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住的地方离落大道不远,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外墙的油漆剥落得比皇宫影院还厉害。他带着李奥爬上三层楼,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把。
门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点乱,别介意。”昆汀摸索着打开灯。
李奥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个单间,大概二十平米。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角,被褥皱成一团。对面是一张堆满录像带的桌子,上面放着台老式电视机和录像机。地上到处是稿纸,有些写了字,有些揉成团扔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出租车司机》《好家伙》《黄昏双镖客》——还有一些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导演照片。
最夸张的是角落里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录像带,堆得摇摇欲坠。李奥注意到,那些带子被分门别类地放着,每一摞上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西部片”“黑帮片”“意大利西部片”“香港功夫片”……
“随便坐。”昆汀说着,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床底下摸出两罐可乐,扔给李奥一罐。
李奥接过可乐,找了半天没找到能坐的地方,最后只能靠在书架上。
“你这儿……”他斟酌着用词,“很有生活气息。”
昆汀咧嘴笑了:“你是想说我这儿像个垃圾堆吧?没事,我自己也知道。但我能找到东西。你要我找一部1973年的本武士片,我三秒钟就能翻出来。”
李奥信。这家伙对电影的记忆力,未来会让全世界都惊叹。
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一叠稿纸上。最上面那页写着几个字:《落水狗》——第二十三稿。
“二十三稿?”他挑眉。
昆汀点点头:“从去年写到今年,改了多少遍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一句台词,爬起来就写。写完了觉得不对,又改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那叠稿纸,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嘛。为一个没人看的剧本,耗一年时间,值得吗?”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值得。”
昆汀抬头看他。
李奥继续说:“你现在写的每一句台词,将来都会有人背出来。你现在想的每一个镜头,将来都会被无数导演模仿。你现在熬的每一个夜,将来都会变成奖杯摆在架子上。”
昆汀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神棍似的?好像什么都提前知道一样。”
李奥也笑了:“我就是知道。”
昆汀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录像带前面,翻了翻,抽出一盒递给李奥。
“看过这个吗?”
李奥接过来一看——是一部本电影,《七武士》。黑泽明的经典。
“看过。”他说。
昆汀眼睛一亮:“你觉得怎么样?”
李奥想了想,说:“七个武士保护农民,最后只剩下三个。最好的武士死了,活下来的都是最弱的。黑泽明告诉你,有时候你拼尽全力,还是会输。但你还是得拼。”
昆汀听得入神,然后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我那个剧本里也有这种——一群黑帮去抢钻石,最后全死了。没人赢。”
李奥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落水狗》的故事,本质上和《七武士》是一样的——一群人为了一个目标聚在一起,最后全部毁灭。不同的是,黑泽明让武士们死得壮烈,而昆汀让黑帮们死得荒谬。
这就是昆汀的风格——把那些经典的叙事结构,装进一个cult的外壳里。
“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李奥突然问。
昆汀摇头。
“你他妈是真爱电影。”李奥说,“不是爱那些表面的东西,是爱它的骨头,它的血肉,它的一切。你脑子里装着几千部电影,所以你知道怎么玩那些套路。”
昆汀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李奥笑了:“你以后会想明白的。”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从黑泽明聊到莱昂内,从香港功夫片聊到法国新浪。昆汀拿出他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给李奥看他记下来的那些点子——有些是台词,有些是镜头,有些是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一段,我想让两个人在开枪之前先聊一会儿吃的。麦当劳的汉堡,你知道吧?那种很无聊的对话,然后突然开枪。”
“这一段,我想让那个警察被割耳朵,但整个过程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拍。让观众又想笑又想吐。”
“这一段,我想让所有人对着镜头说话,像纪录片一样,但其实都是假的。”
李奥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都是未来影迷们津津乐道的经典桥段。而现在,它们还只是这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笔记本上的涂鸦。
凌晨三点的时候,昆汀终于说累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李奥没有睡意。他坐在那堆录像带旁边,拿起桌上的剧本看了起来。
这是第二十三稿,和最终版本已经很接近了。八个角色,一个仓库,一堆脏话,一场屠。台词犀利得让人想笑,暴力突然得让人心惊。
但还差一点。
李奥翻到最后,看到结局——所有人都在那个仓库里死了,只剩下卧底警察奄奄一息。黑帮老大走过来,对着他开了最后一枪。
砰。全剧终。
李奥皱起眉头。
这个结局,和未来他看过的版本不一样。未来的《落水狗》,结局是卧底警察被黑帮老大抓住,两人对峙,然后警察突然开枪反——不对,他记不清了。
他努力回忆,但那部电影他只看过一遍,细节早就模糊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的这个结局,不够好。
太绝望了。太黑了。观众看完会想骂娘。
昆汀需要一点光。
李奥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那页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卧底警察活下来了呢?如果他在最后一刻反,然后逃出去,但观众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留一点悬念,留一点希望。”
写完,他把剧本放回原处。
窗外已经透进晨光。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昆汀,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影院的时候,老汤姆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看到李奥从外面回来,他皱起眉头:“又一夜没睡?”
