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开拍的第一天,李奥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激动的,是被老汤姆叫醒的。
“电话!那个疯导演找你!”老汤姆在楼下扯着嗓子喊。
李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昆汀亢奋的声音。
“过来过来过来!今天拍仓库那场!你得来看!”
李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黑着。
“现在才四点。”
“所以要你过来!出那会儿光线最好!快快快!”
电话挂了。
李奥叹了口气,穿上衣服,出门。
凌晨的洛杉矶很安静,街上只有几辆送报纸的车。他站在路口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四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那间旧仓库门口。
天还没亮,但仓库里已经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车,几个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着各种设备。
李奥走进去,看到昆汀站在一群人中间,手里拿着个喇叭,正对着几个人吼。
“灯光再往左挪一点!对!就是那儿!背景要暗,人脸要亮!像伦勃朗的画那样!懂吗?”
灯光师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伦勃朗是谁。
李奥忍住笑,找了个角落坐下。
现场比他想象的要简陋。仓库的一半被布置成电影里的场景——几张破椅子,一堆杂物,墙上刷着斑驳的油漆。另一半堆满了设备,电线像蛇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
几个演员已经到了。迈克尔·马德森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蒂姆·罗斯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剧本,一遍遍地看。还有几个李奥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在电影里演那几个配角的。
塞缪尔·杰克逊还没来。
李奥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昆汀忙完灯光,又跑去找摄影师,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划了半天。然后他又跑去找道具师,确认那些假血、假枪的位置。
他像一只陀螺,不停地转。
李奥看着这一幕,想起未来那些纪录片里描述的昆汀——片场的暴君,控制狂,每一个细节都要自己盯。
原来,从第一部电影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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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太阳出来了。
仓库的窗户透进一束光,正好照在昆汀指定的位置。
“开拍!”他喊。
第一场戏是粉先生和褐先生的对话。两个演员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念台词。
李奥看着看着,皱起眉头。
不对。
这两个人不对。
他们的台词念得没问题,但感觉不对。太……太正常了。像是两个普通人在聊天,而不是两个刚抢完钻石的黑帮。
昆汀也看出来了。
“停!”他喊,走到那两个演员面前,“你们在嘛?”
两个演员面面相觑。
昆汀说:“你们现在是黑帮!刚抢完钻石,死了好几个人!你们应该紧张!应该警惕!应该随时准备拔枪!而不是像在咖啡馆聊天!”
他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
“再来一遍!”
第二遍,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太阳越升越高,那束光已经移走了。昆汀的耐心也移走了。
“停!”他摔了剧本,“你们俩,过来。”
两个演员低着头走过去。
昆汀盯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知道我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吗?”
两人摇头。
“《出租车司机》。”昆汀说,“看过吗?”
两人点头。
昆汀说:“记得最后那段枪战吗?特拉维斯去救那个小女孩,了所有人。那时候他紧张吗?他紧张。但他更兴奋。他他妈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的眼睛。
“你们演的这两个人,也是这样的。他们紧张,但他们也兴奋。他们害怕死,但他们更喜欢抢钱的感觉。这才是黑帮。”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再来一遍。”
第六遍。
这一次,不一样了。
两个演员的眼神变了。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四处乱转,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
昆汀盯着监视器,嘴角慢慢扬起来。
“就是它。”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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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塞缪尔·杰克逊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走路的样子像一只慵懒的黑豹。他走到昆汀面前,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周围。
“拍哪段?”
昆汀说:“橙先生受伤那段。你演他。”
塞缪尔点点头,走到角落里,坐下来,闭上眼睛。
李奥看着他,心里有些好奇。
这段戏是《落水狗》里最难的一段——橙先生是个卧底警察,被同伙误伤,躺在血泊里,要演出一整段濒死的状态。从痛苦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
求饶。
对一个演员来说,这是极限挑战。
十五分钟后,塞缪尔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好了。”他说。
昆汀点点头:“开始。”
镜头推近,对准塞缪尔的脸。
他躺在地上,身上涂满了假血,眼睛半睁着。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像是真的失血过多。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呻吟,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人类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现场安静极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奥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不是表演。
这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不是表演,这是……成为另一个人。
昆汀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
塞缪尔继续演着。他的身体在抽搐,他的眼睛在流泪,他的手在地上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
然后他的嘴动了。
“我不想死。”他说,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我不想死……”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假血,滴在地上。
仓库里有人在偷偷擦眼睛。
昆汀还是没有喊停。
塞缪尔继续演。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越来越涣散,身体不再抽搐,只是偶尔抽动一下。
然后他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空洞。
死亡。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昆汀说:“停。”
他站起身,走到塞缪尔面前,伸出手。
塞缪尔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身上的假血还在往下滴。
昆汀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他妈是个怪物。”
塞缪尔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李奥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未来的一句评价——
“塞缪尔·杰克逊不是演员。他是那个角色本人。”
现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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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奥坐在仓库外面,吃着剧组发的三明治。
昆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拿着一个三明治,但一口没吃。
“怎么样?”他问。
李奥说:“什么怎么样?”
昆汀说:“这片子。你觉得能成吗?”
李奥看了他一眼。
这个未来的大导演,现在二十二岁,拍着第一部电影,紧张得像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能成。”李奥说。
昆汀盯着他:“真的?”
李奥点头:“真的。”
昆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两个演员,我可能得换掉。”
李奥愣了一下:“为什么?”
昆汀说:“他们不对。他们太净了。演不出那种感觉。”
李奥想了想,说:“那你准备换谁?”
昆汀说:“不知道。但必须换。”
李奥没说话,脑子里转着未来那部电影的画面。
原版的《落水狗》,粉先生是谁演的?好像是……一个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原版的演员,和现在这批人不一样。
塞缪尔·杰克逊在原版里演的是谁?好像是另一个角色?还是本就没演?
他记不清了。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
这条时间线上的《落水狗》,演员阵容已经和原来不同。迈克尔·马德森从粉先生变成了金先生,蒂姆·罗斯加入了,塞缪尔·杰克逊也加入了。
还会有更多变化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
不管演员是谁,昆汀还是那个昆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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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哈维·韦恩斯坦来了。
他叼着那永远不点燃的雪茄,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在现场转了一圈,看了看拍好的素材,然后走到昆汀面前。
“进度怎么样?”
昆汀说:“还行。”
哈维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奥身上。
“小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奥说:“来学习。”
哈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学习?我看你是来盯着的吧。怕我把你的两万块打水漂?”
李奥没说话。
哈维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这片子亏不了。就算亏了,你也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赚回来。”
李奥说:“不会亏的。”
哈维挑眉:“这么肯定?”
李奥说:“这么肯定。”
哈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转向昆汀,“这人你从哪找来的?”
昆汀说:“对面录像店认识的。”
哈维又看看李奥,摇摇头。
“行,你们俩,一对疯子。”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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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的时候,李奥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昆汀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今天谢了。”
李奥接过啤酒,没喝。
昆汀自己也开了一罐,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但爽。”
李奥点点头。
昆汀看着他,突然问:“你以后想嘛?”
李奥愣了一下:“什么?”
昆汀说:“我是说,你以后想什么?就守着那家破影院?”
李奥想了想,说:“暂时先守着。”
昆汀皱眉:“然后呢?”
李奥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然后,拍电影。”
昆汀眼睛亮了:“你也想拍?”
李奥点点头。
昆汀笑了:“行啊,到时候我给你当副导演。”
李奥也笑了。
“行,你说的。”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站在仓库门口,一人拿着一罐啤酒。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此刻,他们正在创造一些东西。
一些会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