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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签押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味和淡淡的霉味。紫檀木的公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砚台里的墨早已涸。墙角的铜炭盆冰冷,几片落叶从敞开的窗棂飘入,更添几分萧瑟。这间王显经营了多年的权力核心,如今已换了主人。

陈玄没有立刻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书。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空旷的庭院。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喑哑的啼叫,不祥而压抑。

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下来的衙门里,暗流正在每一个角落涌动。那些离去同僚的眼神,有畏惧,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深藏的麻木。孙洪那伙人,此刻想必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王显,那个称病不起的百户,此刻又在哪里?是真的病倒,还是在暗处咬牙切齿,谋划着更歹毒的反扑?

“大人。”老张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交接还算顺利,印信、库房钥匙都已拿到。但库房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账目也一塌糊涂,亏空不少。卷宗倒是齐全,但大多是陈年旧案,最近半年的紧要案卷,似乎被清理过,有些地方有涂抹、撕毁的痕迹。”

陈玄并不意外。王显若真是个蠢货,也不可能勾结血神教这么多年而不露马脚。他必然在得知自己回返的消息后,就做了手脚。

“孙洪呢?”

“在偏厅候着,说是要向您详细禀报衙门事务,但卑职看他心神不宁,眼神闪烁,怕没安好心。”老张顿了顿,“还有,刚才有个杂役,借着送水的名头,在签押房外探头探脑,被我们的人喝退了。”

“知道了。让孙洪进来。”陈玄走回公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片刻,孙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大人,您唤卑职?”

“嗯。”陈玄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孙总旗,你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对这里的事务,应该最清楚。本官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要仰仗你。”

“不敢不敢!能为大人效力,是卑职的福分!”孙洪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大人但有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必。”陈玄淡淡道,“先把衙门里的人员名册、钱粮收支、最近半年的案卷摘要,整理一份,尽快呈上来。还有,王百户……王显的病情如何?住在何处?可请了大夫?”

孙洪额角冒出细汗,语速飞快地回道:“回大人,名册、账目,卑职这就去整理!案卷摘要……可能需要点时间,有些卷宗归档混乱。至于王……王显,他告病后,就搬回城东的私宅了,说是请了回春堂的李掌柜诊治。卑职昨还去看过,确实卧病在床,脸色很不好看。”

“回春堂的李掌柜?”陈玄眼神微凝,“可是李仁?”

“正是。李掌柜医术高明,在平安县是出了名的。”孙洪偷偷抬眼,观察陈玄的脸色。

陈玄不置可否:“知道了。你且去办差吧。记住,本官要的是真实、详尽的情况,若有人敢敷衍塞责,或暗中做手脚……”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该知道后果。”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绝不敢欺瞒大人!”孙洪连声保证,倒退着出了签押房,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陈玄看着孙洪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圆滑世故,是王显的心腹,但未必有多忠诚。如今王显倒台,他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无非是想保住地位,甚至可能想借机往上爬。这种人,可以用,但绝不能信。

“老张,”陈玄对侍立一旁的老张道,“你暗中盯着孙洪,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和回春堂,或者城东王宅那边,有没有联系。”

“是。”老张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玄又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务,主要是熟悉斩妖司的常运作流程。到了晌午,一名骑士从外面回来,低声禀报:“大人,属下等在城中打探了一下。关于您接任试百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百姓议论纷纷,大多持观望态度。但几家大户,还有……回春堂那边,似乎有些异动。另外,有人在西市看到王宅的管家,急匆匆去了回春堂。”

果然。王显和李仁,都坐不住了。

“知道了。继续盯着,注意隐蔽。”陈玄挥挥手。他并不着急,对方越动,露出的破绽可能越多。

午后,陈玄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老赵一人,从衙门侧门悄然离开。他没有去城东王宅,也没有去回春堂,而是朝着城西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个被焚毁的洞入口,以及……那个窗棂上的标记。

出城时,守门兵丁显然已得到消息,见到陈玄,神色惶恐,不敢多问,连忙开门放行。

沿着熟悉的土路,再次来到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陈玄,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或许是之前的传言),脸上露出敬畏和复杂的情绪,纷纷避让。