李奥点点头,没解释。
老汤姆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给你留的早餐,三明治,咖啡。”
李奥接过来,心里一暖。
“谢谢。”
老汤姆摆摆手,继续扫地。扫了几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有人来找你。”
李奥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谁?”
“一个女的。说是影评人麦克的同事,想采访你。”
李奥愣住了。
采访?
老汤姆继续说:“她说她看过麦克写的那篇报道,对咱们这‘经典周末夜’很感兴趣。想来看看,顺便跟你聊聊。”
李奥皱起眉头:“她叫什么?”
老汤姆想了想:“好像叫……莎拉?莎拉·米勒?对,就是这个。”
莎拉·米勒。
李奥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她说什么时间来?”
“今天下午。她说会带摄影师来。”
李奥沉默了。
《洛杉矶周报》虽然是本地小报,但影响力不小。如果能在上面再发一篇报道,说不定能吸引更多人来。
但问题是——他现在的状态,能见人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昨晚在昆汀那儿沾的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他妈现在像个流浪汉。”他自言自语。
老汤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是挺像的。”
李奥翻了个白眼,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吃完,转身上楼。
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好好想想——见了那个记者,该说什么。
下午两点,一辆老旧的福特轿车停在影院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李奥站在门口等着。
那女人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二十七八岁,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相不算惊艳,但有一种知性的气质,让人觉得可靠。
“李奥·怀特?”她伸出手,“莎拉·米勒,《洛杉矶周报》。”
李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
“叫我李奥就行。”
莎拉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影院的外墙,目光在那个不亮的“宫”字招牌上停了几秒。
“麦克说你这儿很有意思。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经营一家快要倒闭的影院,还搞什么‘经典周末夜’。”
李奥笑了:“麦克没说错。是挺有意思的。”
莎拉也笑了:“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李奥侧身让开:“请。”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莎拉问得很细——从李奥的养父问到影院的历史,从“经典周末夜”的创意问到选片的标准,从观众的反应问到未来的计划。
李奥答得也很认真。他没有透露自己的秘密,但也没有藏着掖着。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把那些对电影的理解说出来,把对未来的期待说出来。
莎拉听着听着,眼神变了。
两个小时以后,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奥,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她说,“我来之前,以为你是个噱头。一个年轻人,继承了破影院,想搞点不一样的东西博眼球。”
李奥没说话。
莎拉继续说:“但听你说了这些,我发现我错了。你是真的懂电影。”
她顿了顿,问出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李奥想了想,说:“《肖申克的救赎》。”
莎拉皱起眉头:“我没听说过这部片子。”
李奥笑了:“现在还没有。四年以后就有了。”
莎拉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李奥没解释,只是说:“到时候我请你看首映。”
采访结束,莎拉和摄影师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莎拉突然回头:“对了,麦克让我带句话给你。”
李奥看着她。
莎拉说:“他说,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他。他在洛杉矶混了二十年,认识几个能帮忙的人。”
李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他。”
莎拉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启动,驶向街角。
李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老汤姆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样?”
李奥想了想,说:“她会写一篇好报道的。”
老汤姆笑了:“那咱们是不是要火了?”
李奥摇摇头:“早着呢。但快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他想起那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莎拉·米勒。
他看过这个名字——在未来的某篇报道里,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名单上。
她是《洛杉矶周报》的金牌记者。后来跳槽去了《》。后来拿了普利策奖。
而今天,她来采访他了。
李奥站在影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笑了。
这个世界,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