前丰盛不少。除了银两(加起来有近百两),还有一些品质不错的金疮药、解毒丹,甚至在一名手贴身处找到了一小瓶淡金色的药液,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似乎是补充元气、疗治内伤的珍品。

最重要的,是从那侏儒怀中,搜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牌,非金非木,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如同血管脉络纠缠的符文,与血傀符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繁复诡异。背面,则刻着两个字——“癸七”。

“又是编号?”陈玄眉头微蹙。之前从赵虎那里得到的黑色令牌是“七”,这个是“癸七”。看来血神教内部等级森严,有自己的一套编号体系。“癸”或许代表更低一级,或者不同的职能?

他将木牌和药瓶小心收好。这木牌,或许能成为混入血神教某个外围据点的凭证,或者至少,是重要的物证。

处理完尸体,陈玄不再停留,迅速离开这片血腥的洼地,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他更加小心。柳树林似乎没有尽头,天色也愈发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车马踩踏出来的、相对清晰些的土路。沿着土路,应该能更快走出这片柳林,找到通往州府的官道。

陈玄没有立刻上大路,而是在路边林中潜行观察。果然,在土路拐弯处的一棵大柳树下,拴着三匹马。马旁,站着两个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正抽着旱烟,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向柳林深处和来路方向。

又是眼线。

陈玄悄然后退,绕了一大圈,从远离土路的林间穿行,避开了这处岗哨。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惨淡月光,勉强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陈玄没有停下,夜间赶路虽然危险,但同样能避开许多明处的眼线。他运转内息,提升目力,在林间谨慎穿行。

深夜,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挖了个浅坑,用枯枝和落叶稍作遮掩,盘膝坐下,调息恢复。同时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无事。

天光微亮时,陈玄结束调息,状态恢复巅峰。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枯叶。前方林木变得稀疏,隐约能看到官道的轮廓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柳林。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蜿蜒向西。道上已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和赶着骡马的车队。

陈玄没有立刻上官道,而是在林边观察了片刻。那些行人和车队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已经又脏又破),将腰刀用布条重新缠好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普通赶路江湖客的模样,走上了官道。

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许多。他混在一个前往州府贩运山货的小商队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商队的人见他孤身一人,带着刀,虽然有些警惕,但见他没有靠近的意思,也就没多管。

上三竿时,前方出现了一个路边的茶棚,挑着“平安茶”的布幡。赶路的行人商旅,多有在此歇脚饮茶的。

陈玄也有些口渴,但他没有靠近茶棚,而是在路边找了块净的石头坐下,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水。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茶棚。

茶棚里人不少,几张破旧的木桌都坐满了。大多是行商脚夫,也有几个带刀佩剑的江湖人。其中一桌,坐着三个劲装汉子,正在低声交谈,虽然作寻常打扮,但坐姿笔挺,目光锐利,不似常人。

陈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三人身上,有股子淡淡的、与柳林中手类似的阴冷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他此刻的感知。

果然,越靠近州府,眼线越多。

他没有停留,喝完水,起身继续赶路,很快将那茶棚甩在身后。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整,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多了起来。远处,已能看到大片整齐的农田和星罗棋布的村落。

青州府,快到了。

但陈玄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因为前方,官道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通往州府,另一条岔向北方。岔路口,设着一个简易的卡子,几个穿着青州府巡防营号衣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尤其对独行的、带兵器的人,查问得格外仔细。

卡子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色文士衫、手持折扇、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此人看似悠闲地摇着扇子,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被盘查的行人。

当陈玄走近时,那文士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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