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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明正堂”内光线明亮,却带着一股肃穆的压迫感。十二合抱粗的朱漆殿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纤尘不染。正北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前绣着狴犴补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方正,肤色微黑,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并不算大,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彻人心。他只是坐在那里,并无任何动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的威严气度弥漫开来。

青州斩妖司镇抚使,正四品大员,冯坤。

公案两侧,还站着几人。左边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武将,身着千户服色,眼神凌厉。右边则是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文士,穿着青袍,眼神闪烁,正是之前在岔路口盘查陈玄的那个“李大人”!

陈玄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堂下站定,躬身行礼:“卑职平安县斩妖司小旗陈玄,参见镇抚使大人。”

冯坤的目光落在陈玄身上,上下打量,并未立刻叫起。堂中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铜兽香炉中飘出的淡淡青烟,袅袅上升。

“李主簿,”冯坤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人便是你在北门卡子盘查过的那个‘樵夫’?”

文士,即李主簿,上前一步,恭声道:“回大人,正是此人。当时他自称平安县樵夫,去西市投亲。卑职见其行迹略有可疑,但盘查之下,未发现实证,便放行了。不想他竟是……平安县斩妖司的小旗。”他语气平静,但话中之意,却将陈玄“乔装入城”、“言语不实”的嫌疑点了出来。

“哦?”冯坤手指轻轻敲了敲公案,看向陈玄,“陈玄,你身为斩妖司小旗,入州府不先至衙门报备,反而乔装改扮,自称樵夫,欺瞒盘查。如今又擅闯明正堂,口称有十万火急之情。你可知,单凭这几条,本官便可治你的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向陈玄。

陈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冯坤的审视:“回大人,卑职情非得已,有下情回禀。并非有意欺瞒,实是身负血神教重案,手握关键证物,一路遭邪教爪牙与官府内鬼连环截,九死一生,方抵州府。为保证物不失,为防消息泄露,为能活着见到大人,卑职不得不谨慎行事。若有僭越之处,甘受责罚,但请大人先容卑职禀明案情,呈上证物!”

他话语清晰,不卑不亢,将“血神教”、“内鬼”、“连环截”、“九死一生”等字眼,重重抛出。

堂中几人,脸色皆是一变。那虬髯千户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向陈玄。李主簿抚着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冯坤则面色不变,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血神教?”冯坤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如电,“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又为何认定,我青州斩妖司衙门内,有内鬼?”

“证据在此!”陈玄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块小心包裹着的暗红色“血傀符”残片,双手呈上。旁边一名侍立的卫士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放在了冯坤的公案上。

冯坤拿起那片残符,仔细端详。他显然比王百户见识广博得多,脸色很快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闪过震惊和一丝怒意。他将残符递给旁边的虬髯千户:“秦千户,你看。”

秦千户接过,只看了两眼,便脸色铁青,沉声道:“大人,确是血神教‘血傀符’无疑!而且看这纹路和残留气息,是较新的符箓,使用时间不超过一月!”

冯坤点点头,又看向陈玄:“此物从何而来?”

陈玄立刻将李家村牲畜暴毙、自己调查发现李癞子被地阴蛇妖侵蚀、斩妖蛇、发现其家中炕下洞、并在洞入口附近寻得此符碎片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修炼突破、投影世界等细节,只说是侥幸斩妖蛇,并强调了洞内阴气森森,似有更大隐秘。

“……卑职察觉此案非同小可,恐涉及邪教,便立即返回平安县,向王百户禀报,并呈上此物。”陈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然而,王百户见到此物,非但不思追查,反而意图将证物收走,并言语威胁,欲将此事压下。当夜,李癞子家突起邪火,将洞入口彻底焚毁。王百户次勘查,草草定性为妖邪同党报复,对纵火痕迹、窗棂上指向黑风岭的联络标记,皆视而不见!”

“王百户?”秦千户眉头一挑,“平安县的百户王显?”

