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动芦苇荡,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细语。
五个人,隐隐呈半月形,将陈玄围在江岸拐角。前方是浊浪滔滔的沧澜江,后方是茂密难行的芦苇荡,退路已断。
两个斗笠汉子摘下了斗笠,露出两张平平无奇、却带着剽悍之气的脸。一人持狭锋长刀,一人握两把分水峨眉刺。从芦苇荡出来的三人,则一身黑色水袍,手持精钢分水刺,眼神阴冷,显然是精通水战的好手。
“小子,警觉性不错。可惜,还是走错了路。”持长刀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不然,沉了这沧澜江喂鱼。”
陈玄目光扫过五人。这五人气息沉稳,步伐矫健,尤其是那三个水鬼,气息绵长,隐带湿寒,估计都有武道三重左右的修为,且擅长合击水战。比之前赵虎带的那些杂兵,强了不止一筹。
看来,黑风岭接到消息后,确实派出了精锐。或者,是王百户在州府那边的“关系”,提前布置的人手。
“东西?什么东西?”陈玄故作疑惑,手却悄然按向背后缠着布条的刀柄。
“少装蒜!王百户要的,还有你从李家村带走的那块碎骨头!”持峨眉刺的汉子不耐烦地喝道,“别想着拖延时间,这里没人能救你!”
果然是冲着血傀符残片来的。而且,对方知道自己的大致行踪,连“碎骨头”这种特征都清楚,说明内部消息传递很快,王百户和黑风岭,甚至州府那边,已经彻底勾结在一起了。
“原来你们是王百户的人。”陈玄点点头,似乎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不过,我听说王百户是朝廷命官,斩妖司百户,怎么会和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在渡口设伏的匪类搅在一起?莫不是……你们假借王百户之名,行劫掠之事?”
他故意提高声音,带着几分“义愤”,话语在江风中传开。
那持长刀的汉子脸色一沉:“牙尖嘴利!找死!”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狭锋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陈玄面门!刀势迅疾狠辣,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气息,显然是军中刀法演变而来,专为搏。
几乎同时,持峨眉刺的汉子从侧翼扑上,双刺一上一下,分取陈玄咽喉和心口,快如疾风。三名水鬼也同时发动,三人配合默契,分水刺如同毒蛇出洞,刺向陈玄下盘和腰肋,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五人合击,瞬间形成绝之局!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就在刀光刺影即将及体的刹那,陈玄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脚下猛地一跺!松软的江岸泥沙骤然炸开一个小坑,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刀光撞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持长刀汉子只见眼前一花,目标已到近前,那凛冽的刀势竟似乎有些无从着力。他心中骇然,急忙变劈为削,刀锋横抹陈玄脖颈。
但陈玄的速度比他更快!在刀锋及颈之前,他的右肩已如同铁山般,狠狠撞在持刀汉子的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持刀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口剧痛,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长刀脱手,噗通一声落入江中,溅起老高水花。
陈玄撞飞一人,去势不减,身体就势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抹向咽喉的峨眉刺,同时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扣住了另一柄刺向他心口的峨眉刺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持峨眉刺的汉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手腕已被陈玄生生捏碎!陈玄顺势一拧一送,那汉子手中的峨眉刺倒转,竟被他夺过,反手入了其主人的小腹!
“呃……”持峨眉刺的汉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腹中的利刃,软软倒下。
兔起鹘落之间,正面两人一死一重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陈玄暴起反击,到两人倒地,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三名水鬼的分水刺才刚刚刺到陈玄原先站立的位置,却刺了个空。
三人心中大骇,急忙收势转身,却见陈玄已如鬼魅般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刀——正是他背后那柄缠着布条的腰刀,此刻布条散落,刀身雪亮,映着江水的粼光,也映着他冰冷无波的眼眸。
“点子扎手!结阵!”为首的水鬼厉喝一声,三人立刻背靠背,组成一个三角阵型,分水刺指向陈玄,缓缓移动,试图寻找破绽。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旅人,实力远超他们预估!那恐怖的速度,霸道的力量,狠辣精准的手法,绝非常人!