陈玄没有进村,而是直接绕到了村后李癞子家的废墟处。

时隔多,废墟依旧触目惊心。焦黑的木炭、残破的土墙、烧融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那夜的诡异大火。空气里,焦糊味淡了许多,但依旧萦绕不散。

他走到记忆中被封死的洞入口处。那里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烧融后重新凝固的泥土,形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坚硬的土包。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包表面,有些地方有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纹,像是冷却收缩形成,但有几道裂纹,走向笔直,边缘锐利,更像是被某种尖锐工具撬动过,只是撬动者很小心,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有人来查看过,或者……想重新挖开这里?

陈玄目光微冷。他又走到那处留有标记的邻舍窗外。窗棂还在,那个歪斜的箭头标记也还在,但颜色似乎更淡了一些,像是被擦拭过,又像是被雨水冲刷过。

“老赵,你来看看这个标记。”陈玄示意。

老赵凑近,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大人,这标记……是血。用某种动物的血,混合了朱砂和胶质画上去的,不易被雨水完全冲刷。看这褪色程度,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十。而且……这箭头的指向,似乎被修改过。”

“修改过?”陈玄眼神一凝。

“您看这里,”老赵指着箭头转折处的一个细微笔锋,“起初的指向,似乎是更偏向西北。但后来有人,用同样的颜料,将这个转折处加粗、拉长,改成了现在这个指向正北黑风岭的方向。手法很高明,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画的。”

陈玄心中豁然开朗!果然有蹊跷!最初的标记,指向西北?西北方向是……平安县城!而修改后,指向了黑风岭。

这意味着什么?最初的标记,可能是留给平安县城内某个同伙的指示或联络信号。但后来,或许是因为自己逃脱,计划有变,有人(很可能是王显或李仁)特意修改了标记,将矛头完全引向黑风岭,意图撇清城内某些人的系,或者,是想将调查者的注意力,彻底引向黑风岭这个“弃子”?

“有意思。”陈玄冷笑一声。看来,平安县城内,除了王显和李仁,还藏着别的鬼。或者,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把这标记,拓印下来。”陈玄吩咐道。老赵是暗线老手,随身带有特殊工具,很快用一张特制的薄纸和炭笔,将标记及其细微的修改痕迹,清晰拓印下来。

做完这些,陈玄没有在李家村久留,带着老赵迅速返回县城。

回到签押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孙洪已经将整理好的人员名册、粗略账目和部分案卷摘要送了进来,厚厚一摞摆在公案上。

陈玄粗略翻看了一下,名册上的人大多认识,但也有一些陌生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外派”、“病休”、“失踪”。账目果然一塌糊涂,亏空高达数千两,借口五花八门。案卷摘要则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要紧案子,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标注“已结”、“移交”。

“孙总旗,”陈玄放下名册,看向侍立在下首、忐忑不安的孙洪,“名册上标注‘失踪’的这几人,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这个小旗,周平,失踪两月有余,为何不上报州府?”

孙洪脸色一白,支吾道:“回大人,这……这几人,多是外出执行公务,逾期未归,或许……或许是遭遇不测,或许……是私自潜逃了。王……王显他怕影响衙门考评,就……就暂时压下了,说再找找……”

“压下了?”陈玄语气转厉,“身为斩妖司吏员,失踪两月,不上报,不追查,这是压下了,还是……人灭口,毁尸灭迹了?!”

“扑通!”孙洪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卑职不知!卑职真的不知啊!这都是王显他……他一手办,卑职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陈玄站起身,走到孙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洪,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王显、李仁,还有那黑风岭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一字虚言,本官立刻将你以勾结妖邪、谋害同僚的罪名,打入死牢!你应该清楚,如今这平安县,谁能救你?”