“正是。”陈玄继续道,“卑职见其行径可疑,恐其与邪教勾结,便欲携带证物,星夜赶来州府禀报。不想王百户竟悍然下令,命总旗赵虎带人于衙内围攻卑职,被卑职击退后,又沿途设下多道埋伏,于沧澜江渡口、对岸柳林之中,派遣精锐手截!卑职一路血战,方侥幸脱身。而至州府北门外,又有自称李主簿者,详加盘查,其意难明。”

他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李主簿。

李主簿脸色一沉,立刻上前一步,对冯坤拱手道:“大人明鉴!卑职奉命巡查四门,盘查可疑,乃是分内职责。此子当乔装掩面,言语闪烁,卑职依例盘问,何错之有?至于他所说截之事,更是无凭无据,一面之词!焉知不是他做下不法之事,官潜逃,如今又来诬告上官,混淆视听?”

“卑职是否诬告,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断。”陈玄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木牌(癸七),和那枚黑色令牌(七),以及那瓶金色药液,“此三物,乃卑职沿途斩截者所得。木牌、令牌,皆刻有诡异符文与编号,与血傀符气息同源。此药液,似为疗伤圣品,非寻常江湖客能有。请大人查验。”

卫士将三物接过,呈上公案。

冯坤和秦千户仔细查看木牌和令牌,脸色越发阴沉。那药液,秦千户打开闻了闻,眼中闪过惊色:“大人,这是‘玉髓生机散’,乃皇室供奉‘长春谷’的独门秘药,有价无市,专治内伤,补充元气。便是军中大将,也难得赐下一瓶。此等药物,绝非普通手能有!”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更加凝重。连皇室供奉的秘药都出现了,这背后的水,深得吓人。

李主簿脸色变幻,强自镇定道:“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有来历不明之人截他,如何能证明与王百户有关?又如何能证明,与血神教在州府的……内应有关?”他刻意省略了“内鬼”二字,换成了稍缓和的“内应”。

陈玄早有准备,朗声道:“卑职在柳林斩的四名手中,为首一人濒死之际,曾欲吐露接应之人,其口型,似是‘李’字!而当北门盘查卑职最细、对卑职来历最为‘关切’者,正是李主簿!此其一。”

“卑职所得黑色令牌,编号为‘七’。而据卑职所知,平安县回春堂掌柜李仁,乃血神教外围执事。李主簿亦姓李,且对平安县事务似乎颇为‘熟悉’。此其二。”

“王百户曾对卑职言,州府这边,‘也有人’。能在此地,调动巡防营设卡盘查,又能对斩妖司内部事务有所了解者,职位当不会太低。此其三。”

“三者相连,卑职斗胆推测,李主簿即便非血神教核心,亦与王百户、李掌柜等人,有千丝万缕联系,至少,是在有意无意间,为某些人打探消息,行方便之门!”

陈玄目光如炬,直视李主簿,字字铿锵,虽未直接指认其就是内鬼,但条条线索,皆隐隐指向他。

“你……你血口喷人!”李主簿气得山羊胡直抖,指着陈玄,对冯坤道,“大人!此子信口雌黄,攀诬上官,其心可诛!单凭一个口型、一个姓氏、几句臆测,便要构陷卑职,天下岂有是理?请大人将此狂徒拿下,严加拷问,必能查出其背后指使,及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秦千户眉头紧锁,看着公案上的证物,又看看陈玄和李主簿,一时难以决断。此事牵连太大,若陈玄所言是真,则青州斩妖司内部,甚至更高层面,恐怕已被血神教渗透。若陈玄是诬告,或是他人派来搅乱视听的棋子,贸然处置,也会惹来麻烦。

冯坤始终面沉如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陈玄和李主簿之间来回扫视。堂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许久,冯坤终于停止了敲击。他看向陈玄,缓缓开口:“陈玄,你可知,诬告上官,构陷同僚,该当何罪?”

