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落酒吧。
李奥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走下台阶。烟雾缭绕的地下室里，还是那些人——角落里弹吉他的，吧台边喝闷酒的，三三两两讨论电影的。
弗兰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威士忌。
但今天，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李奥，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
李奥走过去，在弗兰克对面坐下。
“来了？”弗兰克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他看起来比上周更憔悴了，眼袋更深，胡子也没刮。
李奥点点头，看向旁边那个人。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着李奥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就是老怀特的儿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布鲁克林口音。
李奥没回答，只是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深吸一口气，说：“这位是……我的人。”
人？
李奥皱起眉头。弗兰克这种人，哪来的人？
那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李奥低头看——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莫里斯·莱文。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电话和一个地址。
“我是做生意的。”莫里斯说，“各种生意。”
李奥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看向弗兰克，眼神里带着疑问。
弗兰克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莫里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笑了：“别紧张，小子。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喜欢帮朋友。”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特别是那些需要还人情的朋友。”
李奥盯着他：“那五千块，是你出的？”
莫里斯点点头。
“为什么？”
莫里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弗兰克：“你没告诉他？”
弗兰克摇摇头。
莫里斯叹了口气，重新看着李奥：“我跟弗兰克认识十年了。他是个好编剧，但运气不好。十年前，他写过一个剧本，被人骗了。骗他的人，是我生意上的一个……对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帮他把剧本要回来了。不是因为我看过那剧本，是因为我看不惯有人欺负我的朋友。”
李奥听着，没说话。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莫里斯说，“这十年，弗兰克一直想还我这个人情。他帮我写过几个本子，都是些……小生意。”
小生意。
李奥大概猜到那些“小生意”是什么了。黑手党控制的那些地下赌场、、洗钱……他们需要编剧嘛？写假账？编故事骗人？
莫里斯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些……宣传材料。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也需要做广告。”
李奥不信，但他没说什么。
莫里斯继续说：“前段时间，弗兰克来找我，说他欠另一个人的人情，需要五千块。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是已故老友的儿子。我问他要不要借据，他说不要。他说，那个人当年帮他的时候，也没要借据。”
他盯着李奥的眼睛：“你父亲，是个好人。这年头，好人不多了。”
李奥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养父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善良的老头，但他没想到，这份善良会变成一张五千块的支票，在这个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弗兰克在旁边低声说：“我本来不想让莫里斯露面。但你来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谁帮的你。”
李奥点点头，看向莫里斯：“这钱，我会还的。”
莫里斯笑了：“不急。弗兰克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三个月能赚五千。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聪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弗兰克的肩膀：“你们聊。我该走了。”
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李奥：“对了，孩子，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那些‘小生意’里，有些也挺有意思的。”
他笑了笑，消失在人群中。
李奥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弗兰克。
“你欠他什么？”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说：“十年前，我被那帮骗子追着打，是他救了我。后来，他让我帮他写点东西，我写了。不是啥大事。”
“写什么？”
弗兰克苦笑：“写怎么在赌桌上出老千。写怎么把包装成合法的生意。写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李奥皱眉：“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弗兰克说，“但那时候我没得选。我穷得快饿死了，是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他从来没过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奥的眼睛：“你放心，这次的钱，是净的。他说是借我的，等我以后拍电影赚了钱再还。”
李奥没说话。
弗兰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老头怎么跟黑社会混在一起。但莫里斯不是坏人。他做的那些事，是犯法，但他从来没害过人。他帮过的人，比那些正经商人多得多。”
李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相信你。”
弗兰克愣了一下。
李奥继续说：“我爸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弗兰克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行了，不说这些了。你那影院怎么样了？”
李奥点点头：“保住了。三个月内还清剩下的，就彻底没事了。”
“三个月能赚四万多？”弗兰克皱眉，“你怎么赚？”
李奥想了想，说：“你那个剧本，四年后拍出来，在我那首映。到时候，一张票卖一百块。”
弗兰克笑了：“那时候谁还记得你那个破影院？”
李奥也笑了：“会有人记得的。”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昆汀那剧本，你听说过吗？”
弗兰克点头：“《落水狗》？听说过。那小子有才华，就是太疯。”
“你觉得能成吗？”
弗兰克想了想，说：“能。那剧本我看过，跟现在市面上所有的黑帮片都不一样。拍好了，能火。”
李奥眼睛一亮：“那你觉得，谁能拍好？”
弗兰克笑了：“你问我？我连自己的电影都拍不出来。”
但笑完之后，他认真地说：“昆汀自己能拍好。那小子脑子里有画面，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缺的，只是有人给他钱。”
李奥点点头，若有所思。
弗兰克看着他，突然问：“你问这个嘛？你想投？”
李奥没说话。
弗兰克瞪大眼睛：“你有钱？”
李奥摇头：“没有。”
“那你想什么？”
李奥抬起头，看着弗兰克的眼睛：“我在想，怎么才能有。”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李奥走在落大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千块的债暂时解决了，但更大的债还在后面。四万六千五，三个月内还清。平均每个月要赚一万五千五。
一个破影院，一个月能赚一万五吗？
不可能。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昆汀那部电影，十五万的。如果他能在三个月内凑出这笔钱，投进去——不，不需要全部，只需要一部分。哪怕只投两万，占百分之十的份额，等电影火了，他就能赚回十倍、二十倍。
问题是，两万从哪来？
他正想着，突然被人叫住了。
“李奥！”
他回头，看到昆汀从街角跑过来，气喘吁吁。
“你怎么在这儿？”
昆汀指了指旁边：“我住这附近。你怎么大半夜的在街上晃？”
李奥想了想，说：“刚从酒吧出来。”
昆汀眼睛一亮：“那个编剧老头？弗兰克？”
李奥点点头。
昆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找到他了？”
李奥又点点头。
昆汀兴奋了：“然后呢？他那个剧本怎么样？真有你说的那么牛？”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比我想的还牛。”
昆汀愣了愣，然后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
李奥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昆汀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我跟你说，我今天把《落水狗》的剧本又改了一遍。结尾那段，我加了个反转——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那个警察——”
李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昆汀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李奥说：“你那剧本，预算十五万，对吧？”
昆汀点点头。
“如果有人投两万，能占多少？”
昆汀想了想：“百分之十三左右。不过你想清楚，这钱可能血本无归。”
李奥说：“我知道。”
昆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哪来的两万？”
李奥没回答，只是看着街对面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招聘夜班店员，时薪四块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想办法的。”
昆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广告牌。他愣了愣，然后问：“你不会是想……”
李奥没说话。
昆汀突然笑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李奥也笑了：“你他妈也是。”
两个疯子站在凌晨的洛杉矶街头，看着那家便利店的招聘广告，笑了很久。
然后昆汀说：“走吧，去我那坐坐。我请你喝可乐。”
李奥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夜色里。
身后，落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烁。那些灯光的尽头，是好莱坞。
那个地方，还不知道这两个疯子是谁。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