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陈玄已出了平安县城。
土路两侧的农田蒙着一层白霜,枯黄的草茎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公服,按着腰间的刀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从县城到李家村,大约十五里。前身的记忆里,是骑马或搭驴车去的。可如今他这个连月俸都预支了三个月的小旗,别说马,连头像样的驴都租不起。
只能靠两条腿。
好在他虽只是武道一重,却也比寻常农人体魄强些。一个多时辰后,晨雾渐散,前方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
青灰色的屋舍错落,大多低矮简陋。村口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着“李家庄”三个字。
这就是李家村了。
陈玄刚走近村口,便有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从旁边的土坯房里探出头来。老汉眼睛浑浊,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见到陈玄身上的皂青色公服,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惶恐。
“差……差爷?”老汉的声音哑,“您这是……”
“斩妖司小旗,陈玄。”陈玄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来问问村里牲畜的事。”
“不是……不是都报过了吗?”老汉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前些子,衙门来了两位差爷,看过了,说是病死的,让咱们埋了……”
“再看看。”陈玄打断他,“带我去看看埋牲畜的地方。”
老汉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村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也是短促而压抑的。
“村里人现在白天都不太敢出门了,”老汉边走边低声解释,“都怕……都怕那东西晚上又来。”
陈玄没接话,目光扫过路边的院落。土墙泥院里,大多空荡荡的,不见鸡犬,也少见晾晒的衣物,透着一股死气。
埋牲畜的地方在村后一处荒地。几个新挖的土坑,胡乱堆着些黄土,连个标记都没有。
“就……就是这儿了,”老汉指着土坑,“都埋了七八天了。”
陈玄蹲下身,抓了一把坑边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不是腐肉的臭,更像是什么东西涸发馊的气味。
他眼神微凝,调动起前身那点可怜的“观气”经验——其实无非是感应天地间异常的气息流动。斩妖司的底层人员,多少都会点皮毛。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是没有,而是他这点微末本事,本察觉不出什么。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
看来这系统只是个发布任务的工具,并不提供实时探测功能。
“当时死的牲畜,尸体是什么样子?”陈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老汉。
老汉回忆着,脸上露出恐惧:“……瘪瘪的,像是被什么吸了一样。皮贴着骨头,眼珠子都凹进去了。可怪的是,身上没伤口,血好像从皮肉里渗没了……”
陈玄心下一沉。
这描述,和卷宗上寥寥几笔的“精血殆尽”对上了,但远更具体,也更诡异。
“最早是哪家开始死的?”
“是村东头的李老栓家,”老汉指向村子东头,“他家先死了两头羊,接着是隔壁,然后……像过了瘟似的,一家接着一家。”
陈玄让老汉带路去李老栓家。
那是一处更破败的院子,篱笆墙倒了半边,院门虚掩着。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头发花白、眼神呆滞的老妪颤巍巍打开门。
听说又是衙门的人,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掉下泪来:“都死了……俺家的羊,还有借隔壁的牛,都死了……这子可怎么过啊……”
陈玄安抚两句,在院子里查看。羊圈和牛棚空空如也,地上残留着些草和粪便,同样没什么异常气息。
一无所获。
他皱起眉。如果真有妖邪,时隔多,痕迹也该消散了。除非……
“那东西,还在附近。”一个念头闪过。
如果它只是暂时隐匿,或者需要消化,那么很可能并未远离。
陈玄谢过老妪和老汉,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绕到了村子后面的山脚下。李家村背靠的这座山不高,但林木颇密,冬里也显得阴森森的。
据卷宗和前身记忆,当初他们只在村外发现了些“野兽爪印”,便草草定论。或许,该从这些爪印入手?
山脚杂树丛生,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陈玄拨开荆棘,仔细搜寻。约莫一刻钟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他果然发现了一些痕迹。
不是爪印。
是拖痕。
像是某种长条状的东西,在落叶和泥土上拖曳留下的浅痕,宽约两寸,断断续续,延伸向山林深处。
陈玄蹲下,用手指丈量拖痕的宽度和深度,又凑近闻了闻——那股淡淡的腥臭味,在这里变得明显了一些。
他顺着拖痕,小心地向山里走去。
越往深处,树木越密,光线越暗。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拖痕时隐时现。陈玄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山坳。拖痕到此,消失了。
山坳里堆满了乱石和枯藤,中央有块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碎骨,看形状像是鸡鸭或鸟雀的。
而在空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陈玄终于看到了他此行的第一个“发现”。
那是一小片褪下来的皮。
灰褐色,带着暗沉的花纹,约莫巴掌大小,硬起皱,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脱落下来的。
陈玄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皮挑起。
触感冰凉,带着韧性,不像兽皮,倒像是……
“蛇蜕?”