“卑职知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陈玄斩钉截铁。

“好。”冯坤点点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却不是看向陈玄,而是猛地射向一旁的李主簿,“李焕!”

李主簿浑身一颤:“卑职在。”

“本官问你,”冯坤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前,你以巡查四门为名,向北门巡防营额外调派一队人手,于岔路设卡,所为何事?”

李主簿脸色一白,强笑道:“回大人,近州府外来人口增多,为防奸细,故加强盘查……”

“加强盘查?”冯坤打断他,“为何偏偏是北门岔路?东门、西门,人流更多,为何不增派人手?且你调派之人,皆是你原在巡防营时的旧部,对你唯命是从。这是巧合吗?”

“这……卑职……”李主簿额头见汗。

“本官再问你,”冯坤不给他喘息之机,“五前,你是否收到平安县‘回春堂’李仁,以‘年节孝敬’为名,送来的一批药材?其中,可有一盒‘百年老山参’?”

李主簿双腿已经开始发软,声音发颤:“是……是有此事。乃……乃寻常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冯坤冷笑一声,从公案下抽出一本账册,丢在地上,“这是从你书房暗格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楚记着,自去年六月起,你共收受李仁贿赂,金银合计三千七百两!更有‘血晶’三颗,‘阴魂草’若!这些,也是人情往来吗?!”

账册落地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主簿耳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卑职……卑职一时糊涂!是那李仁胁迫于我!我……我并未泄露紧要机密,只是……只是偶尔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无关紧要?”秦千户怒极反笑,“李焕!你身为斩妖司主簿,与邪教妖人勾结,收受贿赂,泄露消息,还敢说无关紧要?那王显,是否也是你拉下水的?!”

“不……不是……是王显他先……”李主簿语无伦次,心理防线已然崩溃。

冯坤不再看他,对秦千户道:“秦千户,将李焕拿下,押入黑狱,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秦千户大手一挥,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上前,将瘫软的李主簿拖了下去。

冯坤这才重新看向陈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赞赏,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陈玄,”他缓缓道,“你孤身犯险,查明血神教线索,识破内鬼,一路血战,将证物与本官,其志可嘉,其勇可勉。本官信你所说。但此事,牵涉太广。王显不过一区区百户,李焕亦非核心。那‘玉髓生机散’,那编号令牌,都指向更高处。”

他站起身,走到陈玄面前,沉声道:“你带来的东西,很关键。但接下来的水,更深,也更危险。本官需要时间布局,也需要……有人去平安县,稳住王显,拿到更多证据,最好能揪出黑风岭的据点,甚至找到他们与州府、乃至更高层面联系的证据。”

陈玄心领神会:“大人但有差遣,卑职万死不辞!”

“好!”冯坤眼中精光一闪,“本官擢升你为试百户,暂领平安县斩妖司事务。赐你黑鳞甲一副,精钢刀一柄,白银千两。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后,持本官手令,返回平安县!”

他盯着陈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任务,是稳住王显,暗中调查黑风岭,找到血神教在平安县的巢和与外界勾连的铁证!记住,是暗中调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打草惊蛇。若有发现,立刻通过‘暗线’报于本官。你,可能做到?”

试百户?连升两级?还要返回平安县那个龙潭虎?

陈玄心中念头飞转。这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冯坤显然是要以他为刀,去搅动平安县那潭浑水,引出更大的鱼。同时,也是将他暂时调离州府这个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但他有得选吗?没有。唯有抓住这个机会,立下功劳,获取资源和地位,才能更快变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更好地活下去。

“卑职,领命!”陈玄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音坚定。

冯坤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准备吧。秦千户会安排人带你去领甲胄兵器,以及……告诉你如何使用‘暗线’。记住,平安县,乃至整个青州,能否拨云见,或许,就在你此行了。”

陈玄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明正堂。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手中已握住了一柄更锋利的刀,和一张可以暂时依仗的虎皮。

平安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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