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朗读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没有中场休息，没有人离场。一百多个人挤在那间破旧的放映厅里，听着四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编织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
摩的声音像大提琴，低沉而温暖。弗兰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南希的声音清亮，读那段布鲁克斯的遗书时，让人心碎。另一个弗兰克偶尔话，念那些场景描述和旁白。
当读到安迪爬过污水管的那段时，全场鸦雀无声。
当读到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时，有人开始鼓掌。
当读到最后一封信——“希望是好事，也许是世间最好的事，好事永不消逝”时，掌声变成了欢呼。
灯光亮起的时候，李奥看到台下许多人在擦眼睛。
昆汀第一个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弗兰克！你他妈是个天才！”
本·斯蒂勒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还有几个人，李奥不认识，但他们站起来鼓掌的样子，像是在见证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弗兰克站在银幕前，手足无措。他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听着那些掌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听到了吗？”摩说，“他们喜欢你写的东西。”
弗兰克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另一个弗兰克在旁边笑了：“哥，你成功了。”
弗兰克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
李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年以后，这些人会坐在真正的首映式上，看着这部电影变成经典。
但此刻，在1990年的这个夜晚，在这个破旧的影院里，他已经看到了未来。
朗读会结束后，人们没有散去。
他们围在弗兰克身边，问这问那。有几个制片人模样的家伙递名片，说想聊聊的事。有几个演员问摩，能不能帮忙引荐。还有几个纯粹是影迷，只想让弗兰克在剧本上签个名。
弗兰克被围在人堆里，脸上带着那种既惊喜又茫然的表情。
李奥悄悄退出去，走到大厅里。
老汤姆正在卖爆米花，生意好得手忙脚乱。看到他出来，老汤姆喊：“快来帮忙！这帮人饿疯了！”
李奥笑着走过去，接过装爆米花的袋子，开始帮忙。
正忙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到昆汀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脸上带着那种“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忙完了吗？”昆汀问。
李奥看了一眼人群：“还早。”
昆汀点点头，没走，就站在旁边等着。
李奥知道他肯定有事，但也没催，继续帮老汤姆卖爆米花。
又过了半小时，人群渐渐散了。弗兰克和摩他们被几个制片人拉去喝酒，临走前朝李奥挥挥手，意思是回头再聊。
老汤姆开始收拾柜台，李奥终于有空了。
他转身看着昆汀，那家伙还站在那儿，手里的可乐已经喝完了，罐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说吧。”李奥靠在柜台上。
昆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第二十四稿。”
李奥接过来，翻了几页。
和上一稿相比，这一稿的变化不大，但有一处不同——
结局改了。
卧底警察没有死。他在最后一刻反了黑帮老大，然后踉跄着逃出仓库。最后一个镜头，是他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观众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李奥抬起头，看着昆汀。
昆汀的目光有些躲闪：“你那天在我那儿，在剧本上写的那行字……我看到了。”
李奥没说话。
昆汀继续说：“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但后来，我怎么都忘不了那个画面。那个警察逃出去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活。观众会一直想着他，会猜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改了。”
李奥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昆汀摇头。
李奥说：“意味着你的电影，不再是那种看完就忘的黑帮片。意味着观众走出影院以后，还会讨论它，争论它，念念不忘。意味着——”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昆汀的眼睛。
“意味着你会火。”
昆汀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不自然：“你他妈又来了。说得好像你能预知未来似的。”
李奥也笑了：“我就是能。”
昆汀翻了个白眼，但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那叠稿纸塞回口袋，看着李奥，突然认真起来。
“喂，疯子。”
“嗯？”
“谢谢你。”
李奥愣了一下。
昆汀说：“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来我那儿，要不是你写的那行字，我这剧本可能就那样了。可能会有人看，但不会有人记住。”
他伸出手。
李奥看着那只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和第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李奥回到阁楼，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弗兰克的剧本朗读会成功了。昆汀的剧本改好了。影院的债务暂时稳住了。莎拉的报道发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以后，他必须还清剩下的四万六千五。一个月要赚一万五千多。单靠“经典周末夜”，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
他想起莫里斯的话——“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那个黑手党。
那个帮弗兰克还了五千块人情的人。
李奥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那是一条危险的路。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你需要走一些危险的路，才能到达安全的地方。
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
但他在想。
第二天一早，李奥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看到老汤姆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人找你。”
李奥揉了揉眼睛：“谁？”
老汤姆侧身让开。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律师或者银行家。
但不是银行的。
李奥从来没见过他。
那人微微一笑，递过来一张名片。
“怀特先生，我是CAA的经纪人。我们可以谈谈吗？”
CAA。
创新艺人经纪公司。
好莱坞最大的经纪公司之一。
李奥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是：迈克尔·奥维茨。
他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认识。
未来好莱坞最有权势的经纪人之一。曾经代理过斯皮尔伯格、汤姆·克鲁斯、达斯汀·霍夫曼。后来自己开公司，后来失败了，后来……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是1990年。迈克尔·奥维茨正当红。
他来找自己什么？
李奥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笑得滴水不漏：“昨晚的朗读会，我有朋友在场。他说，有个十八岁的华人小子，搞了个很有意思的事。我很好奇，想来看看。”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迈克尔走进那间狭小的阁楼，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是见过太多奇怪的地方，已经习惯了任何场面。
他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看着李奥。
“昨晚那个剧本，我朋友赞不绝口。他说那是他听过最好的剧本。”
李奥点点头：“我知道。”
迈克尔挑眉：“你知道？”
李奥说：“因为那确实是。”
迈克尔笑了。他看着李奥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视。
“你很自信。”
李奥没说话。
迈克尔继续说：“我朋友还说，你在放映前说的那几句话，很有意思。你说那剧本是‘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故事’，说‘四年以后你们会在电影院里看到它’。”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怎么知道四年以后会拍出来？”
李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因为我知道弗兰克。因为他会成功的。”
迈克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年轻人，你很有意思。”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奥。
“对了，那个剧本的版权，在谁手里？”
李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弗兰克自己。”
迈克尔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老汤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怎么样？那人是谁？”
李奥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心里翻江倒海。
CAA的经纪人来了。
为了弗兰克的剧本。
为了《肖申克的救赎》。
历史，开始加速了。