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啼叫，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肃。
赵虎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内衫，喉间的刀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王、王百户……和血神教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赵虎声音涩颤抖，不敢有丝毫隐瞒，“大概两年前，王百户通过县城‘回春堂’的李掌柜，搭上了线。那李掌柜……我后来才知道，是血神教的外围执事。”
陈玄目光微凝。回春堂，平安县城最大的药铺，掌柜李仁，为人八面玲珑，在县城人脉颇广，没想到竟是血神教的人。
“他们具体怎么勾连的，我不清楚。但每隔一段时间，李掌柜就会送一笔银子，或者一些……特殊的药材，到衙门后门。有时候，王百户也会让我去黑风岭外围，送些东西，或者接人。接的人，都蒙着脸，身上有股子怪味，像是……血腥气混着草药。”赵虎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李家村的事，王百户事先知道？”陈玄问。
“他……他应该知道血神教在那边有动作，但具体做什么，可能不清楚。”赵虎回忆道，“前些子，李掌柜来找过王百户，密谈了很久。之后王百户就调开了原本负责李家村那片的总旗，让我去处理牲畜死亡的报案。他让我……尽量敷衍，别深究。”
“所以你们去李家村，只是走个过场？”
“是、是的。王百户说，那边的事，自有‘上面’处理，让我们别多事。我当时也觉得，就是些牲畜，没多想……”赵虎脸上露出悔恨和恐惧，“后来你去查，还斩了妖蛇，王百户就慌了。他怕你查到更多，牵连到他。尤其是你带回了那东西……”
“那东西，你认得？”陈玄盯着他。
“不、不认得！但我看王百户见到那碎片时的脸色……就知道要出事。他让我去黑风岭报信，我还没来得及去，你就回来了……”
“黑风岭里，到底有什么？”陈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虎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我、我只去过外围，没敢往里走。但……但我听接过的人隐约提过，岭子深处，有个‘血池’，是他们在这一带的……据点。里面……有很多不人不鬼的东西。送去的‘药材’，有些是活的，有些是……”
他没说下去，但陈玄已经明白了。所谓的“药材”，恐怕就是活人，或者新鲜的血肉、魂魄。
“李癞子家的火，是谁放的？王百户？还是黑风岭的人？”
“是黑风岭的人！肯定是他们！”赵虎急忙道，“王百户没那个胆子，也没那本事放那么邪门的火。他今早去李家村，就是去确认洞口被封死了，顺便做做样子。窗棂上的标记……应该也是他们留的，可能是通知同伙，或者……是某种警告。”
陈玄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勾结邪教的百户，一个隐藏在黑风岭的邪教据点，还有那个神秘的、能控妖蛇、精通血符的“回春堂”李掌柜……平安县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最后一个问题。”陈玄缓缓道，“王百户派你来追我，除了我，还有什么命令？比如，我如果逃了，他会怎么做？”
赵虎脸色惨白：“他……他说，如果你逃了，就立刻用‘血令’传讯给黑风岭。那边……那边会派更厉害的人，在你到州府之前截。还说……州府那边，他们……也有人。”
州府也有人？陈玄心中一沉。这血神教的势力，竟然渗透到了州府？难怪王百户有恃无恐。
“我、我知道的都说了！陈玄，不，陈爷！饶我一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帮你对付王百户！我知道他很多秘密！”赵虎见陈玄沉默，以为他在权衡，连忙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陈玄看着脚下这个曾经的同僚，如今却如此卑微乞命。他想起了前身记忆里，赵虎的圆滑世故，也想起了在李家村时，他眼中的闪烁和敷衍。
“赵虎。”陈玄开口，声音平淡。
“在！在！陈爷您吩咐！”赵虎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下辈子，找个正经差事吧。”
刀光一闪，如同夜色中乍现的冷电。
赵虎眼中的希望瞬间凝固，化为无尽的惊恐和茫然，咽喉处一道细细的血线绽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倒下。
陈玄收刀，看着赵虎逐渐失去生机的眼睛，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今若放他走，他转身就可能去给王百户或血神教报信，给自己带来无穷后患。
他不是嗜之人，但也绝非心慈手软的迂腐之辈。在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走得更远，有些事，必须做。
他快速在赵虎身上搜索，找到了几块碎银、一瓶金疮药，还有一块代表着总旗身份的铜牌。又在其他几具尸体上搜刮一番，凑了大约二十两散碎银子，几瓶普通丹药。
最重要的，是从赵虎贴身处，找到了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刻着一个与王百户那块相似的、扭曲的血色符文，背面则是一个数字“七”。
“血令？”陈玄想起王百户可能动用的传讯之物。这枚令牌，或许就是赵虎与黑风岭联络的凭证，或者代表着某种编号身份。
他将令牌和血傀符残片等重要物品贴身收好，银子丹药塞入行囊。
做完这些，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尸体很快就会引来野兽，也可能引来其他追兵。
他走到林边，撮唇发出一声短促而奇特的口哨。片刻后，枣红马从另一侧的林间小跑着过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这匹马确实有灵性，刚才的诱敌和此刻的召回，都表现得极好。
陈玄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他没有再上官道，而是策马深入这片丘陵林地，朝着大致向西的方向前行。官道目标太明显，必然还有埋伏，走山林虽然慢些，但更安全。
马蹄嘚嘚，踏着林间松软的土地和落叶。陈玄一边控马，一边默默运转功法，恢复着刚才连番战斗的消耗，同时梳理着思绪。
从赵虎口中得到的信息，验证了他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血神教在青州显然已形成气候，不仅在各县有像李掌柜这样的外围执事经营，更有像黑风岭这样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渗透了州府一级的机构。王百户这样的斩妖司百户都被腐蚀，其能量不可小觑。