陈玄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调整。他脚下步法再变,带着《九转玄身》小成篇特有的发力技巧和《归元诀》内息运转的圆融之意,身影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绕着三人快速游走,手中腰刀化作一道道冷电,时而劈斩,时而直刺,时而撩削,招式简单,却快、准、狠,专攻三人阵型转换间的细微滞涩和配合缝隙。
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三个水鬼只觉眼前尽是刀光闪烁,压力如山,明明是三对一,却仿佛每个人都在单独面对陈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们的分水刺招式在水中或许刁钻狠辣,但在岸上,面对陈玄这种融合了基础刀法精要、又带有一丝“剑理”锋芒的快攻,顿时相形见绌。
“铛!铛!嗤!”
兵刃交击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接连响起。
一个水鬼格挡稍慢,被陈玄一刀斩断分水刺,刀锋余势不衰,掠过其咽喉,带起一蓬血雨。
另一人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陈玄仿佛脑后长眼般,反手一刀撩中腋下,刀刃直没至柄,惨叫倒地。
最后那名水鬼头目,见同伴瞬间毙命,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结阵,怪叫一声,转身就朝着沧澜江扑去,想借水遁逃。
然而,他刚跃起,一道雪亮的刀光后发先至,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精准地没入其后心。
“噗通!”
水鬼头目的尸体跌入江中,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吞没,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血色涟漪。
江风吹过,带走浓烈的血腥味。岸边,除了陈玄,已再无站立之人。
两死,三重伤垂危。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二十息。
陈玄持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气血奔流依旧汹涌,内息运转顺畅,刚才一番激战,消耗并不算大。《九转玄身》小成篇带来的体魄和力量提升,以及对“明劲”的初步运用,让他的实战能力有了质的飞跃。配合《归元诀》带来的敏锐感知和持久力,对付这几个武道三重左右的对手,并不算太难。
他走到那个口塌陷、倒在岸边呕血不止的持长刀汉子面前。这汉子修为最高,约莫武道三重巅峰,军中刀法也狠辣,可惜遇到了力量和速度都碾压他的陈玄。
“嗬……嗬……你……你到底是谁?”持刀汉子艰难地喘息着,眼中充满恐惧和不甘。他奉命在此设伏,本以为手到擒来,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王百户还派了哪些人?州府那边,接应你们的是谁?”陈玄蹲下身,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嘿……嘿嘿……”持刀汉子咧嘴,血沫不断涌出,“你……逃不掉的……血神教……不会放过你……州府……你也去不了……”
“说!”陈玄手腕微沉,刀尖刺破皮肤。
“是……是李……”持刀汉子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他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眼暴突,口鼻中猛地涌出大股黑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瞬间变得青黑。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几个呼吸间,竟化作一具皮包骨头的尸,诡异可怖。
陈玄瞳孔骤缩,猛地向后跃开。
只见那尸心口位置,一点暗红色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一股极其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与那血傀符残片上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加阴邪。
“禁制?还是蛊毒?”陈玄脸色凝重。这血神教控制手下的手段,果然歹毒无比,一旦被俘或任务失败,立刻触发某种禁制,瞬间毙命,连拷问的机会都不给。
他立刻检查另外两具水鬼尸体,发现他们死后,皮肤下也隐隐有青黑色蔓延,虽然没有持刀汉子这么剧烈,但显然体内也被种下了类似的隐患。只是他们死得太快,禁制没来得及完全触发。
“好狠的手段。”陈玄心中对血神教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这样一个组织严密、手段酷烈、渗透力极强的邪教,确实比寻常妖邪更加可怕。