冰冷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吹得孙洪浑身发抖。他看着陈玄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吓唬他。王显已经倒了,李仁自身难保,州府那边的新任镇抚使显然是支持陈玄的……他若不招,只有死路一条。

“我……我说!我都说!”孙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王显他……他早就和回春堂的李仁勾结,李仁是血神教的人!他们通过李仁,向黑风岭输送‘药材’,有时是活人,有时是尸体,有时是……是斩妖司捉到的、不听话的犯人或者低等妖物!那失踪的周平,就是……就是发现了他们运送‘药材’的事,被王显骗到城外,让黑风岭的人……了!尸骨无存!”

“还有!前几个月,李家村那边,也是李仁授意,让王显派了地阴蛇妖过去,据说是要收集什么‘地阴血气’,炼制一种新的血符。没想到被大人您……撞破了。王显害怕事情败露,就让我去黑风岭报信,让他们派人善后。后来……后来大人您逃往州府,王显就立刻用了‘血令’传讯,之后……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截……”

“李仁在州府那边,据说有很硬的关系,连冯镇抚使的前任,都对他客客气气。王显这些年贪墨的钱,还有血神教给的好处,大半都通过李仁,送到了州府某些人手里。所以王显才有恃无恐……”

孙洪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知的一切,不管真假,全都说了出来。其中大部分,与陈玄之前的推测和赵虎的供词吻合,但也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周平失踪的真相,王显与李仁具体的利益输送方式,以及李仁背后那“很硬的关系”。

“李仁在州府的关系,具体是谁?什么官职?”陈玄追问。

“这……这个卑职真的不知道!王显对此讳莫如深,只说过一次,好像是……姓刘?还是柳?卑职记不清了,但肯定是个大人物!”孙洪赌咒发誓。

姓刘?还是柳?陈玄记在心中。冯坤的前任,镇抚使姓刘,但已调任。是巧合吗?

“黑风岭的据点,具体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头目是谁?”

“黑风岭深处,有个叫‘鬼见愁’的山谷,易守难攻。具体多少人,卑职不清楚,但王显提过,那里有个‘血池’,是他们的老巢。头目……好像姓厉,是个狠角色,王显都怕他三分。每次交接‘药材’,都是黑风岭的人到指定地点,我们的人不能靠近山谷。”

陈玄又问了几个问题,孙洪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总的来说,这些口供,已足以坐实王显、李仁的罪行,也勾勒出了血神教在平安县的基本脉络。

“你的话,本官暂且记下。若后查实有虚,你知道后果。”陈玄坐回公案后,语气稍缓,“现在,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请大人吩咐!卑职万死不辞!”孙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向王显、李仁汇报的,照常汇报,但内容,需经本官过目。第二,想办法,从王宅或回春堂,拿到他们与黑风岭往来、以及与州府那边勾结的更多实证,比如书信、账本、信物。第三,将衙门里,哪些人与王显、李仁过往甚密,哪些人可能被胁迫或收买,列一份详细的名单给我。”

“能做到吗?”

孙洪咬了咬牙:“能!卑职一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玄目光冰冷,“做好了,本官或可保你一命。做不好,或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黑风岭对付叛徒的手段。”

孙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去吧。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孙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油灯被老赵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大人,孙洪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尽信。”老赵低声道。

“我知道。”陈玄看着跳动的灯火,“但他熟悉内情,是条好狗。用好了,能省我们不少力气。盯紧他,若有异动,或试图传递假消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老赵眼中寒光一闪。

陈玄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平安县城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但在这黑暗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小小的斩妖司衙门?又有多少阴谋,正在暗处滋生?

王显称病,是退缩,还是在准备致命一击?李仁坐镇回春堂,又会使出什么手段?黑风岭那个姓厉的头目,得知自己重返并夺权后,会如何反应?

还有州府那边,李仁背后的“大人物”,会不会施加压力?冯坤那边,能顶住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陈玄心中并无多少焦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他手握大义名分,初步掌控了衙门,又撬开了孙洪的嘴,掌握了主动。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三天时间,利用孙洪这条线,拿到铁证,同时……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拓印着诡异箭头的纸张,目光沉静。

“钓鱼,也需要好饵。那马车里的东西,是时候用一用了。”

他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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