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凯特尔进组的第三天，整个剧组的氛围都变了。
不是因为他是大明星——事实上，1990年的哈维·凯特尔还算不上什么大明星。他演过《出租车司机》《坏中尉》，但都是那种让人记住脸却记不住名字的配角演员。
但他在片场的气场，让所有人都自觉收敛了几分。
那些年轻的工作人员不再大声说笑，演员们候场的时候也不再打闹，连昆汀吼人的次数都少了——不是不想吼，是不敢当着哈维的面吼。
李奥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有意思。
这就是老戏骨的威慑力。
那天拍的是金先生割耳朵的那场戏。
这是《落水狗》里最暴力、最经典的一幕——一个疯子警察，抓着一个被绑起来的警察，放着音乐，拿着剃刀，慢慢割掉他的耳朵。
迈克尔·马德森演金先生。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西装，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站在镜头前，像一只准备捕食的野兽。
被绑着的是个临时演员，二十出头，第一次演这种戏，紧张得浑身发抖。
昆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场戏是什么吗？”
年轻演员点点头，又摇摇头。
昆汀说：“你不需要演什么。你就躺在那儿，害怕就行。越害怕越好。那种真的害怕，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害怕。”
年轻演员咽了口唾沫，又点点头。
昆汀站起来，走回监视器后面。
“开拍！”
音乐响起——是史蒂夫·米勒乐队的《小丑女孩》，一首七十年代的老歌，曲调轻快，和画面形成诡异的反差。
迈克尔·马德森开始跳舞。
他扭着屁股，晃着肩膀，对着镜头做各种夸张的表情。他手里的剃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从墨镜后面露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疯狂。
那个年轻演员躺在地上，真的在发抖。
不是演的。
是吓的。
镜头推近，对准迈克尔的臉。
他弯下腰，把剃刀贴在年轻演员的耳朵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压。
“求求你……”年轻演员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不要……”
迈克尔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病态的快乐。
“别怕。”他轻声说，像哄小孩一样，“很快就完了。”
他的手腕动了。
假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年轻演员发出一声惨叫。
“停！”昆汀喊。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年轻演员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演戏的那种哭，是真的被吓哭了。他躺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几个工作人员冲上去，帮他解开绳子，扶他起来。
他站都站不稳，靠着别人才能走。
昆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演得好。”他说。
年轻演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我没演……”
昆汀笑了。
“我知道。”
中午休息的时候，哈维·凯特尔走到李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有烟吗？”他问。
李奥摇摇头。
哈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抽出一，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说：“这片子会火。”
李奥看着他。
哈维继续说：“那个小疯子——昆汀，他有东西。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李奥点点头。
哈维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在这儿嘛？”
李奥说：“学习。”
哈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嘲讽。
“学习？你骗谁呢？”
李奥没说话。
哈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你。那个华人小子，开了家破影院，搞什么经典周末夜。弗兰克的剧本是你推的，这电影的钱你也有份。”
李奥没否认。
哈维吸了口烟，继续说：“你才多大？十八？十九？”
“十八。”
“十八岁，你已经做了别人一辈子做不了的事。”哈维摇摇头，“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背后有人。”
李奥说：“没有。就是运气好。”
哈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行，你说是就是吧。”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年轻演员，刚才被吓哭那个。”
李奥点点头。
哈维说：“他叫啥？”
李奥想了想：“好像叫……詹姆斯？詹姆斯·什么来着？”
哈维说：“记住他。这小子有种。”
李奥愣了一下。
哈维说：“被吓成那样，还能把戏演完。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走了。
李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演员的背影。
詹姆斯。
詹姆斯……
他突然想起来了。
未来的某部电影里，有个配角演员叫詹姆斯·……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
但哈维说得对——这小子，确实有种。
下午，哈维的第一场戏。
他演乔·卡伯特，那个老黑帮，在电影开头召集一帮人抢钻石。
场景很简单：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面前那几个年轻人，告诉他们行动计划。
台词也不多，就几段。
但哈维一开口，整个片场都安静了。
“‘钻石在哪儿，我知道。警察有多少，我知道。你们要做的，就是进去，拿东西，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几个演员。
“‘别人。除非必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
那几个年轻演员被他看得不敢动。
监视器后面，昆汀张着嘴，眼睛发亮。
“就是他。”他轻声说，“就是他。”
李奥在旁边，点点头。
哈维·凯特尔。
不是明星，但比明星更像明星。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奥站在仓库门口，等出租车。
哈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送你一程？”
李奥摇摇头：“车马上来。”
哈维点点头，没走。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说：“弗兰克那个剧本，我听说了。”
李奥看着他。
哈维说：“监狱那个。听说你要在那儿搞首映？”
李奥点头。
哈维想了想，说：“到时候叫我。”
李奥愣了一下。
哈维说：“怎么？不欢迎？”
李奥说：“欢迎。”
哈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好好。”
他走了。
李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出租车来了。
他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被吓哭的年轻演员，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詹姆斯。
哈维·凯特尔的邀请。
还有那句话——
“这片子会火。”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但听哈维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出租车驶向夜色深处。
远处，好莱坞的灯光闪烁。
那些灯光后面，有无数人在做着自己的梦。
而他，正在靠近那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