他快速在几具尸体上搜索了一遍。除了些银两、普通丹药,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倒是在那水鬼头目身上,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骨制哨子,样式奇特,可能是水战联络之用。
陈玄将哨子和银子收起,又看了一眼那具恐怖的尸,不再停留。此地动静不小,虽然偏僻,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线。
他快步回到之前藏马的树林,牵出枣红马。此刻渡口肯定是不能去了,那里的埋伏可能不止这一波。而且,对方既然能在渡口设伏,很可能也在对岸安排了人手。
必须另想办法过江。
他翻身上马,沿着江岸,向上游方向疾驰。沧澜江虽宽,但并非处处湍急,总有水势稍缓、适合泅渡或能找到小船的地方。
奔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江面变得开阔,水流也似乎平缓了一些。对岸的景色清晰可见,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
陈玄勒住马,仔细观察。附近没有渡口,也没有船只,倒是有几处浅滩,水不过马腹。但江心水流依旧湍急,且水下情况不明,骑马涉水风险很大。
他正思索间,目光忽然落在下游不远处,江边一片芦苇荡旁。那里,歪歪斜斜地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半搁浅在滩涂上,船身有些漏水,看起来废弃已久。
“船?”陈玄心中一动,策马过去。
靠近一看,这小木船确实破旧不堪,船底有多处裂缝,船舷也腐朽了,但大致骨架还算完整。船上没有桨,只有一折断的竹篙。
“将就着用吧。”陈玄下马,将枣红马牵到一旁树下系好,拍了拍它的脖颈,“伙计,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寻路去吧。”
枣红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安地喷着响鼻,用头蹭了蹭他。
陈玄不再耽搁,走到小木船边。他运转气血,双臂发力,竟将这数百斤重的小木船生生从滩涂中拖了出来,推入水中。
江水立刻从船底裂缝涌入。陈玄早有准备,迅速扯下身上黑色劲装的下摆,揉成一团,又混合了些岸边的湿泥,快速地塞堵了几处较大的裂缝。虽然不能完全堵住,但渗水速度慢了许多。
他跳上船,拿起那折断的竹篙,在岸边一点。小木船摇晃着,离岸向着江心漂去。
江水湍急,小木船如同一片落叶,在波涛中起伏。陈玄站在船头,稳如磐石,手中竹篙不时点向江面或水下暗礁,调整着方向,同时运转内息,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船行至江心,水流最急处。一个浪头打来,破船猛地倾斜,江水从裂缝中汩汩涌入,很快没过了脚踝。
陈玄神色不变,竹篙猛地入水下,抵住一块礁石,稳住船身。同时脚下发力,气血灌注,竟让这破旧的小船硬生生在激流中横移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水下另一处暗礁。
然而,破损处进水越来越多,船身开始下沉。
距离对岸,还有二十余丈。
陈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再试图控船,而是将竹篙在船尾用力一撑!小船借着这股力道,猛地加速,朝着对岸冲去,但船身也因此更加倾斜,进水更快。
十丈、五丈……
江水已漫到小腿。船头开始下沉。
三丈、两丈……
就在小船即将彻底沉没的瞬间,陈玄足尖在即将没入水中的船头重重一点!
“咔嚓!”本就腐朽的船头被他踏得碎裂,而他整个人则借着这一蹬之力,如同大鸟般腾空而起,划过最后两丈的距离,稳稳落在了对岸松软的沙滩上。
身后,那艘小木船在江心打了几个旋,迅速被浊浪吞没,消失不见。
陈玄站在岸边,湿透的衣裤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体内气血奔流,很快驱散了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对岸那片树林,以及更远处平安县的方向。来时路,已断。
前路,是陌生的对岸,是可能存在的更多埋伏,是势力盘错节的青州府。
但他眼神平静,并无惧色。这一路行来,斩妖邪,战追兵,渡急流,步步机,却也步步向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青州府在西偏北。没有马匹,只能靠双腿了。
他运转《九转玄身》,气血烘烤,湿透的衣裳很快冒出腾腾白气,迅速变。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西偏北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影很快没入对岸那片茂密的柳树林中。
沧澜江,浊浪依旧,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