自己现在，等于彻底站到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对立面。不仅是因为斩了地阴蛇，破坏了他们在李家村的某种图谋，更因为自己手中握有血傀符残片，知道了王百户的勾当，并且正在前往州府告发的路上。
可以预见，前往青州府这一路，绝不会太平。黑风岭接到传讯后，必然会派出更精锐的手拦截。甚至，州府那边是否真的安全，也要打上问号。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陈玄握紧了缰绳。如果他现在是先天境，甚至宗师境，何须如此小心翼翼，一路潜行？直接平推过去便是。
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全抵达青州府，将证据和情报送上去，借朝廷和斩妖司的力量，来对付血神教和王百户。至少，在明面上，斩妖司和朝廷还是占据大义的。
至于自己，则需要在这过程中，尽快提升实力。
他心念沉入系统。道源点：65点。可以做一些事情了。
“系统，推演《九转玄身》第一转，后续功法，需要多少道源点？”
【推演《九转玄身（第一转·小成篇）》，需消耗道源点：30点。】
【推演《九转玄身（第一转·大成篇）》，需消耗道源点：50点。】
【提示：第一转圆满，可尝试突破至武道三重。】
30点，可以推演到小成篇。陈玄略一思索，决定先提升功法。功法的提升，是本，能直接带动气血增长和身体素质的全面提高，应对接下来的危机更有把握。
“推演《九转玄身》第一转小成篇。”
【消耗30道源点，推演开始……】
熟悉的暖流和大量信息再次涌入脑海。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奠基，而是更深入的气血搬运、脏腑淬炼、以及一些初步的发力、卸力技巧。如果说奠基篇是打下浑厚基础，那么小成篇便开始将这基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初步涉及“明劲”的运用。
片刻后，推演结束。陈玄立刻在马上尝试运转新的行功路线。体内气血的奔流变得更加汹涌澎湃，所过之处，肌肉骨骼仿佛都得到了更深层次的淬炼，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感从体内升起。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提升了一截，距离武道三重，似乎更近了。
道源点还剩35点。
他没有再动用。剩下的道源点，或许可以在关键时刻，用来推演武技，或者应对其他突况。
一路无话。陈玄专挑人迹罕至的山路、林径前行，饿了吃粮野果，渴了喝山泉溪水，夜间则找隐蔽处休息，同时勤修不辍。在《九转玄身》小成篇和《归元诀》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实力稳步提升，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
第三午后，陈玄骑马穿出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江横亘在眼前，江水浑浊湍急，波涛汹涌，正是贯穿青州的“沧澜江”。
过了沧澜江，再往西百余里，便是青州府城了。
江边有一处渡口，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渡船。此时并非渡船繁忙之时，只有零星几个客商和百姓在岸边等候。
陈玄勒住马，远远望去。渡口看似平静，但经历过之前的埋伏，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王百户和血神教知道他要去州府，必然会考虑到他要渡江。这渡口，是绝佳的截地点。
他仔细观察。渡口的船夫、客商、力工，看起来都无异常。但岸边茶寮里，坐着两个戴斗笠的汉子，虽然看似在喝茶休息，但目光不时扫过江面和通往渡口的道路，身形坐姿也显得过于挺直紧绷。
而在稍远处的一艘中型货船船舷边，倚着一个看似看风景的伙计，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敲击着船板，节奏奇特。
陈玄眼神微冷。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处。看这架势，至少有三拨人，彼此似乎并不完全知情，各自监视着不同方向。
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且可能有强弩等物。绕行？沧澜江绵长，上下游数十里才有其他渡口，而且未必没有埋伏。
他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他没有靠近渡口，而是调转马头，退入身后的树林。在林中，他迅速换下身上那身显眼的斩妖司公服，从行囊里取出一件之前从手尸体上扒下的、还算净的黑色劲装换上。又将头发打散，脸上抹了些尘土草汁，最后用布条将腰刀缠裹起来，背在身后。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面色黝黑、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的普通江湖客，牵着马从树林另一侧走了出来，沿着江边小路，朝着渡口上游方向走去，似乎想寻找水浅处涉水过江。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江水，或蹲下试试水温，完全是一副找不到合适渡河点、有些焦躁的旅人模样。
这个举动，果然引起了注意。
茶寮里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付了茶钱，看似随意地朝着陈玄离开的方向跟去。那艘货船上的伙计，也停止了敲击，目光锁定陈玄的背影。
陈玄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沿着江边前行。走出约莫一里多地，来到一处江岸拐弯处，这里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人迹罕至。
他停下脚步，假装在观察对岸地形。
身后，那两个戴斗笠的汉子，也加快脚步跟了上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芦苇荡中，也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两个已近到十丈内的斗笠汉子，以及从芦苇荡中悄然钻出的、手持分水刺的三名水鬼打扮的汉子。
“几位，跟了这么久，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