他眼神一凛。可若是蛇,这蛇蜕的尺寸,似乎又太小了点。而且蛇类多是在春夏蜕皮,这寒冬腊月……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瞬间——
【叮!发现微弱妖气残留,触发系统辅助解析!】
眼前光幕突然自动弹出,一行行文字迅速浮现:
【物品鉴定】:低等妖物“地阴蛇”蜕皮碎片(残损)。
【妖物信息】:地阴蛇,喜居阴湿之地,常于坟冢、地出没。性阴寒,以生灵精血为食。幼体约三尺,成年可达丈余,行动时贴地拖行,故留拖痕。其蜕皮可入药,亦可作为追踪其本体气息的媒介(需特殊法门)。
【威胁等级】:对普通人(无武道修为)为中等,对武道一重至三重为低等至中等(视个体实力及环境)。
【建议】:宿主可消耗5道源点,临时激活“初级气息追踪”能力,循此蛇蜕残留妖气,追踪其本体(有效范围:三里内)。
陈玄心跳微微加速。
系统终于有反应了!而且给出了关键信息——地阴蛇,以精血为食,行动留拖痕,都对得上!
看来李家村的牲畜,就是被这东西祸害的。它吸了牲畜精血,跑到这山坳里消化,还蜕了皮。
只是……五里内?
他抬眼望向山林更深处。这蛇若是还在附近,为何村里这几再没出事?是吃饱了潜伏,还是已经离开了?
还有,系统提到的“道源点”……他目前是0。
“任务完成才有奖励,现在没钱。”陈玄苦笑。
但至少,目标明确了。
他小心地将那片蛇蜕用布包好,收进怀里。这玩意既是证据,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又在山坳里搜索了一圈,除了更多细小的碎骨和几处类似的拖痕,没再发现别的。看来这地阴蛇确实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的巢。
头渐高,林间的寒气却未散。陈玄估摸了一下时辰,决定先回村。
一来,他需要更多关于这蛇的信息——比如它通常的活动范围、弱点,靠前身那点贫瘠的记忆显然不够。
二来,以他现在武道一重的实力,加上一把普通腰刀,主动进山搜寻一条可能成年的妖蛇,太过冒险。
“得做些准备。”他暗忖。
回到李家村时,已近中午。村里依旧冷清,只有几户人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陈玄直接找到了村里的里正——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体面些棉袍的老者。
听说斩妖司又来人了,里正倒是比普通村民镇定些,将陈玄请进自家还算齐整的堂屋,倒了碗热水。
“陈小旗,可是那牲畜的事……另有蹊跷?”里正试探着问。
陈玄没直接回答,反问:“这村子附近的山里,往年可有过蛇类为患?特别是……冬天出没的怪蛇?”
里正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不瞒差爷,咱们这背靠的‘黑风岭’,一直不太平。老辈人说,山里有成了精的东西。早年也闹过几次蛇患,但都是夏天。这大冬天的……倒是头一遭。”
“最近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人失踪?或者……有谁行为异常?”
里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失踪倒没有。至于异常……硬要说的话,村西头的李癞子,前阵子说是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家里好些子了。他家婆娘去送饭,总说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李癞子?
陈玄记下这个名字:“他家在哪?”
从里正家出来,陈玄直奔村西头。李癞子的家更偏僻些,几乎到了村子边缘,两间歪斜的土屋,院子用破篱笆围着。
刚到院门外,陈玄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和蛇蜕上、山坳里一模一样的、淡淡的腥馊气。
他眼神一冷,手按上了刀柄。
院子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院内堆着些柴火,一口破水缸,寂静无声。
正屋的门虚掩着。
陈玄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从门缝往里看去,屋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土炕上躺着个人,盖着破被子,一动不动。
炕边坐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有人吗?”陈玄敲了敲门框。
妇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向门口,见到陈玄的公服,脸上闪过惊慌:“差……差爷?”
“斩妖司,来问点事。”陈玄推门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陈设简陋,但还算整洁。那股腥味在这里更明显了,源头似乎是……炕上那个人。
“当家的前些子摔断了腿,起不来身,差爷您……”妇人局促地站着,双手绞着衣角。
陈玄走到炕边。
炕上躺着的是个瘦的汉子,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被子盖到口,露出的脖颈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灰褐色的纹路。
像蛇鳞。
陈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伸出手,想去掀开被子看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被角的刹那——
炕上那一直“昏迷”的李癞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不像人的眼睛。
瞳孔是浑浊的黄色,竖立着,冰冷,残忍,死死盯住了陈玄。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猛地从李癞子身上爆发开来!
“嘶——!”
非人的嘶鸣,从李癞子喉咙里挤出。
陈玄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抽身暴退!
“哐当!”
他刚才所站的位置,那床破被子连同下面的草席,被一股巨力猛地掀起!一道灰褐色的、长条状的影子,从炕上弹射而起,直扑陈玄面门!
腥风扑面!
陈玄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那本不是李癞子,或者说,不完全是。
一条水桶粗细、近两丈长的灰褐色大蛇,下半身还残留着人类的双腿,扭曲地缠在一起。而上半身,则完全化作了狰狞的蛇躯,三角形的蛇头张开,露出森白的毒牙,细长的信子吞吐不定。
最诡异的是,那蛇头的顶部,还残留着几缕稀疏的头发,以及半张扭曲的、属于李癞子的人脸!
人脸一半惊恐,一半怨毒,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妖物!
而且,是已经害了人、甚至开始与人体融合的妖物!
陈玄后背撞在土墙上,退无可退。那蛇妖速度极快,腥臭的大口已近在咫尺!
生死一瞬,前世今生积累的所有恐惧、茫然,都被一股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
他腰间的刀,终于出鞘。
寒光一闪,朝着那咬来的蛇头,全力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